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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授二年正月十四,傍晚。

苏研从集仙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裹紧冬衣,快步往回走。这几虽然已经复朝,但总体大家比较放松,集仙殿仍是轮值值守,他主动揽了傍晚的班——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殿里多抄几页书,还节约烛火。

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宫道上正在挂灯。一盏一盏,沿着回廊延伸出去,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几个小宦官踩着梯子,把灯笼挂在檐下,旁边有人指挥:“高点,再高点——对,左边歪了,扶正。”

苏研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他进宫近四个月了,头一回看见宫里这样布置。

正月十五,上元节,就是后世的元宵节。

他在书上读过,上元节要放灯三夜,金吾弛禁,允许百姓夜游。长安、洛阳的街头,火树银花,彻夜不眠。但他没想到,宫里的灯,比书上写的还要多。

“苏公子?”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研抬头,是伍英,正蹲在梯子上挂灯。

“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快回去换身衣裳,今晚明堂有灯会,陛下要与群臣同乐。您不去伺候?”

苏研愣了一下:“我去?”

伍英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您是集仙殿的人,这种场合哪能少了您?江娘子下午还问您呢,说苏公子今当不当值。”

苏研心里一暖,嘴上却说:“那我回去换件衣服。”

他快步走回住处,翻出一件厚实锦袍——是前些子赏赐的新衣,一直舍不得穿。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糖——是前几天杜若兰给的,他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明堂前,灯火如昼。

苏研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百盏灯笼从殿门一直铺到台阶下,有圆形的、方形的、八角形的,还有做成莲花、兔子、鱼形状的。最大的那盏灯足有一人高,做成蟠龙状,龙嘴里衔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殿内更是亮如白昼。两侧立着高大的灯轮,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点着蜡烛,远远望去,像两座发光的小塔。殿顶垂下无数彩绸,红的、黄的、绿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苏研在殿角找到自己的位置——还是那个小矮凳,案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他刚坐下,就看见武则天从内殿走出来。她今穿的是常服,发髻上簪了金步摇,走动时轻轻晃动,比大朝会时多了几分柔和。

群臣依次入殿。苏研偷偷抬眼,看见太平公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串孩子——像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薛崇胤,约莫七八岁,穿一身蓝色锦袍,小大人似的,目不斜视,步子迈得端端正正。他是薛绍和太平的长子,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苏研在史书上读过他的名字——先天政变中被玄宗下令处死,年仅三十岁。此刻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努力学着他父亲当年的样子,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薛崇简,四五岁,穿红色锦袍,虎脑的,一进殿就四处张望,看见那些灯,眼睛都亮了。他扯了扯太平的袖子,小声说:“阿娘,好大的灯!”太平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崇简,别乱跑。”

苏研看着薛崇简,心里又动了一下。这孩子,史书上说他后来劝母亲不要与李隆基为敌,被母亲杖责。先天政变后,兄弟姐妹中只有他活了下来,被外放袁州别驾,抑郁而终。此刻他拉着母亲的手,看灯看得入迷,哪里知道自己的未来?

万泉县主薛婉被母抱着,手里抓着一盏小兔子灯,一晃一晃的。她约莫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葡萄。苏研在史书上读过她的结局——二十四岁,随夫赴任途中病逝于官舍。此刻她窝在母怀里,抱着兔子灯,咯咯地笑。

太平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女孩,比薛婉大些,穿粉色裙裳,梳着双丫髻,手拉着手走在一起。大一点的约莫五六岁,文文静静的,步子小小的,像怕踩死蚂蚁;小一点的三四岁,活泼些,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研看见她们。他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武攸暨与原配崔婉的女儿,永和县主武灵宁和新安县主武灵觉。按史书,她们的生母被秘密处死后,她们随父亲迁入公主府,记在太平名下。此刻她们站在太平身后,怯生生的,像两只刚被领养的小猫。

武攸暨走在太平身侧。他今穿的是新袍子,深青色的,衬得他越发清俊。他和太平之间还是隔着些距离,但比前几个月近了不少。苏研注意到,他走路时会微微侧身,让太平先走半步;太平停下来跟孩子说话时,他也停下来,在旁边等着,不急不躁。

太平的孩子们,加上武攸暨的两个女儿,五个孩子围在夫妻俩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薛崇简最活泼,一进殿就挣脱太平的手,跑到灯下面仰着头看。薛崇胤想去拉他,又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万泉县主在母怀里,举着兔子灯,朝薛崇简喊:“二哥!二哥!看我的灯!”

永和县主武灵宁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个小大人。她看着薛崇简跑来跑去,眼睛里满是羡慕,却不敢动。新安县主武灵觉比她姐姐活泼些,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姐姐,我们也去看灯好不好?”永和摇了摇头,轻轻说:“等阿娘说可以,再去。”

太平听见了,低头看她,目光柔了几分:“去吧,别跑远了。”

永和眼睛一亮,拉着妹妹的手,小步跑向那盏蟠龙灯。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像是怕她反悔。太平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放心地跑过去了。

武攸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糖,递给永和:“给哥哥弟弟妹妹们分分。”永和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数了数,先给薛崇简一块,再给万泉县主一块,又给薛崇胤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和妹妹各留一块。

薛崇简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姐姐!”

