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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授二年正月十八,集仙殿。

正月里的洛阳城还裹着料峭春寒,但集仙殿内炭火烧得足,铜兽炉中袅袅升起龙涎香的轻烟,暖意融融。殿外偶有寒风掠过檐角,吹得悬铃叮当,却丝毫侵不进这深宫重帷之内。

苏研跪坐在御案侧方,脊背挺得笔直,手持松烟墨锭,在端溪老坑石砚上缓缓研磨。他研墨的节奏早已练得纯熟——不疾不徐,顺时针七十二转,再逆时针三十六转,墨色便浓淡得宜,既不滞笔,也不洇纸。

武则天批完一份奏章,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上,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润了润喉。茶是蒙顶石花,年前剑南道进贡的,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她啜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这几忙过年,书可曾落下?”

苏研手中墨锭微顿,旋即恢复匀转。他垂首答道,声音恭谨而不失清朗:“回陛下,不曾落下。臣每早晚温书练字,不敢懈怠。”

他说的是实话。正月里宫里虽忙,他侍墨之外的时间,全用来读书了。方女史处抄录的《史记》选篇,他已通读数遍,有些段落甚至能背诵。只是那些篇目到底不全,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苏研不敢多言,低下头继续研墨。

殿中安静下来,只听得朱笔在奏章上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剥”。武则天批完手头那份,又批了几份,每一份都看得仔细,偶尔皱眉,偶尔提笔批上几个字,偶尔沉吟片刻才落笔。

苏研在一旁默默归置着批完的奏章,按尚书省、门下省、及诸道按察使分类摞好,动作轻巧,不发出半点声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武则天忽然搁下笔,偏头对侍立在侧的秋月道:“去,把库房里那几套书拿来。”

秋月在武则天身边多年,最是沉稳妥帖。她闻言微微一怔——她自然知道库里收着哪些书,但“那几套”三个字,她一时拿不准陛下指的是什么。她看向武则天,目光中带着询问。

武则天没多解释,只说了四个字:“上次说的。”

秋月恍然大悟,应声而去。她步履轻盈却迅捷,裙裾掠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不多时,秋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每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两摞书搁在御案边,垒起来足有二尺余高,墨香与纸香混着樟木书匣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武则天搁下朱笔,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一份未批的奏章翻了翻,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你的。”

苏研手中的墨锭悬在砚台上方,忘了放下。

“臣……给臣的?”

他声音有些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武则天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你每回去还要抄书,费时费力,这些拿去,省下的时间,多读几本。”

苏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墨锭搁在墨床上,整衣起身,退后两步,跪伏于地,额头重重触在金砖上,叩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心抵地时能感到砖石的冰凉坚硬。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激动。

武则天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起来吧。看看,喜不喜欢。”

苏研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走到那摞书前,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是《史记》。

不是他在方女史处抄录的选篇——不是只有本纪和列传的节本——是完整的、足足三十卷的《史记》全本。司马迁的原序、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一应俱全。纸墨簇新,是官刻的新本子,字口清晰,笔画遒劲,一看便知是秘书省匠人精心刊刻的。

他手指微微发抖,轻轻翻过扉页。纸是益州麻纸,色白如练,纹理细腻,触手柔韧。墨是易水松烟,乌黑中泛着微光,印在纸上,字字分明。每一页都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麻纸本身的草木气息,清冽好闻。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本是《汉书》,第三本是《后汉书》,第四本是《三国志》——前四史中的三部,赫然在列。再往下,《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从汉到隋,历代正史,几乎齐了。十三部史书,整整齐齐码在御案边,书脊朝外,每一部的书名都用工楷题在签条上,贴在书匣侧面。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些书,他在现代都读过。有的通读过,有的翻过选篇,有的只是在大学图书馆的架子上匆匆一瞥。但此刻捧在手里的,是武周天授元年的刻本,是唐人亲手抄录、校勘、雕版印刷的,或是宫中珍藏的手抄善本。每一页都带着这个时代的气息——纸是蜀中匠人捞的,墨是易水匠人烧的,字是洛阳城里某个不知名的书手一笔一画写上去、再由刻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一千三百年前的气息。

