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正月初二,清晨。
苏研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束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窗外静悄悄的,没有青梧的敲门声,没有伍英的传旨声,也没有远处宫道上杂乱的脚步声。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集仙殿。
正月初一刚办完元大朝会,按例放假六。宫里除了值班的人,都在歇着。
苏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这是他进宫以来头一回睡到自然醒。不用想着早起温书,不用赶着去方女史处抄书,不用惦记着下午侍墨的时辰。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发了好一会儿呆。
起身时,已经快到午时了。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回廊上。院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青砖上湿漉漉的,泛着光。远处的宫墙、殿宇、塔楼,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不像平时那么威严,倒添了几分柔和。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水融化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是宫里过年的气息。
闲来无事,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了一圈。集仙殿周边、御花园西侧,这些平里匆匆经过的地方,如今得了闲,反倒看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墙角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疏疏落落的,在寒风里抖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去继续看书抄书。
正月初三,苏研打算和平时一样的节奏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上午看书,下午练字,晚上抄书。
抄着抄着,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窗纸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要是窗户上有点颜色就好了。宫里过年,到处张灯结彩,只有窗户光秃秃的,怪冷清的。
他放下笔,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叠红纸。是前些子托张宦官买的,本想着写点什么,一直没动。
他铺开一张,裁成方块,拿剪刀比划了一下,试着剪了个“福”字。略微有点歪,但看着喜庆。他又剪了一朵梅花——这次小心了些,慢慢来,先画样子,再下剪刀。剪完后展开来看,虽然比不上前世见过的窗花精致,但好歹能看出是朵花。
他把梅花贴在窗纸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映着白光,确实好看多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又剪了几朵。梅花、桃花、鱼、燕子……越剪越顺手,虽然还是糙,但至少不会散架了。
正剪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公子?您在吗?”是青梧的声音。
苏研放下剪刀,去开门。青梧端着食盒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窗户上那片红。
“公子,您窗户上贴的什么?”他凑过去看,眼睛瞪大了,“这是……剪的?”
苏研笑了笑:“窗花。闲着没事,剪着玩的。”
青梧把食盒放下,趴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真好看!这朵花,还有这个鱼……公子,您怎么剪的?”
苏研拿起剪刀,又裁了一张红纸:“想看?我教你。”
青梧用力点头。
苏研把纸叠好,一边剪一边说:“先折,再画样子,沿着线剪。留好连接的地方,不能剪断了。不然展开就散了。”
青梧看得眼睛都不眨。苏研剪完后展开,是一朵梅花。青梧捧着那张窗花,翻来覆去地看:“公子,这怎么连着的?明明剪断了,怎么还连着?”
苏研笑了:“没剪断。该留的地方留着,该去的地方去掉。剪窗花的诀窍就在这儿——心里要有数,知道哪里连着,哪里断开。”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头,也试着剪了一个。剪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但确实连在一起,没散。
“公子!我剪出来了!”他举着那张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苏研看了看:“这是……兔子?”
青梧愣了一下,仔细端详:“好像是……像兔子吗?”
“像。”苏研昧着良心说,“胖乎乎的,挺喜庆。”
青梧把那张“兔子”小心叠好,揣进怀里:“我要贴在床头!”
消息传得很快。下午,伍英来了,搓着手说:“苏公子,听说您会剪那什么窗花?”苏研递给他一张剪好的燕子。伍英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都合不拢。
傍晚,钱用来了。老头儿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开口。苏研把一张“松鹤延年”递给他,他捧着看了半天,说:“公子,我不识字,但这个鹤我认得。长寿的意思?”
