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剑靠在桌边。掌柜的过来问吃什么,他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莫惜寒还没下来,他也没等,先吃了。
吃到一半,莫惜寒下来了。她今天穿的不是那身黑色劲装——昨晚洗了,还没。她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是在镇上现买的,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她走到林影对面坐下,要了和他一样的东西。
林影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影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没说“你穿这身挺好的”,因为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确实挺好的,那身黑色劲装让她看起来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现在这身灰布衣裳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人。没那么冷了。
莫惜寒喝粥的时候,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他们桌边站住了。小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盯着莫惜寒看。
莫惜寒抬起头,看了小孩一眼。
小孩被她看得往后缩了一步,但没走,还是盯着她。
“嘛?”莫惜寒问。
小孩把糖葫芦往她面前递了递。
莫惜寒愣住了。
林影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小孩是把莫惜寒当成了什么可怜人?她穿着不合身的灰衣裳,头发随便绑了一下,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像是……需要被施舍的样子。
“我不要。”莫惜寒说。
小孩还是举着糖葫芦。
“我不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小孩的嘴瘪了瘪,眼眶红了。
林影看不下去了,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小孩:“糖葫芦我们买了,你去玩吧。”
小孩接过钱,把糖葫芦往桌上一放,转身跑了。
莫惜寒看着桌上那串糖葫芦,面无表情。
林影继续喝粥,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莫惜寒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嚼,腮帮子鼓了一边。
“甜吗?”他问。
“太甜了。”
她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早饭,林影在镇上转了转。
不是为了逛,是为了看。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有这个习惯——把街道走向、店铺位置、有几个巷口、哪里能、哪里能跑路,都看一遍。师父教的: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好退路,这是活命的本。
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条,交汇处是个十字路口。路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棋摊,几个老头在下棋。林影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一个白胡子老头正被对手将了军,急得抓耳挠腮,嘴里嘟囔着“不算不算,重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局。
白胡子老头输了,拍着大腿骂自己臭棋。对面那个瘦老头赢了,也不笑,就慢悠悠地喝着茶,看对手在那儿跳脚。
林影看那瘦老头的手法——捻棋子的手势、端茶杯的姿势,不像练家子,就是个普通老头。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药铺门口排着队,七八个人,都是来看病的。坐堂大夫是个中年人,留着短须,给病人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细微的声音。林影多看了他两眼——把脉的时候闭眼睛,这是真把式,不是糊弄人的。
他正准备回去,药铺里出来一个人,差点撞上。
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着一支银簪,长得挺好看,但这不是林影注意她的原因。他注意她是因为——她出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普通人本看不到。但林影看到了,那是暗器入袖的手势。这姑娘身上带着暗器,而且手法很熟练。
他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姑娘也没看他,往街那头走了。
林影回到客栈,莫惜寒还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茶,没怎么喝。看到他回来,她站起来。
“走吧。”林影说。
两个人结了账,出了镇子,继续往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影的肚子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疼,就是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他皱了皱眉,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怎么了?”莫惜寒问。
“没事。”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开始冒冷汗。
莫惜寒停下来看着他。
林影靠在一棵树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了想今天吃了什么——早饭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白粥,馒头是白面馒头,咸菜是萝卜。每一样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组合在一起,他的肚子就不对劲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碗面。
面是在客栈吃的,味道没什么不对,但如果煮面的水里加了什么东西……他当时没注意。连续赶路身体很累,警惕性不如平时,加上客栈看起来是个正经地方,他大意了。
“我可能着了道。”林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肚子不太对。”
莫惜寒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她不是那种会慌乱的人,冷下来就是她的紧张。
“什么毒?”
“不是毒。应该是泻药之类的,不会死人,但会让人走不了路。”
莫惜寒看了一眼四周。官道两边是农田,最近的村子在天边,能看到屋顶但走过去至少要半个时辰。林影现在的状态,走半个时辰怕是够呛。
“你在这里等,我去前面找——”
“不用。”林影打断了她。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是方大夫给他的,治腹痛的。他吃下去,蹲了一会儿,脸色慢慢缓了过来。
“走吧,慢点走。”
他们放慢了速度。林影走得不快,步子比以前小了一半,但每一步都很稳。莫惜寒走在他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这个变化林影注意到了,没说。
谁给他们下的药?客栈的掌柜?还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还是做饭的厨子?
为什么要下药?如果是幽冥教的人,不会用泻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会直接下毒,或者晚上摸进来一刀捅了。用泻药的人,目的是让他们走不了,拖延时间,而不是要他们的命。
林影想不通,但他把这个账记下了。
走到下午,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摊。
林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不是因为想喝茶,而是这个茶摊的位置太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十里就这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他想看看谁会在这里等他。
茶摊的老板是个老婆婆,满脸褶子,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走路很慢,但手脚利索。她给林影和莫惜寒倒了两碗茶,笑眯眯地说:“歇歇脚吧,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林影端起茶碗闻了闻——没毒。他喝了一口,很淡,就是普通的粗茶。
他正喝着,远处官道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有毛病。走近了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破衣服,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神萎靡不振,看起来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丐。
他走到茶摊前,往板凳上一坐,也不说话,就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起来一口闷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还是不说话。
林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那人的气息……不对劲。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就是因为太弱了,才不对劲。一个真正的乞丐,气息应该是散的、乱的、没有规律的。这个人的气息太弱了,弱到像是在刻意收敛。
林影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那人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影。
他的眼睛不像是乞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刚磨过的刀。他看着林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善意的,但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我认识你”的笑。
“静影公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久仰。”
林影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朝林影走近了一步,莫惜寒的双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那人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不打架。”他说,“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谁的话?”
“我们长老说了,昨天在林子里放你们一马,是给你们面子。但教中有人不依不饶,他压不住了。三天之后,会有人来找你们。那人的脾气不太好,不会跟你们谈,见面就动手。”那人顿了顿,“你们最好在那之前,想好怎么跑。”
林影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长老说,他还不想跟静影公子结仇。”那人耸了耸肩,“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很快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林影坐在茶摊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三天之后。
他算了算路程。如果正常赶路,三天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平州地界。但如果有人在后面追,他们要么加快速度,要么改变路线,要么找个地方迎战。
“那个人给了三天时间,”莫惜寒说,“意思是三天之内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嗯。”
“那他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那个长老不想让我们死。”林影说,“至少,不想让我们死在他的人手里。”
莫惜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信他?”
“信一半。”林影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但不管信不信,我们都要加快速度了。”
他们继续赶路。林影的肚子还是不太舒服,但他忍住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莫惜寒跟着他的速度,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墙茅顶的房子。村口有一个打谷场,场上堆着几垛稻草,在暮色中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林影没有进村。他在打谷场旁边找了一个草垛,把稻草扒拉出一个窝,坐了进去。莫惜寒在旁边的草垛里也扒拉了一个窝。
两个人隔着一个草垛,谁也看不见谁,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晚饭吃的粮。林影嚼着硬邦邦的饼子,靠着草垛,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你说那个人说的会是真的吗?”莫惜寒的声音从草垛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三天之后会有人来找我们。”
“真的假的都一样。”林影说,“真的,我们做好准备了;假的,就当他在放屁。”
莫惜寒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影听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把静影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事情太多了,脑子乱的像一团麻。但他不打算想了。想不通的事,睡一觉再说。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也许就会有答案。
如果没有,那就后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影已经睡着了。
草垛里的稻草扎着他的脖子,不舒服,但他懒得动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从村子的方向走过来。
他没有睁眼,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脚步声在草垛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林影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看是谁。
在江湖上,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管的事不管,能活得久一点。
这个道理是师父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