他翻开《史记》第一卷的扉页,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盖着一方朱红小印,方方正正,篆书阴文:“秘书省藏”。

印色鲜艳,朱砂调的,隐隐有些发亮。这是皇家藏书。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握。

秘书省,掌邦国经籍图书,乃国家藏书之所。秘书省的藏书,不是谁都能看的。朝中八品官员,连弘文馆都进不去——弘文馆是给五品以上子弟和皇室宗亲预备的——更遑论秘书省。那是国家最高藏书机构,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图书馆,非特许不得入内。

而此刻,这些盖着“秘书省藏”印的书,就这样摆在他面前。不是让他进馆翻阅,是陛下亲口说——“给你的”。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几乎不敢用力,生怕弄皱了这珍贵的纸页。

正史之外,还有《昭明文选》——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收录自周至梁七百余篇诗文,是唐人习文必读之书。《艺文类聚》——欧阳询奉敕编纂的类书,分门别类,引书千余种,许多佚书赖此得以保存片段。《唐会要》《贞观政要》——本朝典故,太宗朝政要,是知悉前朝旧事、政务得失的重要典籍。

以及几部字书和韵书:《说文解字》——东汉许慎著,文字学之祖;《切韵》——隋陆法言编,音韵学之宗,本朝又经多次增订,是科举士子审音辨字的标准范本。

最底下,还有一套《孙子兵法》和《六韬》。

他立在御案边正看得入神,目光落在那摞书上,舍不得移开。他忽然注意到,最下面还压着几本,被《六韬》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书脊。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上面的书,将那几本抽出来。

书页泛黄,不是新刻的,倒像是库房里存了有些年头的旧本。纸色微黄,边角略有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

《素女经》

《玄女经》

《玉房秘诀》

《洞玄子》

《房中补益》

五个书名,五个陌生的名字。

苏研愣了一下。这些书……他隐约觉得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说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内容。他随手翻开《素女经》的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

“黄帝问素女曰:‘吾气衰而不和,心内不乐,身常恐危,将如之何?’素女曰:‘凡人之所以衰微者,皆伤于阴阳交接之道尔……’”

他读到这里,脑中“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猛地合上书,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

这是……房中术的书。

他捧着那几本书,像捧着一团炭火,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抬起头,看向武则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则天搁下朱笔,靠在凭几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色:“怎么了?”

苏研的脸红得像春里最艳的桃花,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陛下,这些书……臣……”

武则天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平里那种矜持的、若有若无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连凭几都靠不住了,伸手扶住御案,头上的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因平时苏研稳重自持,辅助她常有巧思,但侍奉时总感觉他有点放不开又尽力想做好,感觉很矛盾。没想到他在男女之事上这么害羞,真是奇也怪哉,故而加赐这些书。

殿中侍奉的女官、宫女、宦官们面面相觑,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不敢像陛下那样放肆,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秋月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研。

武则天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指着苏研道:“你这孩子,男欢女爱,人伦大事也。昔年太宗皇帝召集所有妹夫,为他们现场授课,就怕他们侍奉不周,公主们受委屈。你倒好,脸红成这个样子。”

苏研还是脸如火烧,垂着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里还捧着那几本书,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作为现代人,他当然知道性是怎么回事——大学宿舍里夜谈会聊过,网上什么内容没见过。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一个皇帝——还是女皇帝——当面赐书,正儿八经地让“好好看,好好学”,那是另一回事。

在现代社会,性是私密的,是躲在屏幕后面偷偷看的,是买盒药都要让店员用不透明的袋子装好的。学校里的生理卫生课,老师讲得含含糊糊,男生女生分开上,谁要是多问一句,全班就哄堂大笑。

而此刻,在天授二年初的武周集仙殿里,一个女皇帝当着满殿宫女宦官的面,堂而皇之地赐给他五本房中术书籍,还让他“细心领悟精髓,精进侍奉之道”。

这种文化冲击,比任何一本史书都来得猛烈。

武则天看他那副窘态,越发觉得有趣。她止了笑,但眉眼间仍带着笑意,语气却认真起来,正色道:

“这阴阳有道,夫妻和合之术,自古就是‘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的大事。昔者伏羲氏制嫁娶之礼,以俪皮为聘,正是为了使人有别于禽兽,使男女之交纳入人伦秩序。《周易》云:‘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夫妇之道,乃人伦之始,关乎家族子嗣绵延、宗族延续之大事,亦遵循延年益寿的养生之道。”

她顿了顿,看着苏研,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与慈和:“你常辅助有功,侍奉也得力,到底还有不足。朕观你聪慧,赐你这些书,你得闲可好好观看,细心领悟精髓,精进侍奉之道。”

苏研听武则天说得如此严肃正经,方才的窘迫稍稍退去几分。他屏气凝神,认真听着,那虔诚的样子,像是在聆听神祇授道,又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老老实实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漏掉。

秋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一笑,上前半步,轻声替苏研解围:“陛下,想是苏公子出身农家,每为衣食奔波劳碌,兼之年幼,无人教导此事,故而不懂阴阳之道。如今陛下赐下这些书,以苏公子的聪慧,必能很快领悟,精进此道。”

武则天点点头,又看向苏研,嘴角微微弯了弯,补了一句:“这些书你回去好好看。别走马观花,要读进去。”

她把“读进去”三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苏研浑身一僵,只觉得脸上的温度又升了几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跪下叩首,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臣遵旨!臣一定好好读,不负陛下隆恩!”

武则天摆摆手:“行了,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这么多书,你那屋子怕是不够放。”

苏研一愣,这才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他的住处只有两丈见方。所谓两丈,大约就是六米出头。一间小屋,靠墙一张榻,榻前一张书案,案上一盏铜灯、一方砚台、几支笔、几本书。墙角一个矮柜,柜子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常杂物。就这么大点地方,连转身都要小心,生怕碰翻了什么东西。

而这些书——十三部正史,加上《文选》《类聚》《会要》《政要》,加上字书韵书兵法,再加上那五本——摞起来,比他半个人还高。书案就那么三尺来长,一尺半宽,本放不下。矮柜里也塞满了,再挤就要撑破柜门了。

他站在那里,看看书,又看看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臣……”他老老实实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臣回去想想办法。”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我看你能想出什么办法”的意味,又带着几分“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朕也不是不能赏你一间大屋子”的暗示。

但苏研没敢接这个茬。他已经在宫里得了太多恩赐——从最初的留用,到后来的赐食、赐衣、赐钱,再到如今的赐书——每一桩都是天大的恩典,他受之有愧。他不敢再开口要更多。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摞书抱起来。书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先把那几部正史摞好,再把《文选》《类聚》等叠在上面,最后把那五本塞在最上面,用下巴压住,防止滑落。

他抱着一尺多高的书,脚步踉跄地出了集仙殿。

身后,隐约传来秋月压低的笑声和武则天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这孩子……”

苏研抱着那摞书回到住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腾不出手来推门,只能用膝盖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着身子挤进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把书搁在榻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开始盘算。

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了。两丈见方,搁在现代就是一个车库的大小。靠墙一张窄榻,榻上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一条薄被。榻前一张书案,案上摆着铜灯、砚台、笔架、水盂,还有几本从方女史处抄录的册子。墙角一个矮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窗户朝南,不大,窗台上搁着一把小铜剪和一块擦砚的旧布。

他先把书案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

不常用的书——那几本手抄的册子,以及之前从各处得来的零星书册——收进矮柜里,和衣物挤在一起。常用的——砚台、笔架、水盂、铜灯——摆在案头顺手的位置。然后他把那摞新赐的书搬过来,一本一本地安排位置。

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按朝代顺序排在书案左侧,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案面不够宽,他就让书稍微悬出案沿一点,用墨锭压住最上面一本,防止滑落。

其余九部正史——《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实在放不下了。他想了想,把矮柜上面的杂物清空,将那九部书摞在柜顶上,又担心不稳,找了块木板垫在下面,权当一个小书架。