苏研点头:“祝钱大叔身子骨硬朗,再当差三十年。”
钱用乐了:“三十年?那不成妖精了!”他笑着把窗花揣进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公子,您是个好人。”
有人来问时,苏研便耐心地教:“这个叫窗花,过年贴在窗户上,喜庆。图案嘛,想什么剪什么——梅花是‘傲雪’,牡丹是‘富贵’,鱼是‘年年有余’,燕子是‘报春’。自己觉得什么好,就剪什么。剪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寓意。”
他还鼓励大家自己设计:“不一定要照着我剪。自己想个吉利的说法,再想个图案。比如杜娘子管膳房,可以剪个‘年年有余’——一条鱼,胖乎乎的,喜庆。钱大叔想要长寿,剪个桃子或者仙鹤。青梧想升职,剪个猴子——‘猴’和‘侯’同音,封侯嘛。”
青梧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剪个猴子!”他剪了半天,剪出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沮丧地说:“公子,这不像猴子。”
苏研笑了,拿起剪刀,三两下剪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青梧捧着那张窗花,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要贴在床头!天天看着,我升职!”
正月初四,苏研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他想起前世过年,门上贴春联,窗户贴窗花,那才叫齐整。如今窗花有了,春联还缺着呢。
他兴致勃勃地铺开红纸,裁成长条——宽约半尺,长约四尺。唐代已有红纸,立春时朝廷会在门楣贴“宜春”二字,用的就是红纸。他把红纸裁成长条,虽无前例,但也不算离奇。
先写自己大门上的。
·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 横批:万象更新
然后就是平时读书写字处房间的。
上联:书山有路勤为径
下联:学海无涯乐作舟
横批:勤勉向学
他对着门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既然都写了,脆多写几副,作为年礼吧。既文雅又不失礼数,不算贵重,主打一个真诚。
给方女史写了一副。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上联:桃李不言香自远
下联:蹊径自成意更深
横批:师恩如海
方女史教他读书,从不标榜自己,但受她教益的人都记得她。“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副对联,最配她。
给郑女史写了一副:
上联:读书破万卷
下联:下笔如有神
横批:学海无涯
朴实,真诚,适合她的性格。
给江采薇:
上联:文书千卷手边过
下联:政事万般心上明
横批:一丝不苟
给秋月也写了一副。他想了想,提笔写下:
上联:执掌宫闱勤护主
下联:经年风雨静守心
横批:恪尽职守
给杜若兰:
上联:巧手调出千般味
下联:慧心烹得万家香
横批:五味调和
给沈玉落:
上联:铺陈洒扫皆有序
下联:帷幄灯烛总关情
横批:井然有序
给孟秋棠:
上联:松柏长青人不老
下联:芝兰竞秀岁长春
横批:福寿安康
给崔玉真:
上联:举止从容皆有度
下联:进退得宜自无违
横批:礼仪之范
给孟济民:
上联:悬壶济世心常暖
下联:采药驱疾病自消
横批:仁心仁术
给钱用:
上联:一盆炭火驱寒意
下联:半世辛劳暖人心
横批:老当益壮
给青梧:
上联:奔波送暖意
下联:餐餐辛苦见真心
横批:风雨无阻
给伍英:
上联:传旨传情传圣意
下联:跑前跑后跑天涯
横批:勤勉当差
给赵虎:
上联:铁甲寒光护宫阙
下联:忠心赤胆守君王
横批:威严肃穆
给李雨:
上联:年少从军护圣驾
下联:志高报国守宫门
横批:前程似锦
给张宦官:
上联:财源广进通四海
下联:福运亨通达三江
横批:
给周宦官:
上联:岁岁平安添福寿
下联:年年如意纳吉祥
横批:万事如意
写完后,他思忖着就这样送去,怕是简陋了一点。他想起前世过年,单位发年货,超市买礼品,包装盒精美得像艺术品,拆开就扔。还是做个包装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做纸盒。
纸盒是抽拉式的,用硬纸折成外套和内盒,内盒正面贴一条折叠的布条做拉手,轻轻一拉就滑出来。盒面手绘图案——梅花、兰花、莲花、鲤鱼、牡丹、仙鹤、如意、葫芦、青松、竹子、燕子、、骏马、铜钱、宝瓶。每个盒子配一块小木片,打磨光滑,画上对应的图案,穿在布条上,既是拉手,又是装饰。
他做了整整一天。画梅花时想方女史,画兰花时想郑女史,画莲花时想江采薇,画青竹时,想秋月,画鲤鱼时想杜若兰……一笔一画,都是心意。
正月初五,苏研开始送礼。
先去值房。方女史正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大过年的,不在屋里歇着,跑来做什么?”
