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川来得比毛小小预想的快。
十分钟后，一个头发全白、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蹬着劳保鞋，鞋底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井场赶来。
“就是这个小娃娃？”周德川的声音中气十足，目光像X光一样把毛小小从头扫到脚。
赵铁生点点头，简单说了情况。周德川听完，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毛小小写的那串坐标，对比着地图看了足足三分钟。
“北纬46.2，东经124.8……”周德川嘴里念叨着，忽然抬起头，“小娃娃，你知道这个坐标在地面上是什么吗？”
毛小小摇头。
“是大庆油田发现井——松基三井的西北方向十二公里。”周德川一字一顿，“当年勘探松辽盆地的时候，我们曾在这个区域搞过地震勘探，发现过一个异常构造，但因为当时技术限制，没有往下打。后来开发主力油田，这块就搁置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那片区域，沉吟道：“你要找的沙河子组页岩油，埋深超过三千三百米，压力系数、脆性矿物含量、含油饱和度都是未知数。没有一口探井证实，没有一条测井曲线可以参考，你拿什么说服别人投钱？”
毛小小张了张嘴，想说“我前世的经验告诉我”，但这显然说不出口。
就在他卡壳的时候，兜里的“地脉之源”猛地一跳，像活了一样。
毛小小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石头烫得他指头发麻。与此同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画面在脑海中展开——不是走马灯，而是一张立体的、三维的地质模型，精确到每一个断层、每一层砂体、每一个可能的圈闭。
沙河子组，中段，大套暗色页岩，厚度超过一百二十米。镜质体反射率Ro=1.2%，处于凝析油气窗。脆性矿物含量大于百分之六十，可压裂性好。微地震数据……
不对——微地震数据是只有做了压裂监测才能得到的东西，毛小小不可能凭空知道。
但画面就是那么清晰地出现了：一张微地震事件的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勾勒出一条条裂缝的踪迹，像地下绽放的红色烟花。
在这片区域，天然裂缝发育带呈北东—南西向展布。裂缝密度最高的位置，就在杏深1井井底东南方向八百米处。
毛小小猛地睁开眼睛。
他顾不上解释，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画了三条线——两条断层、一条构造脊，然后在一个位置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就在这里，”他抬起头，额头冒汗，声音发颤，“打一口探井，三千六百米。钻穿沙河子组页岩段之后，直接进行地层测试。我保证……我保证能见到工业油流。”
岩心库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德川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叉，又看看赵铁生。赵铁生冲他微微点头。
老人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收起来，说了一句让毛小小终生难忘的话：
“我今年七十二岁，搞了一辈子石油。见过吹牛的、骗钱的、疯了的，没见过像你这样——眼神不像在吹牛。”他顿了顿，“杏深1井的修井作业下周开始。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写一份完整的勘探建议书，钻井设计、预算、风险分析，一样不能少。”
“三天？”毛小小瞪大眼睛。
“嫌多？那就两天。”周德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小娃娃，你刚才说的那个微地震数据——那片区域从来没搞过微地震监测。你是怎么知道的？”
毛小小握着滚烫的石头，手心全是汗。
“我……做梦梦到的。”
周德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毛小小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怀疑，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一个老石油人对未知矿藏的某种……期待。
“做梦？”周德川哼了一声，“那你今晚上再做几个梦，把钻井液密度和套管程序设计出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赵铁生走过来，拍了拍毛小小的肩膀，递给他一张饭卡：“食堂在二楼，吃完赶紧活。那个叉，你要是画错了，周老头能骂你一辈子。”
毛小小点点头，盯着地图上那个叉，心跳快得像钻井动力机。
深夜。
毛小小趴在旅馆的床上，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周围摊着十几张手绘的地质草图，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储层物性、流体性质、压力预测、含油气边界……
这些东西不是他学的。
不对，确切地说，不是“这辈子”学的。
每次他思路卡住的时候，只要把手放在“地脉之源”上，那些画面就会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开。有些画面来自中东的沙漠，有些来自北海的冰冷平台，有些来自美国得克萨斯的页岩气田——前世的理查德·蒙太古，几乎踏遍了地球上每一个重要的含油气盆地。
毛小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前世那么厉害，为什么会被人一枪打死？
画面再次浮现。
这次不是一个场景，而是一连串的快闪：
一张泛黄的合同，上面是语和英语双语，签字栏已经签了一个名字——理查德·蒙太古，而另一个签名处，是一个潦草的、带着装饰性花体的英文名……毛小小没看清，画面就过去了。
然后是一间酒店房间，门被踹开，黑洞洞的枪口。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理查德，签了那份转让协议，你还能活着离开中东。”
理查德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活着离开中东的那天，会把你们所有人的脑袋挂在井架上。”
枪声。
毛小小猛地从画面中弹出来，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所以……前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为了抢油田？”他喃喃自语，心脏砰砰跳。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觉得它不仅仅是一块“记忆储存器”。老头说“你前世欠了太多人”——那些欠下的东西，债，还是仇？
毛小小摇摇头，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先把眼前的勘探建议书写出来。
他继续埋头写，写到凌晨三点，写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鸡鸣，写到那颗叫“地脉之源”的石头渐渐冷却。
最后一个字敲完的时候，毛小小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走到窗前。
远处地平线微微发亮，那片沉睡的大地下，三千六百米深处，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答案。
“等着我，”毛小小对着那片黑暗的大地低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