集训第五天,成都下了一场没有预告的雨。
林子昂站在俱乐部一楼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帘子。梧桐树叶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响,街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溅起两道扇形的水花。
空气里全是湿的味道——泥土的腥味、植物的青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过来的包子蒸笼的热乎气,几种味道在雨里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以前从来没认真闻过的气味。
以前上班的时候,下雨天他只关心两件事:第一,地铁站出口会不会积水;第二,今天约的客户会不会因为下雨放他鸽子。
至于雨本身是什么味道、长什么样、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注意过。不是不想注意,是他脑子里塞了太多别的东西。
现在他没那些东西了。他就站在门口看雨,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用眼睛的人。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苏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她端着一杯热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速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她的头发今天没扎,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等雨停。”林子昂说。
“雨不停你就不练了?”
“我是怕出去了也练不成。”
“你今天不用出去,”苏晴呷了口水,往器材室的方向偏了偏头,“今天是装备理论课。下雨天正好,省得你们老想着往外跑。”
器材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王小乐盘腿坐在垫子上,腿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地上搁了一杯豆浆和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看见林子昂进来,眼睛一亮,举起豆浆杯像举话筒一样怼过来。
“前辈!你也被抓进来了?”
“什么叫被抓进来,我本来就住这儿。”林子昂在垫子上坐下,看见王小乐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字迹龙飞凤舞,跟鸡刨的差不多。最上面一行加粗写着“装备笔记”,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你这笔记记了啥?”林子昂探头看了一眼。
“全是秘籍!”王小乐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压低声音,像在交接一份绝密情报,“我昨晚回去之后在网上查了八篇登山装备攻略,把重点全摘下来了,你看——冲锋衣要买GORE-TEX的,登山鞋要高帮防水的,头灯要带备用电池,羽绒睡袋分鸭绒和鹅绒。我背了两小时,早上起来又默写了两遍!我怕今天苏教练提问我答不上来。”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背了这么多,真懂了吗?”
王小乐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会背跟会用……是两回事吧?”
苏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收纳箱,往垫子中间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她看了一眼王小乐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写满了“我准备好接受检阅”的脸,说了一句。
“理论课不考试。”
“早说啊!”王小乐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倒,“害我背到凌晨两点!”
林子昂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雪山会出选择题让你选?”
苏晴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她把收纳箱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垫子上摆——两不同材质的绳索样品、几个大小不一的锁扣和快挂、一整套安全带、两副冰爪、一把冰镐、一顶头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气象仪。
每样东西放到垫子上都发出一声不同的声响,金属的、塑料的、尼龙的,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晰。
“这些是你们上山必备的器材。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摸一遍,知道每样东西叫什么、有什么用。我不要求你们像工程师一样懂参数,但至少要知道自己身上穿戴的每一样东西,关键时候能不能救你的命。”
她说完在垫子边上坐下来,把一个笔记本摊在膝头,看上去气定神闲,像个准备看戏的观众。
阳光已经从窗户斜斜切进来,照亮了垫子上那排冰镐和冰爪,也照亮了她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开始。从头盔开始,一样一样摸。”
林子昂伸手拿起那顶头盔。比自行车头盔沉一点,拿在手里很扎实,外壳光滑,内衬上有几个可调节的卡扣。他翻过来看标签——Petzl,后面跟着一串法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个头盔将在保护他,保护好自己就是不给别人增加负担。
他把头盔翻过来看内侧的海绵垫,用手指压了一下,感受海绵压下去又弹回来的速度。然后他把头灯扣进头盔前面的卡槽里,啪嗒一声,严丝合缝。
“头盔和头灯的匹配度要提前试。”
苏晴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笔记本上的表格在说话。
“山上戴手套的时候手指不灵活,如果头灯卡扣太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需要换电池的时候拆不下来。所以所有调节必须在山下完成。”
林子昂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取下头灯重新卡了一遍。
苏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勾。
那边的王小乐正把这辈子第一次穿戴安全带的经历,活生生搞成了一场人体艺术表演。
他把安全带拎起来看了看标签——同样看不懂的外文——然后提在手里抖了抖,正反面瞅了一圈,对着腿上那两个窟窿眼看了半天,最后用一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把一条腿伸进去。
伸错了口。
他的腿套进了带的位置,把裤那块的安全扣顶到了后腰,整个安全带拧成了一团麻花。
他站起来试图把它整理好,结果左腿被绑住,右腿踩到另一截带子,整个人歪歪斜斜在垫子上踉跄了五步,像一只第一次穿上遛狗绳的哈士奇。
苏晴本来打算喝一口水,杯子端到嘴边停住了。她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杯子又放下了。
“你绑腿可以,不要绑自己。”
“我没绑自己!”王小乐还在挣扎,“是它先动的手!”
