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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亮,林影就醒了。

草垛里的稻草扎了他一晚上,脖子疼得厉害。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发现莫惜寒已经在他对面站着了,双刀挂在腰间,灰布衣裳上沾了几稻草。

“走吧,”她说。

“嗯。”

没吃早饭。不是不饿,是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林影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饼,一块递给莫惜寒,一块自己咬着,边吃边走。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上午的路好走。官道平坦,两边是大片的黄豆地,豆秧已经黄透了,豆荚鼓鼓囊囊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林影走在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问题。

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来的人是什么样的?那个瘸腿的传话人说“脾气不好,见面就动手”。幽冥教里脾气不好的多了去了,但能让一个长老专门找人传话提醒的,不会是普通角色。

至少也是顶尖高手。说不定比林影还强。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剑柄,又松开了。

莫惜寒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稻草扎脖子。”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药丸还有吗?”莫惜寒问。

“什么药丸?”

“治肚子的。”

“有。”

“给我一粒。”

林影转头看了她一眼。莫惜寒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停下了脚步。

“你也着了道?”

“嗯。昨晚开始不舒服的,忍了一夜。”

林影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莫惜寒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

“放心,不是毒药。”林影说。

“我没说它是毒药。”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说?”林影问。

“说了也没用。你也有,帮不了我。”

她说得有道理。林影没有反驳。

两个人继续走,速度比上午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泻药这东西不伤人,但让人腿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林子里有条小溪。林影走过去,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浇在脸上舒服多了。莫惜寒也过来了,蹲在溪边,用手捧着水喝了几口。

林影看着她喝水,忽然问:“你以前中过这种招吗?”

“泻药?”

“嗯。”

“没有。一般都是直接下毒。”

林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了想,说了句“也是”,就没再开口。

他们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找了一片树荫坐下休息。林影靠着树闭了会儿眼,没睡着,就是歇歇。莫惜寒坐在他对面,从包袱里拿出那块饼继续啃,啃得很慢。

“你说,”莫惜寒边啃边说,“为什么幽冥教不直接派高手把我们抓走?”

林影睁开眼:“什么意思?”

“我们又不难找。两个人,走大路,一男一女,一个白衣一个黑衣。随便找个镇子一问就知道。”她把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

林影想了想。

“他们不想闹大。”

“闹大?”

“幽冥丹的事见不得光。如果派太多人追我们,动静太大,会被江湖上其他人注意到。”林影顿了顿,“那个长老在林子里放我们走,也是这个原因。不是他不想我们,是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莫惜寒嚼着饼子,点了点头。

“那三天后那个人呢?”

“那个人大概是不在乎闹不闹大的。”林影说,“脾气不好的人,管不了那么多。”

莫惜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火烧得很旺,黑烟滚滚,呛得人嗓子疼。林影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莫惜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从烟雾里冲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像哭过一样。

“你眼睛红了。”莫惜寒说。

“你也红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笑,但气氛忽然没那么紧了。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昨天的那个大一些,主街上有灯笼,亮堂堂的。林影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这回他学聪明了,进房之后先检查了水壶、茶杯、窗户、门闩,连床底下都看了,确认没问题才坐下。

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林影不想去大堂,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不想再被谁下药。面是伙计端上来的,他一直盯着伙计的手看,伙计被他看得发毛,放下碗就跑了。

莫惜寒在他房间里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

吃完之后,莫惜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能到平州吗?”

林影算了算路程:“到不了。后天中午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影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明天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这个镇子,前面要翻一座山。山不大,但路不好走,有一段是山路,马车过不去,但人走没问题。翻过山再走半天,就是平州地界。

到了平州,还要找渡口,过河,进山。

那座山,那座道观,那个盒子。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排好顺序,确认没有遗漏。

翻山的路比林影想的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民踩出来的小道,宽的地方能过两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走。道两边长满了灌木和荆棘,枝条伸出来刮衣服,刮得嗤嗤响。林影走在前面,用剑鞘拨开枝条给莫惜寒开路。

山不高,但坡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脚踩在碎石上,哗啦啦往下掉。林影爬上一段陡坡,转身伸手,莫惜寒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林影用力一拽,把她拉了上来。

“谢谢。”她说。

“不用。”