苏研双手递上纸盒:“先生,过年了。学生做了点小东西,给先生添个喜气。”
方女史接过来,看了看盒面上的梅花,又看了看木片上的梅花,没说话。她拉开布条,内盒滑出来,里面是卷好的对联和叠好的窗花。
她展开对联,念道:“桃李不言香自远,蹊径自成意更深。”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沉默了很久。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从哪读到的?”
苏研老实说:“《史记》。”
她点了点头:“读进去了。”把对联小心卷好,放回盒子里,“这个怎么称呼?”
苏研一愣:“这是对联,学生拙作。”
方女史看了他一眼:“倒是颇有新意。回去继续好好练字,明年对联,不许找人代笔。”
苏研哭笑不得:“先生,这对联就是我自己写的。”
方女史嘴角微微弯了弯:“我知道。我逗你的。”
从值房出来,苏研去尚宫局找江采薇。她正在整理文书,看见他手里的纸盒,挑了挑眉。
“江娘子,过年好。”他递上纸盒。
她接过来,拉开布条,拿出对联念道:“文书千卷手边过,政事万般心上明。”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心上明’——你是夸我记性好,还是说我管得宽?”
苏研笑道:“夸您心里有数。”
她问明是什么,把对联卷好,放回盒子里,说:“明我就贴上。”
从尚宫局出来,苏研在回廊上遇见了秋月。
她正指挥几个小宦官撤去廊下旧灯笼,换上新的。看见苏研,她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秋月娘子。”苏研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盒,双手递过去,“过年了,给您也备了一份小东西。”
秋月愣了一下,接过来。盒面画着一丛青竹,素素净净的,木片上也是一朵青竹。她拉开布条,内盒滑出来,里面是一副对联。
她展开对联,念道:“执掌宫闱勤护主,经年风雨静守心。”
念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静守心’三个字,”她抬起头,看着苏研,“是你自己想的?”
苏研老实说:“是。我觉得,这说的就是您。”
秋月把对联小心卷好,放回盒子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多谢苏公子。”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柔和,“回去好好读书做事,别辜负了陛下期盼。”
苏研郑重一揖:“我记住了。”
秋月点了点头,抱着盒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当初没有看走眼”的意味。
去尚食局找杜若兰。她正在膳房里忙活,看见他来了,擦了擦手:“苏公子,什么事?”
苏研递上纸盒:“杜娘子,过年了,祝您年年有余。”
她接过来,拉开布条,拿出对联念道:“巧手调出千般味,慧心烹得万家香。”念了好几遍,忽然问,“这‘万家香’是说我做的饭香?”
苏研点头。
她笑了:“油嘴滑舌。”然后把盒子盖上,又说了一遍,“油嘴滑舌。”但这次语气软多了。
去尚寝局找沈玉落。她正在指挥宫女换帷幔,看见他来了,笑着问:“苏公子,是要领什么?”
苏研递上纸盒:“沈娘子,新春大吉,祝您富贵荣华。”
她接过来,拉开布条,拿出对联念道:“铺陈洒扫皆有序,帷幄灯烛总关情。”念完,眼眶有点红,“我在宫里管这些杂事十几年,头一回收到这样别致的。”
苏研说:“您管得好,大家才住得舒服。该谢的是您。”
她把对联小心收好,说:“以后缺什么,只管来找我。”
去尚药局找孟秋棠。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轻轻敲了敲门,孟秋棠开门,看见是他,有些意外:“苏公子?有事?”
