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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宿舍天花板那只歪嘴鸟,盯了一下午了。

我没去上课。准确地说,整个下午我都在床上躺着,后脑勺压着枕头,脖子折得难受。那只歪嘴鸟是墙皮裂出来的,之前掉过一只眼睛,现在歪着嘴,像在嘲笑谁。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塑料杯壁上全是水珠,”茶悦居·情侣套餐”几个字被水汽泡得发软。第二杯半价。我不知道陈洛买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

省钱。

他在我身边待了两年,每一瓶饮料、每一辣条都算得清清楚楚。我以前觉得他是真抠门,现在想来——

算了。

不想了。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黄。我翻了个身,枕头翻到另一边,凉。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张照片还在,边角有点硌手。

茶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九点之前,不要单独见任何人。”

我没回。手机丢回枕头底下。

中心广场在龙城老城区,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底商。广场不大,中间有座雕像,底座上刻着”龙城人民欢迎您”,字体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综艺体,丑。雕像四周是几排长椅,有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一个老头一直在旁边叨叨,”跳马啊,跳马”,说了八百遍了。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个小车,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特别刺耳。

第三张长椅在广场西北角,背对着一条小巷。我走过去,挤开两个蹲在地上打牌的小孩,在长椅上坐下。

铁椅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八点五十三。

巷子里没有动静。路灯亮着,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九点整。

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帽衫,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广场边缘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你来得挺早。”他在我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

“你也不晚。”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得很开,看着就欠。现在他嘴角也弯着,但眼睛没弯,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茶好喝吗?”他问。

“没喝。”

“为什么?”

“不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我换个问法。”他转过头看着我,”照片看了吗?”

我没回答。

“看了。”他自己回答,”我猜你看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辣条,拆开,慢慢嚼了一。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个人是你爸。”他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他把辣条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点?”

“不吃。”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那是以前。”

他嚼完那辣条,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椅子扶手上。叠得很认真,像在折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真不知道。”他耸耸肩,”我的任务不包括调查你爸的历史。只负责监视你。”

“监视多久?”

“两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没说话,又从袋子里抽出一辣条,嚼了两下才回答:”从你觉醒的那一天。”

我攥紧了拳头。

觉醒那天。大一下学期,图书馆,头疼欲裂,撞倒了一个书架。那是我第一次用能力。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了。

“你为什么监视我?”

“因为你的能力。”他说,”概率系,规则类,D级待定。你知道这种组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是下一个’破界者’。”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洛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巷子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十年前有一次大事件。”他说,”你爸是核心参与者。他打破了一道壁垒,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件事之后,他失踪了。”

“官方说他死了。”

“官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因为我有内部渠道。”他说,”黎明会的渠道。”

我盯着他。

“你不是黎明会的人?”

“我是。”他说,”但我不完全认同他们的做法。”

“什么做法?”

“利用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是张照片,和我枕头底下那张一模一样。但这张更清晰,能看到女人眼角有一颗小痣。

“她叫秦晓月。”陈洛说,”你爸的搭档。也是大事件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说,”大事件之后,她也失踪了。和你爸一样。”

我低头看着照片。女人长得很漂亮,笑容淡淡的,眼角那颗痣像一滴墨。

“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我问。

“因为你有权知道。”陈洛说,”你在守夜人那边签了约,对吧?”

“对。”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一些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关于你爸,关于大事件。但你知道的都是皮毛。真正的东西,被封存了。”

“什么真正的东西?”

他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概率系异能者最怕什么吗?”他问。

“什么?”

“均值回归。”他说,”说白了——你改概率,就得还债。今天多赢,明天多还。出来混,总要还的。”

“你什么意思?”

“你爸不是死于任务。”他看着我,”是死于均值回归。透支死的。”

我愣住了。

“概率守恒。每用一次能力,都在别处付出代价。你爸用得太狠,把运气透支光了。壁垒一破,代价是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晓月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

“她是我师姐。”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让你来监视我?”

“对。”陈洛站起来,”她让我看着你,确保你不会重蹈覆辙。”

“她在哪?”

“不能说。”他往巷子那边退了一步,”你要是想见她,得先活过今晚。”

“什么意思?”

“今晚会有人来找你。”他说,”守夜人里有内鬼。你签的合同,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会害死你。”

“等等——”

“我没时间了。”他打断我,”记住,别完全相信概率。它给你的一切,都会在别的地方扣回来。”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

“陈洛!”我站起来,追上去。

巷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跟了两步,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破簸箕。被人丢在巷子口的。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掌撑着湿的墙壁,指缝里全是泥。空气里有一股烂菜叶子的味道。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长椅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张叠成小方块的辣条包装纸还放在扶手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三分。

周砚发了两条消息:

“你在哪?”

“回电话。”

我没回。

我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很凉,吹得我后颈发紧。我想到梦里的那句话。

“别相信概率。”

我爸在梦里说的。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概率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好运,都会对应一次厄运。我改变的事件越多,欠下的债就越大。总有一天,这些债会把我压垮。

就像压垮了我爸一样。

但我没有选择。

陈洛说今晚会有人来找我。守夜人里有内鬼。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好准备,倒下的不会只是我。

我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在巷子里摔的那一跤,蹭破了几层皮,血已经了,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块硬壳。洗手的话得抠半天。

我攥紧了那张辣条包装纸。

秦晓月。陈洛的师姐。我爸的搭档。她知道真相。

而我必须找到她。

我往广场外面走,准备回学校。

刚走出广场边缘,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未知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渊。”对面是个女声,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陈洛跟你说的那些,别全信。”

“你是谁?”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爸还活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周前,我见过他。”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僵住了。

三周前。我爸还活着?

那为什么他不来找我?

为什么陈洛不说?

为什么——

我的脑子乱了。太乱了。我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很凉。吹得我后颈发紧。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找周砚。我要问清楚。关于我爸。关于秦晓月。关于大事件。关于守夜人里面那个内鬼。

我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发现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想着明天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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