右侧案面放《昭明文选》《艺文类聚》《唐会要》《贞观政要》。字书和兵法——《说文解字》《切韵》《孙子兵法》《六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就在铜灯旁边,随时可以取阅。

最后是那五本。

他捧着《素女经》《玄女经》《玉房秘诀》《洞玄子》《房中补益》,站在屋子中央,犹豫了好一会儿。放哪儿呢?放在案面上,太显眼,万一有人来串门,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柜子里,又觉得委屈了这些书——毕竟是陛下御赐的,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他想了想,最终将它们塞在《文选》和《类聚》之间,用书脊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边角。这样既不算藏,也不算显,算是一个折中。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间屋子。

满案的书籍,墨香盈室。窄榻、矮柜、书案,原本空荡荡的小屋,如今被书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得厚重了几分。窗外斜阳西照,金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脊上,给那些白纸黑字镀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屋,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苏研安顿好这些书,心里还是残留着在集仙殿时听到赐书的激动和感慨。

他坐下来——说是坐,其实是在榻沿上侧身坐着,因为榻沿上也摞了书——翻开《史记》第一卷。

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益州麻纸的纹理粗粝而温暖,不像现代书籍那样光滑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读书时的样子。大学图书馆里,二十四史整整齐齐排在架上,胶装,覆膜,书脊上印着简体字书名。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到某页,拍照,发朋友圈,然后放回去。那时候他觉得书是永远的。书不会死,永远不会。图书馆里有,网上一搜就有,电子版随时能下。他从来没想过,书是会死的。

可现在他知道。在公元691年的武周,书是会死的。

他在现代读过的那些书——十三经注疏、二十四史、诸子集成——每一本都经过无数次传抄、校勘、整理、重印。传抄会抄错,校勘会改错,整理会删节,重印会讹误。有些篇章散佚了,有些字句被改了,有些内容被后人添进去了,真假难辨。

而更可怕的是战乱。董卓焚洛阳宫,石渠阁、兰台藏书付之一炬;侯景之乱,梁朝几十万卷藏书化为灰烬;隋末唐初,长安洛阳的藏书楼烧了又建,建了又烧。多少书,只在书名里听说过,真迹早就没了。多少书,后世只有残本,缺了头缺了尾,读得人一头雾水。

他在现代读《史记》,用的是中华书局点校本。那已经是后人整理过的版本,缺的篇章补了,错字改了,通假字加了注。他知道有些篇章是后人补的,比如《孝武本纪》,其实是抄自《封禅书》。他知道有些字句可能不是司马迁原话,但没办法,原稿早就没了。

可此刻,他手里捧着的,是武周天授元年的刻本。是唐人亲手抄录、校勘、雕版印刷的。纸是益州麻纸,墨是易水松烟,字是端正的楷书,扉页上盖着“秘书省藏”的朱红小印。这是离原著最近的样子。离太史公写完《史记》那一刻,不过几百年;离后世那些散佚、篡改、失传,还有一千多年。

他轻轻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卷首那行字上:“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

这句话,后世也读得到。但后世读到的,是传抄了一千多年的版本。而他此刻读到的,是唐人从六朝旧抄本上录下来的,六朝旧抄本又是从手抄本上录下来的,手抄本是从司马迁原稿录下来的。每一道工序都可能出错,但每一道工序都比后世更接近源头。他不知道这个版本和后世的版本差了多少。但他知道,他此刻看到的,比后世任何人看到的都更真。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他前世读过的一个帖子——不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历史,是公元2003年的事。有一味药,叫龙胆泻肝丸。从清朝康熙年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味药一直用“木通”,安全无毒,用了近三百年。建国后专门编撰出过几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面版本的“木通”被悄悄换成了“关木通”。关木通有毒,会损伤肾脏。换成关木通之后,这味药就开始出事了。一直到2003年,新闻爆出“龙胆泻肝丸导致肾损伤”,舆论哗然,铺天盖地地骂中医,“中草药肾病”这个罪名,从此贴在了中医身上。后来查清楚了,是关木通的问题。药典改回来了,把关木通撤了,换回原来的木通。但大众印象已经改不了了。到前世他参加工作时,还有人拿这件事说:“中医是毒药,龙胆泻肝丸就是证据。”