苏研笑着递上两个纸盒:“孟娘子,过年了。给您和孟医监送点小礼物。我想着不方便去太医署,就一起带过来,想托您带去给孟医监呢。”
孟秋棠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孟济民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药材。他抬起头,看见苏研,笑了:“苏公子有心了。正好,我今来给秋棠送点药材,倒省了秋棠跑一趟。”
原来,太医署与尚药局本有业务往来。太医署负责全国药物采集,尚药局调配御药,两处常有交接。孟济民是太医署医监,虽品级不高,但医术精湛;孟秋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大哥的女儿,他的亲侄女。平里有公务交接,休沐时也常来走动,既送药材,也看徒弟。他医术虽好,品级却比徒弟低了四级,但从不放在心上——学生去了更核心的部门,做师父的脸上有光。
苏研连忙把孟济民的盒子递过去。
孟济民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盒面画着灵芝,木片上画着葫芦。他拉开布条,拿出对联念道:“悬壶济世心常暖,采药驱疾病自消。”念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红,“老夫在太医署几十年,头一回收到这样别出心裁的礼物,苏公子有心了。”
孟秋棠也打开自己的盒子,拿出对联念道:“松柏长青人不老,芝兰竞秀岁长春。”念完,笑了,“师父,您那副是‘悬壶济世’,我这是‘松柏长青’——苏公子把咱们师徒都照顾到了。”
苏研这才知道他们是师徒,笑道:“原来孟娘子和孟医监是师徒,怪不得都这么仁心仁术。”
孟济民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这是我多年整理的食疗方子,你拿去看。你阿婆年纪大了,用得上,平里你自己也能用上。”
苏研双手接过,郑重一揖:“多谢孟医监。”
孟秋棠也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药材递给他:“过年了,给你点好东西。我看你自入宫以来就一直忙碌,听师父说,你经常熬夜呢。黄芪、枸杞、红枣,都是补气血的,自己注意身体。”
苏研接过,鼻子有点酸:“多谢孟娘子。”
孟济民性情豁达,此时与苏研熟络起来,也不管他进宫的身份,看他这样客气地连连道谢,直接摆摆手,没有平时请脉的公式化,玩笑道:“别谢了。回去好好练字。明年再来,字写得不好,盒子不收。”
孟秋棠在师父面前也放松下来,没有端女官架子,在一旁笑:“师父,您这是收礼还是收学生?”
孟济民瞪她一眼:“多嘴。你品级高,你来评评这字写得如何?”
孟秋棠凑过去看了看:“工整,有骨架。学了三个月能写成这样,不容易。”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比我师父差远了。”
孟济民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但嘴角翘起来了。
苏研哭笑不得,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孟济民还在翻那个纸盒,孟秋棠在给他倒茶。师徒俩坐在尚药局的值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正月初六,苏研去领炭。
钱用正在炭房里忙活,看见他来了,乐呵呵地迎上来:“公子,过年好!”苏研把纸盒递过去:“钱大叔,过年好,祝您老当益壮。”
钱用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不识字,但认得松树。苏研念给他听:“一盆炭火驱寒意,半世辛劳暖人心。”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公子,我当差三十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写这个。”他把对联卷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我要把它供起来。”
下午,青梧来送饭。苏研把纸盒递给他:“给你的,祝你节节高升。”
青梧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不识字,但“节节高”听懂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要把盒子供起来!”苏研笑了:“供什么供,一个纸盒子。”青梧不依:“苏公子做的,就得供着。”
傍晚,伍英来传旨——虽是假期,集仙殿仍需人值守。苏研把纸盒递给他:“来得正巧,给你的。”伍英捧着盒子,嘴都合不拢:“苏公子,您怎么知道我喜欢燕子?”