他们继续往上爬。林影走在前面,莫惜寒跟在后面,两个人在窄窄的山道上慢慢挪。山谷里很安静,只偶尔有鸟叫,叫声很长很尖,在山谷里来回弹,像有人在吹哨子。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影停下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谷里雾蒙蒙的,看不清来路。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记得。每拐一个弯,他都在心里记一笔——这里路窄,那里有块大石头,这棵树歪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地图,万一被追上了,至少知道哪里能躲、哪里能打。

莫惜寒在他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她的体力不如林影,爬了半个时辰的山,呼吸已经有些重了。

“歇一会儿。”林影说。

莫惜寒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双刀解下来放在膝上。林影站在她旁边,没坐,目光扫着来路的方向。

“你觉得他们会追上来吗?”莫惜寒问。

“不知道。”林影说,“那个传话说三天后,今天才是第二天。”

“所以今天安全?”

“没有哪天是安全的。”

莫惜寒听完,也没说什么,低下头检查自己的双刀。刀刃上沾了些露水和泥点,她用袖子慢慢擦净,动作很仔细,像在擦什么贵重的东西。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继续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变得平缓了一些。两边的树也变了,从山脚的杂木林变成了松树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林影踩在松针上,步子轻得像猫。

他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莫惜寒别动。

莫惜寒立刻停下,手按上了刀柄。她的反应很快,比几天前快了不少。这一路上虽然没打几场硬仗,但时刻绷着的神经本身就是一种训练。

林影侧耳听了几息。

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别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林影觉得不对。他刚才听到鸟叫,现在没了。不是一只鸟停了下来,是所有的鸟都停了。

有人从山的另一边上来了。

林影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走快些。”

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翻过了山顶。下坡路比上坡好走,但也更危险,脚底的碎石一滑就能让人滚下去。林影控制着速度,既不能太快摔倒,也不能太慢被人追上。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确实有人。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轻功不弱。距离大概在百丈开外,正在快速接近。

“来了。”林影说。

莫惜寒没问谁来了。她抽出了双刀,刀身在树影中一闪一闪的。

“跑。”林影说。

“跑不过他们,他们的轻功比我们好。”

“不用跑过他们,跑到前面找个好打的地方。”

他们加快了速度。林影把踏影步催到了极致,身影在林间穿梭,快得像一道白色的光。莫惜寒跟在他后面,她的轻功不如林影,但跟着他的路线走,省了不少力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影一边跑一边往两边看。下坡路在左边拐了一个弯,弯道外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再往前是一道山沟,沟对面是另一座山。

开阔地。不能打。太开阔了,对方人多,围上来就没退路了。

他继续往前跑。

跑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路右边出现了一片乱石坡。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堆在一起,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像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林影停了下来。

“这里。”他说。

莫惜寒也停下来,看了看这片乱石坡。她明白了林影的意思——石头多,能躲能藏,对方人多也施展不开。在这种地方打,两个人的劣势没有那么大。

他们钻进乱石坡,找了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躲了进去。缝隙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莫惜寒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个上了弦的弓。

“等一下我来开口,你别说话。”林影说。

“嗯。”

他们两个蹲在石头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不,四个。有一个落在后面,步子更沉,内力更深。

林影的手握紧了剑柄。

那四个人从他们藏身的石头旁边跑了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莫惜寒看了林影一眼。林影没动。

等脚步声听不到了,林影才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往那四个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跑过了,跑去了前面的山沟。

“走吧。”林影说。

莫惜寒从石头缝里出来,收起双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没走原路,而是从乱石坡的侧面绕了出去,斜到山腰的另一边,沿着一条涸的溪沟往下走。溪沟里的石头很滑,林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事吧?”莫惜寒问。

“没事。”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下了山。

山脚下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密得像堵墙。林影扒开草丛走进去,草叶子划在脸上生疼。莫惜寒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条鱼在水草里钻。

穿出草丛,眼前是一条小河。

河不宽,五六丈的样子,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斜着伸到河面上,像一座天然的小桥。

“过了河就是平州地界了。”林影说。

两个人蹚水过河。水凉得刺骨,林影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去。莫惜寒走在他旁边,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上了岸,林影回头看了一下山的方向。

没人追来。

至少现在没有。

平州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官道,一样的农田,一样的村庄。林影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但他知道已经到了,因为他认识路边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个疤,像个眼睛。他小时候跟着师父下山赶集,路过这里,师父指着那个疤说:“你看,这棵树在看你。”

林影当时觉得师父有病。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师父有病。

但那个疤确实还在。像只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来过这里?”莫惜寒见他站着发呆,问了一句。

“小时候来过。”

他没多说,莫惜寒也没多问。

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走。平州比他们之前路过的地方热闹一些,路上行人多了,偶尔有马车、牛车经过,扬起一路灰尘。一个赶牛车的老汉从后面追上来,看他们走路,扯着嗓子喊:“后生,上车不?捎你们一程!”