他记得自己读这个帖子时,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到底是“木通”变成了“关木通”?还是有人故意把“木通”改成了“关木通”?一字之差,三百年安全用药史,一夜之间变成“中医害人”的铁证。改回来之后,谁还记得?骂名已经背上了,中医已经污名化了。没人关心真相,只关心那个“中医有毒”的标签。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现在接近早期的版本这么激动了,他知道这些书有多珍贵。

殿里的人,秋月、江采薇、甚至武则天自己,都把这些书当“皇家藏书”——珍贵,但也就是珍贵。她们不知道,后世有多少书已经没了;不知道,有多少真相已经被改写了;不知道,有多少篇章,只在《艺文类聚》的引文里留下一鳞半爪,原文早就散佚了。她们不知道,在一千三百年后,有多少被篡改。

他知道。

他是千年之后的人。他见过那些残本,见过那些辑佚,见过那些“此处缺文”“此页已佚”。他见过后世学者为了一句话的出处争得面红耳赤,见过有人花一辈子时间从各种类书里辑出一部书的残貌。而此刻,那些残本的完整版,就摆在他面前。那些后世再也看不到的字句,就在他指尖之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篡改的真相,还完完整整地印在纸上。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铜灯里的油燃尽了,他都没有察觉。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按在纸页上,像是在触摸时间的原貌。一千三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都压在他指尖。

他给油灯填上油,从第一卷第一篇开始,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扉页上那方“秘书省藏”的朱红小印,在烛光下格外清晰,朱砂的红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印在素白的纸上,灼灼夺目。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方印,指腹触到纸面微微凸起的印泥,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秘书省的藏书。皇室珍藏。多少人一辈子无缘得见。

而他,一个进宫不到半年的八品内供奉,此刻正坐在自己屋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太史公的文字,跨越一千三百年,此刻就在他指尖之下。每一个字都是活的,带着那个时代的呼吸与脉搏。他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想慢慢品。每一句话,每一个典故,每一个太史公藏在字里行间的褒贬,他都细细揣摩。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铜灯里的油再次燃尽了,他才发现已经读了好几个时辰——他前世读书时就喜欢看书,每次上学新书发下来,他当天就把所有课本内容都看完了,后面工作,也时常手不释卷,一看就沉浸其中忘记时间。

他起身添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切韵》,翻到声韵部分,就着灯火细看。郑女史白天讲的几个声母问题,他还没完全弄懂,想再琢磨琢磨。

正月下旬,苏研的子渐渐有了新的节奏。

上午不再去值房抄书了——书都有了,还抄什么。他仍是去方女史处,但不再是抄书,而是请教。有时是读不懂的句子,有时是不解的典故,有时是史书上的疑惑。方女史一一解答,偶尔也会反问几句,看他是不是真的读进去了。

“这一段,《项羽本纪》写垓下之围,‘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你读到这里,可曾想过,太史公为何要用一个‘壁’字?”

苏研想了想,答道:“‘壁’者,扎营也。用‘壁’字,暗示项羽已无退路,只能固守待援。若用‘屯’字,便失了这层意思。”

方女史点点头,又问:“那‘数重’二字呢?”

“‘数重’言其多,汉军围得铁桶一般,项羽翅难飞。”

“不错。但你漏了一层。”方女史指着书页,缓缓道,“‘数重’不仅写实,更写意。项羽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而今被困垓下,四面楚歌,正是英雄末路。太史公写‘数重’,不写汉军有多少人,不写项羽有多少兵,只写围了几重——几重而已,便让阅者感到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这便是史笔。”

