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未知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没存进通讯录。昨晚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你爸还活着。”
三周前。三周前我在什么?上课。睡觉。打游戏。那时候我爸可能就在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活着。
我没回宿舍。
太晚了,宿舍门锁了。我在校门口的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坐到了凌晨三点。老板收摊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觉得这小伙子有什么毛病,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发呆。
我的确在发呆。但我脑子里不是空的。
中心广场那家咖啡厅离学校不远。我记得招牌是红色的,字很丑,写着”左岸枫情”。周砚说他下午两点在那儿等我。我没回他消息,但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就到了。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玻璃门上那个风铃晃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里面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七八桌。角落里有个戴耳机的学生在睡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高等数学》。窗边有个穿风衣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扫了一圈,看见周砚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层水雾。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有点凹,下巴上冒出来一点青色的胡茬。
我没直接过去。先去吧台点了一杯拿铁,顺便借了个洗手间。
洗手间里,我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一看就是没睡好。我骂了一句脏话,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端着咖啡,慢悠悠走过去。
周砚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得挺早。”他说。
“你没上课?”我反问。
“我今天调休。”他顿了顿,”你呢?”
“我天天都调休。”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晃,我挪了挪屁股,找了个稳当的姿势。咖啡有点烫,我吹了吹,没喝。
周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美式。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完了。
“说吧。”我先开口,”守夜人里,谁是内鬼?”
他没抬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
“别管我从哪听来的。”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有内鬼。”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去端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有。”他说。
我等着他说下去。
“范围已经缩小到三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证据不足。”他顿了顿,”你要是想打草惊蛇,我不拦你。但你打完草,惊的不是蛇,可能是你自己。”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周砚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你爸当年也不怕。”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我爸?”
“认识。”周砚说,”十年前,大事件。我和他一起执行过一次任务。”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热度透过陶瓷传过来,烫得我指节发白。
“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是被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破界者。”他终于开口,”十年前,我们叫他破界者。”
“什么意思?”
周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层凝结的水雾被蹭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打破壁垒的人。”他说,”十年前,大事件那天,壁垒破裂,灵能涌出来。觉醒者从那一刻起出现了。”
我没说话。
“你爸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补了一句,”包括他自己。”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周砚扫了一眼屏幕,手指骤然停住。
“怎么了?”我问。
“停电了。”他说。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还照着,街对面那家茶店的招牌还亮着。但咖啡厅里的灯全灭了,空调也停了,连吧台后面那台收音机都没声儿了。
“不对。”周砚低声说,”是有人动手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往桌子底下拉。
“什么——”
“别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趴下。”
我没来得及反应,被他按到了桌子底下。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头顶的桌子板很硬,木头的,隔着一层桌布,我闻到一股霉味。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擂得很快。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然后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
“别动。”周砚在我耳边说。
我没动。但我感觉到手机的屏幕在闪,亮了一下,又灭了。
震了三下。短促的,像是在发什么信号。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反正感觉很长——灯突然亮了。
空调嗡嗡响起来,收音机里开始放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咖啡厅里的人动起来,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骂”这破地方”。
周砚先起来了。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我揉了揉膝盖,上面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来一点血。然后我蹲下身,往桌底下瞅。
在桌布和地板的缝隙里,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
周砚也看见了。他先我一步,把那张纸捡起来。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来。纸很旧,折痕发白,像是被人压了很久。
我展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很丑:
2019年11月7。
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了?”周砚凑过来。
“这是我妈的死亡期。”我说。
周砚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角刺得我手心发疼。
2019年11月7。三年前。我妈死于车祸。官方定性是意外。肇事司机酒驾,撞完人跑了,至今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接到电话说,我妈在医院。我打车赶过去,人已经没了。就那么简单。
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
“谁的?”我问周砚,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谁知道我妈的死亡期?”
周砚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能在这种场合送到你手里——”
他没说完。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2019年11月7″。我妈的死亡期。被人用这种方式,塞到我面前。
这是威胁。
我站起来。
“你去哪?”周砚问。
“找答案。”我说,”你不是不告诉我谁是内鬼吗?那我自己查。”
“林渊。”周砚站起来,拦在我面前,”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什么状态?”
“你很愤怒。”他说,”愤怒的时候做判断,会出错。”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什么时候做判断?”
“等一等。等你冷静下来。”
“等?”我笑了一下,”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下一个对我重要的人被送进医院,还是等到我自己也变成一张写着期的纸?”
周砚没说话。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刚才咖啡厅里发生了什么。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回过头。
街对面的茶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在口袋里,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大概过了三四秒,他转身,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
我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腿没迈出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但我控制不住。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了裤子口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林渊。”对面那个声音说。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刚才那张纸条,你看见了。”
“你是谁?”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下一个期,不会再是别人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拿着手机,阳光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但我从头凉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