林子昂放下手里的锁扣站起来,走过去围着王小乐转了一圈,伸手把他背后那条交叉的带子理顺。
“你等一下,先别动。这套安全带你穿反了——腰封在下面,腿环从部跨过来,后面的加固扣应该在腰以上,不是屁股上。”
王小乐低头一看,脸红了:“我真的能毕业吗。”
林子昂没憋住笑,一边卸扣一边安慰他:“你放心,我第一天打八字结的时候打出来的是死蚯蚓,你这个至少还是个环。”
“真的?”
“真的。”
苏晴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垫子上研究一个安全带的穿法,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嫌弃,不是好笑,更像是一种很淡的放心。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王小乐面前,把安全带从他身上卸下来甩平,手指点着每个扣位:“腰封,腿环,加固扣,装备环。穿的时候先腰后腿,收紧扣带要反折——防松脱,反折的长度不能短于五厘米。山上每一次穿戴都要检查这个长度,不管多冷、多累、多急。你冻到手指没知觉的时候,就让你队友帮你查。”
她说完,三两下就把安全带重新穿好了。动作很快,行云流水,手指翻动之间每一个卡扣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王小乐看得眼睛都直了。
“苏教练,你练了多久?”
“先练了一千次。”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后来发现一千次不够,就又练了五千次。”
“能教教我吗?”
“自己试。试错的过程也是过程,记住每一次错在哪儿,就接近了一次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个人各自坐在垫子两端,反复拆装安全带的每一个扣。林子昂练到第四遍就摸清了所有扣位的受力方向,他在心里列了一张表——腰封受力点、腿环角度、加固扣折返余量。
王小乐练到第七遍的时候鼻尖开始冒汗。那条安全带今天注定是他的克星,无论怎么穿,总有一个扣反方向、总有一带子莫名其妙拧成麻花。但他的表情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推眼镜的间隔越来越短,呼吸声越来越重,手上的动作反而稳了下来。
“你问他一个销售为什么手这么巧?”王小乐手上拆着带子,自言自语,“我亲眼见过他昨天闭着眼睛打八字结,跟机器似的,咔咔咔几下,一个。”
林子昂没接这句话。
他把安全带解下来叠好,又从垫子上拿起一副冰爪仔细端详。
冰爪是金属的,有十个尖齿,底部是钢板结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得能划破皮肤。
他想象自己穿着这玩意儿踩在硬冰上,每一脚都必须垂直踩下去让所有尖齿同时吃进冰面。
一个齿没扎稳就可能滑坠,连带着把整条绳队都拖下去。
他将冰爪翻过来看齿尖的磨损程度,发现了细小的使用痕迹——有几齿尖被锉过,锉痕整齐,角度一致。
“这冰爪不是新的。”他说。
“对。这批训练器材大部分是从山上退役下来的。这副冰爪上过三次鹰嘴峰,齿尖磨短了零点五毫米,不妨碍训练,但你们真正上山之前会换新的。”
苏晴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
“能看出磨损,说明你看了。很多人第一次摸冰爪只关心重不重,不关心齿尖的角度,更不关心它之前上过什么山。装备有历史,你用旧冰爪练出来的每一步,新冰爪都会记得。”
训练中间的休息时间只有一个苹果的工夫。
林子昂站在器材室门口啃苹果,看着院子里越下越大的雨。
雨点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又弹起来,在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形成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街对面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的绿色比平时深了两度。一只橘色的猫蹲在树下躲雨,就是俱乐部那只橘猫,尾巴围着自己的爪子,眯着眼,看起来对这场雨没有任何意见。
王小乐也从器材室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条终于穿对了的安全带,站在林子昂旁边,看了半晌雨,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下雨天从来不看雨。”
林子昂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下雨天只想着怎么不湿鞋。”王小乐说,“但你看这雨——它其实挺好看的。”
林子昂咬了一口苹果,没说话,苹果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响,汁水溅到舌尖上。他嚼了两口,觉得这苹果也比以前吃的甜。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公司楼下也有一棵梧桐树。我在那了一年,不知道那棵树春天抽芽是什么样、秋天落叶是什么样。我天天从它底下走,从来没看过一眼。”
“那棵树还在吗?”