苏研恍然大悟,连忙记下。方女史讲史,不爱讲大道理,专讲这种细微处。她常说:“读史不在读故事,在读字缝里的东西。”苏研深以为然。

郑女史那边也去。他近来在读《切韵》,对音韵有些兴趣。郑女史精于音韵之学,年轻时曾随一位西域来的沙门学过梵文,对声韵的理解比旁人深得多。她给苏研讲了些基础的声韵知识——什么是五音,什么是四声,什么是反切。虽不深入,但足够他入门。

“你读《切韵》,不要只记字音,要体会声调的抑扬。”郑女史说,“文人写诗,讲究平仄。平声哀而安,上声厉而举,去声清而远,入声直而促。你读懂了声调,就读懂了一半诗。”

苏研点头,便向郑女史借来诗集回去试。果然,平平平仄平,读起来舒缓悠扬;平仄仄仄平,读起来沉郁顿挫。他这才明白,诗的美,不仅在字面,更在声音。

至于那五本书……

苏研犹豫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下午,趁着去尚药局取药的机会,找了孟秋棠。

两人在尚药局的药房里坐下,四周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苏研从袖中掏出那本《房中补益》,翻到孙思邈写的序言部分,递过去。

“孟娘子,我这几读这本书,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孟秋棠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苏公子,这不是孙真人的《千金方》里的吗?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研脸微微一红,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四十须识房中术’,又说‘年未满四十者,不足与论房中之事’。我不明白,为何要四十岁才学?”

孟秋棠认真看了看那段文字,答道:“孙真人这话,是怕年轻人纵欲伤身。他说‘人年二十者,四一泄;三十者,八一泄;四十者,十六一泄’。不是不让学,是要有节制。你想想,二十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若不懂得节制,容易耗损精气。孙真人写这本书,本意是养生,不是教人纵欲。”

苏研点点头,又问:“那这些书里说的‘采阴补阳’‘还精补脑’,是真的吗?”

孟秋棠想了想,斟酌着答道:“这话怎么说呢……孙真人自己也说过,‘凡欲施泻者,当闭口张目,闭气握固,两手左右上下,缩鼻取气,又缩下部,及吸腹,偃脊,急以左手中指掩抑屏翳,长吐气,并啄齿千遍,则精上补脑,使人长生。’这些话,有医理在里头,也有道家养生的法子。但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公子,我跟你说实话。太医署的老太医们,对房中术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有一条大家都认——‘女快意,男盛不衰’,这是对的。男女交合,要双方都愉悦,才合乎阴阳之道。若只顾自己,不顾对方,那便不是养生,是伤身。”

苏研认真听着,默默记下。

孟秋棠见他听得仔细,又多说几句:“苏公子,你知道为什么《素女经》里反复强调‘四至九气’吗?‘四至’是男子的四种反应,‘九气’是女子的九种表现。书上说,要等这些反应都齐了,才能行房。这其实就是咱们医家说的‘前戏’。你想想,若不等对方准备好就硬来,对方不舒服,自己也不痛快,还容易得病。所以这些书里讲的,不光是技巧,更是道理。”

苏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在现代读过的一些文章——说中国古代的性观念其实比后世开放得多,性不是禁忌,而是被纳入“礼”的体系,具有神圣性与教化功能。

《周礼》里就有“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的记载,郑玄注“阴礼”即“妇人之礼”。“阴”本身并非贬义,而是天道阴阳的构成。在古人的观念里,男女交合是“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的微观呈现,是人对天道化育的参与。所以《白虎通义》论婚姻才会从“天地始生”讲起,将夫妇视为“人伦之始”。

正因如此,性在礼制框架下,是连接家族、宗族乃至宇宙秩序的神圣纽带,而非羞耻之事。

后来这种风气在宋代“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兴起后发生了本转变。到了明清,更是将“性”窄化为“私秽”,官方反复禁毁“淫画”,导致相关艺术质量大幅下降。到了现代,虽然表面上开放了,但骨子里还是把性当作一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

而此刻,在公元691年的武周朝堂,女皇武则天本身就是开放风气的代表,房中术作为养生学是完全正当的。一个男子阅读这些书,并不是为了偷偷摸摸地满足私欲,而是在践行“阴阳有序、夫妻和合、延年益寿”的伦理与养生之道。