苏研心说我哪知道你喜欢燕子,只是随便画的。但看他那么高兴,就没说实话。
正月初七,苏研在门上贴对联。
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两侧。横批“勤勉向学”贴在门楣上,正对着书案上方那幅御笔“勤学”。
青梧来看,不识字,但觉得红纸黑字特别喜庆:“公子,这写的是什么?”苏研念给他听:“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乐作舟。”青梧挠头:“啥意思?”苏研想了想:“就是说,读书虽然辛苦,但乐在其中。”
消息传开,陆续有人来求。洗衣局的老赵、茶房的小六、膳房的胖婶……苏研来者不拒,不收钱,不收礼。他备了几副通用对联,有求平安的、求财的、求子的、求长寿的,谁来求就送一副。
比如下面这些通用对联
通用吉祥(家家可用)
· 上联:岁岁平安添福寿
· 下联:年年如意纳吉祥
· 横批:万事如意
通用喜庆(年轻宫人)
·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 下联:旭临门福万家
· 横批:春满人间
通用求财(想发财的)
· 上联:财源广进通四海
· 下联:福运亨通达三江
· 横批:
通用求福(求平安的)
· 上联:福如东海长流水
· 下联:寿比南山不老松
· 横批:福寿安康
通用求子(已婚人士)
· 上联:兰桂齐芳添喜气
· 下联:麒麟呈祥报佳音
· 横批:多子多福
特殊场合类
给新婚之人
· 上联:比翼双飞天地久
· 下联:同心共结月长
· 横批:白头偕老
给乔迁新居的
· 上联:新居新岁新气象
· 下联:吉吉时吉满堂
· 横批:乔迁之喜
给升职的
· 上联:步步高升登甲第
· 下联:年年进步展宏图
· 横批:青云直上
给长寿老人
· 上联:松柏长青人不老
· 下联:芝兰竞秀岁长春
· 横批:寿比南山
方女史来看对联,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品评道:“这对仗虽然简单,但意思好。‘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朴素,但喜庆。”
又进屋看了读书写字处的对联,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上联讲勤,下联讲乐。‘苦’改‘乐’——有意思。世人只说读书苦,你却说是乐。这个心境,难得。”
苏研老实说:“学生自己改的。原句是‘苦作舟’。”
方女史点了点头:“改得好。读书本就是乐事,何必非说苦。”
当天夜里,苏研正在屋里整理剩下的红纸,伍英来传话:“苏公子,陛下召您去集仙殿。”
苏研连忙换了衣服,匆匆赶去。集仙殿里灯火通明,武则天正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副对联——不知是谁送进去的。
她抬起头,看见苏研进来,语气不辨喜怒:“听说你这几,给不少人写了对联?”
苏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下:“回陛下,臣……臣闲着没事,写着玩的。”
武则天把对联往案上一拍:“这等有趣的东西,都不知道给我也写一副!”
苏研听她语气里带着笑,知道不是真的生气,连忙告罪:“臣不懂事,是臣疏忽了。臣这就给陛下写。”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红纸,研墨,提笔。想了想,写了一副:
上联:月当空照寰宇
下联:乾坤在握定江山
横批:圣德通天
写完,又写一副:
上联:万国来朝歌盛世
下联:千秋同庆颂明君
横批:国泰民安
写好后,他双手奉上,笑道:“臣为弥补过错,写了双份。恭祝陛下今年万事顺遂,祝我大周河清海晏,天下皆安。”
武则天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把对联递给身旁的女官:“明贴在集仙殿门口。”
苏研叩首谢恩。武则天靠在凭几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过来。”
苏研心里又是一跳——这个语气,他熟。他起身走过去,在榻边跪下。武则天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会讨巧。”
苏研不敢说话。
武则天松开手,淡淡道:“今夜留下。”
苏研叩首:“臣遵旨。”
正月初八,开年第一次常朝。
苏研天没亮就醒了。换上净衣服,去明堂候命。这是他第三次参加朝会了——第一次是冬至,第二次是元,今天是开年第一次常朝。
他跪在殿角,偷偷抬眼看了看。百官鱼贯而入,穿紫的、穿绯的、穿绿的、穿青的,一级一级铺陈开去。武则天升座,山呼万岁。一切如常。
但他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从大殿最角落,往前挪了几排。虽然还是角落,但离御案近了些。他跪在那里,心跳得有点快。
退朝后,江采薇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考牒中上,位置自然往前挪。”
苏研点了点头,心里暗暗高兴。
回到住处,他坐在书案前。
天授二年正月初八。开年第一天上朝,位置前挪。
他在心里盘算着新的一年:多读书,多做事,多攒钱,多交几个信得过的人。等时机成熟了,就把东西寄回去给阿婆。
他对着平安符拜了拜:“阿婆,新的一年,孙儿会努力的。”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又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