林影摆了摆手。老汉也不在意,吆喝一声,牛车慢悠悠地超过了他们。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偏西了。

林影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莫惜寒坐到他旁边,从包袱里拿出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粮已经吃完了——这是最后两天的。昨天那半块饼子她分成了三份,每天吃一份,今天吃完了。

林影接过粮,慢慢地嚼。

“明天就能到渡口了吧?”莫惜寒问。

“嗯。明天上午。”

“渡口有船吗?”

“有。我师父在的时候就有。一个老头,姓陈,我师父叫他老陈头。”林影嚼着粮,“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多久没回去了?”

“四年。”

莫惜寒没再问了。四年不算长,但对于一个摆渡的老人来说,四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晚上他们在一个土地庙里过夜。

这个土地庙比上次那个大一些,但更破。屋顶塌了一个角,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地上全是灰,角落里堆着一些烂稻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林影把烂稻草拢了拢,铺平,坐了上去。莫惜寒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靠着墙,看着从屋顶破洞里露出来的那片天。星星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悬在破洞的正中间,像一只眼睛。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莫惜寒忽然问。

林影想了想。

“怪人。”

“怎么怪?”

“不爱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爱说话的时候叨叨个没完。喜欢骂人,但骂的不是你真做错了什么,是他觉得你蠢。我八岁那年练剑,一个动作练了一百遍还是不对,他骂了我一整天,从早上骂到晚上。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那个动作拆成了五个小动作,一个一个地教我。”林影顿了一下,“他不会教人,但他会想办法。”

莫惜寒没说话。

“你呢?”林影问,“你师父什么样?”

“粗人。”莫惜寒说,“不识字,不会教,急了就打。打完又后悔,偷偷在门口放一瓶药酒。”

“那你怎么学会的?”

“看。他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会了练,练错了挨打,打完了再练。”

林影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冷,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你恨他吗?”林影问。

“不恨。”

“为什么?”

“他收留了我。”莫惜寒说,“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林影问。

莫惜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死了。我很小的时候,记不太清了。”

“你娘呢?”

“也死了。”

林影没有再问了。他转回头,看着屋顶破洞里那片天。那颗亮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破洞的边缘,再移一会儿就要被屋顶挡住了。

“我也没有爹娘。”他说,“师父捡的我。在路边,用个破篮子装着,篮子里有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

“你找过他们吗?”

“没有。”林影说,“找到了又能怎样?问他们为什么扔了我?问了又能怎样?”

莫惜寒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那颗星星慢慢移到了破洞外面,看不见了。

夜深了。

林影靠着墙,闭上了眼睛。莫惜寒也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土地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林影没睡着。他闭着眼睛想明天的事。

渡口。老陈头。船。过河。山。道观。盒子。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像一串珠子。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师父的脸。

师父坐在槐树下喝茶,眯着眼睛,笑眯眯的。

“小影,你回来了?”

林影睁开眼。

土地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莫惜寒靠着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可能睡着了,身体歪了过来。她的头搭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林影没动。

他听着莫惜寒的呼吸声,听着风从屋顶灌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噪音,让他的脑子慢慢静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影是被莫惜寒推醒的。

“天亮了。”她说。

林影睁开眼,发现莫惜寒已经站在庙门口了,双刀挂在腰间,头发重新绑过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整齐一些。他自己靠着墙,身上盖着一件灰布衣裳——是莫惜寒那件不合身的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给他盖上的。

他把衣裳叠好,站起来递给她。

莫惜寒接过去,没说什么,披在身上。

两个人出了土地庙,往渡口的方向走。

渡口在平州城南,离他们过夜的地方不远。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水是浑的,流得不快不慢。对岸是连绵的山,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渡口很小,只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码头,码头旁边有一间小木屋,屋前停着一条乌篷船。船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身漆成黑色,漆皮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一个老头坐在船头,手里拿着烟杆,正在抽烟。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林影走过去,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摆渡吗?”林影问。

“摆。”老头说,“去哪?”