想到这里,苏研心里的那点别扭,渐渐散了。

“多谢孟娘子。”他诚恳地说,“我明白了。”

孟秋棠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你要是真想知道更多,可以去书肆看看。洛阳城里有几家书肆,卖的书比宫里的全。孙真人的《千金方》到处都有卖,《房中补益》就收在里面。你要是觉得宫里的书不够,出去买一本便是。”

苏研点点头,心里却想:出宫?谈何容易。他一个八品内供奉,没有差遣,哪能随便出宫。不过孟秋棠这话倒是提醒了他——这些书在唐代是公开流通的,不是什么禁书秘本。他大可大大方方地看,不必躲躲藏藏。

他回到住处,把那几本塞在《文选》和《类聚》之间的书抽出来,重新摆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和《史记》《汉书》排在一起。

书案更满了。他侧着身子坐下,翻开《玉房秘诀》,从第一篇开始,认认真真地读了下去。

下午仍是去集仙殿侍墨。

武则天批奏章,他研墨、归置、整理。偶尔被问几句,偶尔答几句。批完奏章,若天色还早,他便回屋读书。若晚了,便在殿里点灯,看一两个时辰再回去。

武则天有时会随口问他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心得。苏研便老老实实回答,不敢卖弄,也不敢藏拙。武则天听了,有时点点头,有时不置可否,有时会多说几句。有时夜间被留下说话,说是要考考他。

有一次,苏研在殿里读《贞观政要》,读到魏征谏太宗“十渐”的那一段,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

武则天搁下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魏征说得对?”

苏研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臣以为,魏征所言,是臣子本分。太宗皇帝能纳谏,亦是明君风范。”

武则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研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也不敢多问,低头继续读书。

又有一天,武则天忽然问他:“《史记》读到哪儿了?”

“回陛下,读到《李将军列传》。”

“哦?李广。你觉得李广如何?”

苏研想了想,答道:“李广勇则勇矣,然数不封侯,亦有可议之处。”

“说下去。”

“李广治军,简易宽缓,士卒乐为之用,此其长也。然其行军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人人自便,此其短也。程不识曾言:‘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是以李广屡战匈奴,屡有败绩。而程不识治军严整,虽无大胜,亦无大败。臣以为,为将者,当兼二者之长。”

武则天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深邃,像在看一个她需要重新打量的人。

“你读书倒是有几分长进。”她说,语气平淡,但苏研听得出其中的认可,“不过,李广难封,不单是治军的问题。时也,运也。你读书,既要读人,也要读时。”

“臣受教。”苏研恭敬地低下头。

晚间仍是练字。

但不必再抄书了,便写些读书笔记,或把当读的内容默写一遍,加深记忆。

他给每天的读书笔记编了号,从“读书录第一”开始,逐记录自己的心得。有时是一段史论的阐发,有时是对某个典故的考证,有时是读了某首诗后的感想。写得多了,渐渐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写笔记,忽然想起孟秋棠的话,便从书堆里抽出那本《玉房秘诀》,翻开看了几页。

书里写道:“凡御女之道,务在先定心志,和合阴阳……女快意,男盛不衰……”

他认认真真地读了下去,不再脸红,不再别扭。

他想,这是在了解一个时代的文化。武周和之前的性观念,是那个时代社会风气的一部分。武则天身为女皇帝,自然不会把性当作羞耻之事。她赐他这些书,一方面是觉得他“侍奉得力”,希望他“精进此道”;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意味在里面。

在那个时代,一个母亲会在女儿出嫁时,给她一本《嫁妆画》,让她在新婚之夜照着上面的姿势“行周公之礼”。丈夫会在行房前垫上“秘戏钱”,然后打开妻子带来的《秘戏图》。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严肃神圣的“合阴阳”。

想到这里,苏研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害羞,实在是多余。

他提起笔,在读书录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天授二年正月廿九,夜读《玉房秘诀》,始知阴阳之道,乃人伦之常。前之羞,实属不必。”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自己笑了笑。

子过得充实,也过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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