“不知道。”
“应该还在,”王小乐说,“树不可能因为你不看它就不长了。”
器材室里苏晴的声音飘出来:“休息结束。进来学冰镐。”
院子里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王小乐低声说了一句“来了来了”,转身往里走,安全带还拎在手里。
林子昂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也转身进去了。
冰镐冰爪不同于平地的工具,讲究的是在硬冰和陡坡上都能稳住重心。
苏晴先演示了一遍法式步和德式步的区别,然后让两个人各自练习。
“法式步是脚掌全踩,用冰爪的所有齿同时吃进去,适合缓坡;德式步是脚尖踢进冰里,只用前面两个齿,适合陡坡。你们先练法式步,慢一点没关系——记住不是踩,是‘放’。”
林子昂握着冰镐走上道具坡,做得很慢。每一步他都先停下来确认重心,再迈下一步。冰爪的尖齿咬进训练泡沫板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了个来回没出错。
王小乐在一旁看得直点头:“可以啊,这么稳,这动作到底有什么诀窍?”
林子昂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每一步都踩稳了再倒重心。冲是短跑,雪山上的每一步都是马拉松。”
坐在角落记录台边的苏晴笔尖顿了一下。这是第三天早上她对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她没抬头,只是继续在表格上划了一道勾。
轮到王小乐上道具坡。他走到坡前,表情认真得像要去参加奥运会,深呼吸,抬手说“我上了”,然后迈出一步——冰爪没踩平,重心歪了,整个人顺着泡沫板的斜坡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安全带勒得他“哎哟”一声。
“再来。”苏晴头也不抬。
王小乐爬起来,拍拍屁股,又上了。这一次他稳住了,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冰爪前齿卡在泡沫板接缝上,又摔了。
“再来。”
第三次他浑身湿透了,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才站门口看雨飘的水珠。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试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从头到尾没有晃过一次。
苏晴终于在表格上他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勾,然后合上文件夹:“可以了。回去把那副冰爪试穿合脚的尺码,晚上复习一遍今天所有装备的穿戴顺序,明天实地拉练。”
林子昂把安全带解下来叠好放回收纳箱,抬头发现苏晴正在看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怎么了?”
“你教他,比我说有用。”
林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因为你说话太像教科书。你说‘冲是短跑、雪山是马拉松’,正常人记不住。我帮他翻译了一下,他才能听懂。”
苏晴把收纳箱盖好,站起来,顺手关了器材室的灯。
“那个‘翻译’,本来就是我教你的。”
林子昂愣在原地。
苏晴走到器材室门口,侧头看了他一眼。傍晚的霞光从窗户外面落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你以为我那句话谁都救得回来?”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节奏还是那个节奏——每一步踩得实实在在,不拖沓也不着急,像在雪山上走步一样均匀。
林子昂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好一会儿笑出声来。
“难怪教会了,原来一直都盯着呢。”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的云层被撕开一条缝,透出一线金红色的夕光。
院子里的地砖被雨水洗得净净,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树下的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几只麻雀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落在树枝上抖羽毛上的水珠。
橘猫也从树底下伸了个懒腰走出来,爪子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洼,往俱乐部大门的方向溜达过去,表情从容,像这整栋楼都是它的。
器材室里暖黄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林子昂、王小乐和苏晴围坐在垫子上的几个收纳箱旁边,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但没人急着走。
苏晴从角落里拎出一个旧热水壶,又翻出三包速溶咖啡和几个磕了边但洗净的杯子。热水冲进杯子里,咖啡的焦香味慢慢散开来,混合着器材室里的绳索纤维味和窗外雨后泥土的清新,变成一种很奇特的气味。
“咖啡,自己拿。”她把杯子推过去。
林子昂端起一杯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咖啡是哪个牌子的?”