永和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不客气。”

苏研跪在殿角,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史书上读过他们每一个人的结局——

薛崇胤,三十岁,先天政变中被。此刻他七岁,站在灯下,正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薛崇简,三十八岁,抑郁而终。此刻他四岁,嘴里含着糖,拉着姐姐的手看灯。

薛婉,二十四岁,病逝于赴任途中。此刻她三岁,窝在母怀里,举着兔子灯咯咯地笑。

永和县主武灵宁,五十四岁,善终。此刻她六岁,认认真真地给弟弟妹妹们分糖。

新安县主武灵觉,五十二岁,丈夫被后出家为尼。此刻她三岁,拉着姐姐的手,仰着头看灯,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那个没来的武胜——武攸暨的幼子,还在襁褓中。苏研之前救下的那个孩子。历史上他会在太平府中长大,改名武崇正,娶肃宗姨母为妻,活到六十多岁,是武攸暨唯一血脉延续的后代。

此刻,他们都在。薛崇胤在装大人,薛崇简在跑来跑去,薛婉在举着兔子灯笑,永和在认认真真地分糖,新安在仰着头看灯。他们的公主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着。他们的驸马父亲站在旁边,不急不躁地等着。

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他们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苏研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菜肴。武则天举杯,群臣山呼万岁。苏研跪在角落里,跟着举杯——杯子里是茶水,他今晚要看灯,不打算喝酒。

正喝着,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是万泉县主。不知什么时候,她从母怀里溜下来,跑到殿角来了。她手里还攥着那盏小兔子灯,灯纸已经被揉皱了,兔子耳朵耷拉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她仰着头,声气地问。

苏研一愣,压低声音:“臣是……伺候笔墨的。”

“哦。”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把兔子灯举起来,“你看,我的灯。阿娘给我做的。”

苏研看了看那盏灯,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眼睛一高一低,肚子上的纸还破了个洞。他昧着良心说:“真好看。”

万泉县主高兴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给你吃。”

苏研低头一看,是一块麦芽糖,被攥得变了形,上面还沾着毛絮。他接过来,笑着说:“多谢县主。”

万泉县主又跑回去了。跑了几步,撞见永和。永和拉着她,小声说:“别乱跑,阿娘会担心的。”万泉县主被她拉着,回头朝苏研挥了挥手。

苏研也朝她挥了挥手。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回太平身边。太平弯腰,帮万泉县主理了理歪掉的发髻,又摸了摸永和的头。永和仰着脸,露出了笑容。

宴席过半,那两个宦官又抬着大山灯进来了。孩子们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叫。

薛崇简在灯下面钻来钻去,武攸暨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远些。薛崇简趴在他肩上,指着灯上的小人,咯咯地笑:“阿爷!看!小人!”

武攸暨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薛崇简叫“阿爷”。

太平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们。武攸暨抱着孩子,有些手足无措。薛崇简浑然不觉,还在指着灯上的小人喊:“阿爷!那个小人在骑马!”

太平看了武攸暨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她走过去,把万泉县主从母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站到武攸暨身边。

永和拉着新安的手,也凑过来。薛崇胤站在最前面,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哥哥。

五个孩子围在灯前。太平抱着万泉县主,武攸暨抱着薛崇简,永和拉着新安,薛崇胤站在最前面。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进殿时近了很多。

苏研跪在殿角,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

薛崇胤,被。薛崇简,抑郁而终。薛婉,病逝。永和,善终。新安,出家。武胜,改名换姓,隐忍一生。

此刻,他们都在这盏灯前。薛崇胤还不是那个被的长子,薛崇简还不是那个被杖责的弟弟,薛婉还不是那个病逝的县主,永和和新安还不是那个被历史遗忘的“太平公主之女”。他们只是孩子,在元宵节的灯下,笑着,闹着,吃着糖,拉着姐姐的手。

而武攸暨和太平,此刻并肩站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个孩子。

苏研忽然想,史书上没有写的,是这些时刻。是薛崇简第一次叫“阿爷”的时刻,是太平笑着看孩子的时刻,是武攸暨弯腰抱孩子的时刻,是永和认认真真分糖的时刻,是万泉县主举着兔子灯咯咯笑的时刻。

这些时刻,史书不记。但它们才是真的。

宴席散后,苏研从侧门出来,站在回廊上。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宫墙、殿宇、塔楼,都笼罩在一片灯海中。宫道上人来人往,有穿官服的,有穿常服的,还有几个孩子提着灯笼跑来跑去。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苏公子!”

他回头,是李雨。他穿着一身新衣裳,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酒。

“你怎么在这儿?”苏研问。

李雨笑嘻嘻地说:“今夜不当值,出来看灯。公子,您看我这灯,好看不?”他把兔子灯举起来,灯纸是红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是两个铜钱大的洞,透出光来,亮闪闪的。

苏研笑了:“好看。”

李雨高兴了,又压低声音说:“公子,我跟您说个事儿。我托人给家里带了封信,还带了点钱。您不是也想给家里带东西吗?那个人下个月还要去陇西,您要是信得过,我帮您问问。”

苏研心头一跳,连忙问:“那人可靠吗?”

李雨拍着脯:“可靠!是我同乡,在尚辇局当差,每月都要往陇西送东西。他帮不少人带过信,从来没出过差错。”

苏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帮我问问,下个月什么时候走。我回去准备准备。”

李雨答应了,提着兔子灯跑了。

苏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海中。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烟火气,带着酒香,带着远处孩子的笑声。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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