“过河。”

“过河哪边?”

“那边。”林影指了指对岸。

老头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影,眼睛眯了眯。他上下打量了林影好一会儿,目光在他怀中的剑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上来吧。”

林影和莫惜寒上了船。船晃了一下,莫惜寒站不稳,扶了一下林影的肩膀。老头解开缆绳,撑了一竿,船离了岸。

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老头撑船很慢,每一竿都撑得很深,竹竿进河底,老头弓着背用力,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你姓什么?”老头忽然问。

林影看了他一眼。

“林。”

老头的竿子顿了一下。

“林什么?”

“林影。”

老头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又撑了一竿,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他盯着林影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了一种林影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清玄道人的徒弟?”他问。

林影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认识我师父?”

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继续撑船。撑了几竿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认识。那个老不死的,欠我三壶酒钱,走了就没回来过。”

林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死了。”他说。

老头的竿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撑了。

“知道。”老头说,“死人不会还钱。我就当他赖账了。”

莫惜寒坐在船舱里,看看老头,又看看林影,没有说话。

船到了对岸。

老头把船靠在码头上,放下竹竿。林影上了岸,从怀里摸出钱来给他。老头接过钱,没数,塞进怀里,然后朝林影招了招手。

“你过来。”

林影走过去。

老头从船舱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影。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麻绳捆着,油纸上沾满了灰。林影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里面像是个木盒子之类的东西。

“你师父让给你的。”老头说,“四年前他来找我,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你。我说你自己不会给?他说,我怕到时候说不出口。”

林影捧着那个油纸包,手指有些发僵。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你走后没多久。他来渡口找我,喝了一顿酒,喝多了,说了好多胡话。”老头想了想,“什么‘这辈子没做好事’‘对不起一个人’‘小影别学我’……乱七八糟的,我没记住。”

林影站在码头上,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很久没动。

莫惜寒从船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捧着油纸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他说。

两个人离开了渡口,往山里走。

山不高,但很陡。路只有一条,是山民和猎人踩出来的,弯弯曲曲地在林子里穿。路两边是竹子,毛竹,长得老高,竹叶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竹林,竹子互相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

林影走在这条路上,脚步很稳。

他四年前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是下山,一个人,背着包袱,拿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竹林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道观,灰墙黑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观门上的匾额歪了,“清玄观”三个字褪了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

林影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歪了的匾额,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枝叶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把竹椅,竹椅已经散了架,歪在地上,落满了竹叶和鸟粪。

道观里的其他东西也都旧了、破了、烂了。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墙角长了青苔,台阶上的石缝里钻出了杂草。风吹晒了四年,没有人住的地方,就是这个样子。

林影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阶上,慢慢地解开了麻绳。

油纸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木盒子。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每一瓣都刻得很细,线条流畅,花蕊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孔,像是原来嵌着什么珠子之类的东西。

林影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这个是师父留给他的。

和宋归远说的那个“大长老捧着的刻着莲花的匣子”,是一样的。

他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信纸已经黄了,折得很整齐。信的上面放着一枚铜钱——和书房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打了一个孔,穿着红绳。

林影把铜钱拿起来,放在一边,展开信纸。

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林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小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是你亲师父,我是你爹的结拜兄弟。你爹姓林,叫林远山,是个好人。你娘叫沈素,也是个好人。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不想写在这里。你知道了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等你觉得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给你的那个盒子,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在别人手里。那个盒子里装的是幽冥丹的丹方。我这个盒子装的是解药的方子。两者分开没用,合在一起才能毁掉幽冥丹。你找到那个盒子,把两个合在一起,丹方就会自己烧掉,解药方子也会自己烧掉。这是当年我和你爹一起设计的。具体怎么烧的,盒子里面有机关,你自己琢磨。”

“小影,别学我。我这辈子没做好什么事,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收了你当徒弟。”

“好好活着。别给我烧纸,我收不到。”

林影把信看完,折好,放回盒子里。

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莫惜寒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风吹过竹叶,看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片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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