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天花板那只歪嘴鸟,盯了一下午了。
我没去上课。准确地说,整个下午我都在床上躺着,后脑勺压着枕头,脖子折得难受。那只歪嘴鸟是墙皮裂出来的,之前掉过一只眼睛,现在歪着嘴,像在嘲笑谁。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塑料杯壁上全是水珠,”茶悦居·情侣套餐”几个字被水汽泡得发软。第二杯半价。我不知道陈洛买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
省钱。
他在我身边待了两年,每一瓶饮料、每一辣条都算得清清楚楚。我以前觉得他是真抠门,现在想来——
算了。
不想了。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黄。我翻了个身,枕头翻到另一边,凉。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张照片还在,边角有点硌手。
茶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九点之前,不要单独见任何人。”
我没回。手机丢回枕头底下。
中心广场在龙城老城区,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底商。广场不大,中间有座雕像,底座上刻着”龙城人民欢迎您”,字体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综艺体,丑。雕像四周是几排长椅,有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一个老头一直在旁边叨叨,”跳马啊,跳马”,说了八百遍了。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个小车,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特别刺耳。
第三张长椅在广场西北角,背对着一条小巷。我走过去,挤开两个蹲在地上打牌的小孩,在长椅上坐下。
铁椅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八点五十三。
巷子里没有动静。路灯亮着,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九点整。
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帽衫,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广场边缘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你来得挺早。”他在我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
“你也不晚。”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得很开,看着就欠。现在他嘴角也弯着,但眼睛没弯,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茶好喝吗?”他问。
“没喝。”
“为什么?”
“不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我换个问法。”他转过头看着我,”照片看了吗?”
我没回答。
“看了。”他自己回答,”我猜你看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辣条,拆开,慢慢嚼了一。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个人是你爸。”他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他把辣条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点?”
“不吃。”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那是以前。”
他嚼完那辣条,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椅子扶手上。叠得很认真,像在折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真不知道。”他耸耸肩,”我的任务不包括调查你爸的历史。只负责监视你。”
“监视多久?”
“两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没说话,又从袋子里抽出一辣条,嚼了两下才回答:”从你觉醒的那一天。”
我攥紧了拳头。
觉醒那天。大一下学期,图书馆,头疼欲裂,撞倒了一个书架。那是我第一次用能力。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了。
“你为什么监视我?”
“因为你的能力。”他说,”概率系,规则类,D级待定。你知道这种组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是下一个’破界者’。”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洛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巷子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十年前有一次大事件。”他说,”你爸是核心参与者。他打破了一道壁垒,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件事之后,他失踪了。”
“官方说他死了。”
“官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因为我有内部渠道。”他说,”黎明会的渠道。”
我盯着他。
“你不是黎明会的人?”
“我是。”他说,”但我不完全认同他们的做法。”
“什么做法?”
“利用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是张照片,和我枕头底下那张一模一样。但这张更清晰,能看到女人眼角有一颗小痣。
“她叫秦晓月。”陈洛说,”你爸的搭档。也是大事件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说,”大事件之后,她也失踪了。和你爸一样。”
我低头看着照片。女人长得很漂亮,笑容淡淡的,眼角那颗痣像一滴墨。
“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我问。
“因为你有权知道。”陈洛说,”你在守夜人那边签了约,对吧?”
“对。”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一些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关于你爸,关于大事件。但你知道的都是皮毛。真正的东西,被封存了。”
“什么真正的东西?”
他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概率系异能者最怕什么吗?”他问。
“什么?”
“均值回归。”他说,”说白了——你改概率,就得还债。今天多赢,明天多还。出来混,总要还的。”
“你什么意思?”
“你爸不是死于任务。”他看着我,”是死于均值回归。透支死的。”
我愣住了。
“概率守恒。每用一次能力,都在别处付出代价。你爸用得太狠,把运气透支光了。壁垒一破,代价是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晓月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
“她是我师姐。”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让你来监视我?”
“对。”陈洛站起来,”她让我看着你,确保你不会重蹈覆辙。”
“她在哪?”
“不能说。”他往巷子那边退了一步,”你要是想见她,得先活过今晚。”
“什么意思?”
“今晚会有人来找你。”他说,”守夜人里有内鬼。你签的合同,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会害死你。”
“等等——”
“我没时间了。”他打断我,”记住,别完全相信概率。它给你的一切,都会在别的地方扣回来。”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
“陈洛!”我站起来,追上去。
巷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跟了两步,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破簸箕。被人丢在巷子口的。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掌撑着湿的墙壁,指缝里全是泥。空气里有一股烂菜叶子的味道。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长椅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张叠成小方块的辣条包装纸还放在扶手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三分。
周砚发了两条消息:
“你在哪?”
“回电话。”
我没回。
我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很凉,吹得我后颈发紧。我想到梦里的那句话。
“别相信概率。”
我爸在梦里说的。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概率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好运,都会对应一次厄运。我改变的事件越多,欠下的债就越大。总有一天,这些债会把我压垮。
就像压垮了我爸一样。
但我没有选择。
陈洛说今晚会有人来找我。守夜人里有内鬼。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好准备,倒下的不会只是我。
我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在巷子里摔的那一跤,蹭破了几层皮,血已经了,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块硬壳。洗手的话得抠半天。
我攥紧了那张辣条包装纸。
秦晓月。陈洛的师姐。我爸的搭档。她知道真相。
而我必须找到她。
我往广场外面走,准备回学校。
刚走出广场边缘,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未知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渊。”对面是个女声,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陈洛跟你说的那些,别全信。”
“你是谁?”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爸还活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周前,我见过他。”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僵住了。
三周前。我爸还活着?
那为什么他不来找我?
为什么陈洛不说?
为什么——
我的脑子乱了。太乱了。我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很凉。吹得我后颈发紧。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找周砚。我要问清楚。关于我爸。关于秦晓月。关于大事件。关于守夜人里面那个内鬼。
我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发现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想着明天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