“楼下小卖部买的,三毛钱一包。”
“难怪。”
“有的喝就不错了,”苏晴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山上连这都没有。”
王小乐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他把自己那条安全带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在膝头,看了半晌,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苏晴。
“苏教练,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第一次爬雪山的时候害怕吗?”
苏晴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停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种沉默不是被问住了,更像是在决定怎么开口。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从一口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每一滴都带着地下的凉意。
“第一次是跟一个商业队。登顶那天凌晨出发,走到海拔五千出头的时候突然起了风,风速每秒二十多米,体感温度一瞬间掉到零下三十。我的队友在我前面十米,但我什么都看不见——头灯的光被风吹散的雪完全吞了。就在我一步也迈不出去的时候,风忽然停了大概三秒,我跟他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就那样看了一眼。”
器材室里很安静。
“然后呢?”王小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们继续走。”
“登顶了?”
“差两百米。”苏晴把杯子搁在膝头,语气平静,不藏遗憾也不显悲壮,“领队在下一秒就下了撤返指令。我们所有人都有登顶的实力,但天不给窗口,必须下撤。”
王小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子昂坐在旁边,一直在转手里的杯子。
他看着苏晴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训练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检查他的登山鞋鞋带,说的那句话。
“鞋带系法不对。双环结受力会松,换外科结。”
当时他只是照做了。现在忽然回味过来,她检查鞋带时的那个动作——拇指按住鞋舌,食指和中指同时勾住两侧鞋带,力道均匀地拉紧——不是一个教练在教学生。
是一个经历过暴风雪的人,在用一种不让对方觉察的方式,默默替每一个可能上雪山的人把每一件小事都重新做一遍。
他没说谢谢。
只是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好几次的那个杯子轻轻搁在苏晴杯子旁边。
瓷杯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像两颗石子隔着水互相叩了一下。
王小乐已经从他妈的话题上缓过来了。他忽然探着脑袋问:“你们说,山上能收到信号吗?我答应我妈每天给她发消息。”
“雪线以上一般没信号,”苏晴也收回了方才的思绪,恢复了她教练的语调,“营地有时候能收到,看天气。”
“那就好!我跟我妈说了,如果那天消息没发,说明我在忙着累,不是出事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成都在下了这场雨后难得放了晴。
西边云的边缘被落烧成暗金色,把器材室窗玻璃染得发暖。
几只刚归巢的麻雀在梧桐树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对面早点摊开始撤摊收桌椅,车铃和人声透过窄窄的巷口零星传上来。
“明天实地拉练,七点。”苏晴站起来收拾杯子,声音重新恢复到了标准的教练模式,“谁迟到谁搬装备,迟到一分钟搬一样。林子昂,你今晚把所有人今天的训练报告写出来;王小乐,回去把你那件新冲锋衣的吊牌剪了再睡,不要留着发票跑五公里,它在你身上是保命的东西不是退货凭证。”
两个男人同时回了一声:“明白。”
苏晴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们一眼。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线条柔化了,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温暖。
“还有——今天你们两个都过关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个标志性的调子。
“但不代表明天能轻松。”
说完她就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上楼梯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得均匀而结实。
王小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深深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垫子上:“她夸我了——我居然被她夸了。”
林子昂把装备收纳箱一个一个码回架子原位,擦掉箱盖上残留的雨水与指印。
登山器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反光,金属的冰冷已经不再陌生,握在手里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同伴。
“你之前不是说要给她留体面的告别吗,怎么现在天天跟她同吃同练?”王小乐看着他忽然问。
林子昂合上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声。
“告别已经给过了。现在是另一回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
但在心里,他告诉自己——那是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