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下来比毛小小预想的快。一周后,杏深1井的修井和加深钻探就正式启动了。
毛小小住进了井场旁边的野营房。铁皮房子,夏天热冬天冷,但比四十块的旅馆净。每天早上五点半,他被钻井队叮叮咣咣的早班会吵醒,刷个牙就戴上安全帽往钻台跑。
井队在老油田里不算大,一台ZJ40型钻机,四十几个人。队长姓马,四十出头,黑脸膛,嗓门大得像打雷,第一次见到毛小小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半天,扭头对赵铁生说:
“老赵,你从哪找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上井场是来镀金的?”
赵铁生笑笑:“马队,你别小看他。周总亲自点的将。”
“周总?”马队又看了毛小小一眼,嗤了一声,“行吧,别添乱就行。安全培训做了没有?不会活不要紧,别往危险的地方站。”
毛小小没吭声。他确实没上过井场,安全帽的戴法都是现学的。但他不慌,因为石头在手,前世理查德在沙漠里打过几百口井,什么样的钻机没见过?
第一天,定向造斜段。
杏深1井原来的井眼是直井,要在两千三百米深度开始定向钻进,往东南方向偏,最终在三千六百米处落到预测的甜点区。定向井技术在国内已经很成熟,但具体到这一口井,有它的特殊要求——造斜率不能太大,否则钻柱摩阻过高;也不能太小,否则位移不够。
毛小小拿着定向井设计书去找马队,指着一个数据说:“马队,这个造斜率零点六度每三十米,我觉得偏大了。能不能调到零点五?”
马队皱眉:“你懂定向井?”
“懂一点。”毛小小很谦虚,“零点六的话,钻柱通过狗腿度的时候,下部钻具的疲劳寿命会缩短,后期起下钻容易出问题。”
马队看了一眼赵铁生。赵铁生耸耸肩,意思是“听他的”。
“那行,改零点五。”马队不太情愿地改了设计。
三天后,定向段顺利完成,钻柱起出来检查,发现连接处已经有轻微的疲劳裂纹。如果按零点六,再钻两百米就可能断钻具。
马队从此不再小看毛小小了。
第九天,泥浆漏失。
钻进到两千七百米的时候,泥浆池液面突然快速下降——每分钟漏失零点八方。司钻吓得脸都白了。深层钻井最怕的就是恶性漏失,漏狠了井壁垮塌,卡钻、埋钻、甚至井喷,什么都可能发生。
井场上乱成一锅粥,马队在钻台上扯着嗓子喊:“堵漏!快调堵漏浆!”
毛小小没跟着慌。他跑进地质房,打开录井曲线图,看着伽马和电阻率曲线,手放在石头上。
画面来了——理查德在中东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漏失。
“裂缝性漏失。不要急着用粗颗粒堵漏材料,会堵塞储层。先降密度,用桥塞堵漏,细颗粒先行。”
毛小小冲出去,找到马队:“马队,别用粗颗粒!先降泥浆密度,改用细颗粒桥堵剂,浓度百分之三!”
马队瞪他:“你怎么知道是裂缝性漏失?万一是孔隙性漏失呢?”
“伽马曲线在这里有个尖峰,电阻率突然升高——典型的高角度裂缝特征!”毛小小指着曲线图,“信我一次!”
马队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听他的!调细颗粒桥堵浆!”
四小时后,漏失停止。钻具顺利通过漏失层,取心证实——高角度裂缝发育,和毛小小预测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马队在食堂里亲自给毛小小倒了一杯酒:“小毛,你不是一般的技术员。你这眼睛,像是亲眼见过地底下似的。”
毛小小端起酒杯,心想:我可不止是见过地底下。
第十八天,钻遇异常高压。
深夜,毛小小在野营房里算数据,突然听到钻台上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他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跑。
钻台上,泥浆从井口往外涌,能听到“嘶嘶”的气体声。气测仪在尖叫——全烃值突破百分之十,还在飙升。
“关防喷器!!”马队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毛小小冲到录井房,看到全烃曲线像火箭一样往上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异常高压层,如果关井不及时或者压井失败,接下来就是井喷——原油裹挟着天然气喷上几十米高,方圆几公里全是爆炸风险。
“泥浆密度多少?”毛小小问录井工。
“目前一点二八,正在加重!”
毛小小飞快地在纸上算了一下。石头在裤兜里滚烫,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异常高压层的压力系数大约一点六五,需要泥浆密度一点三五以上才能压住。但密度加太高会压裂地层,造成新的漏失。
“一点三五,不能再高了!”他对马队喊。
“一点三五?”马队一边指挥加重,一边吼,“压得住吗?”
“压得住!关井后立压和套压平衡值我已经算好了,您按这个来!”
毛小小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压井参数——关井立压、套压、压井液量、泵冲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马队扫了一眼,愣了零点几秒:“照这个方案执行!”
两个小时后,压井成功。井控住了,没有发生井喷。
钻台上所有人都瘫了,毛小小靠在防喷器控制柜上,腿在发抖。马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脸色复杂。
“小毛,”马队声音沙哑,“你这压井方案,比我们队里了二十年的工程师算得还准。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毛小小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刚毕业的大学生?”马队哼了一声,“你这种,要是搁几十年前,老石油人管你叫‘死人眼’——就是那种一眼能看穿地下几百米、几千的妖孽。”
毛小小心说:要论“死人眼”,我可能真的是“死人”的眼。
第二十五天,设计井深。
钻进到三千五百米的时候,毛小小的手指开始发麻。
石头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近油层了。
“马队,最后一百米,降钻速,每小时不超过三米。加强气测录井,加密测量泥浆性能。”毛小小的声音有些发颤。
马队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下令:“按小毛说的办。”
钻头一寸一寸地向下啃着岩石。
三千五百五十米。
三千五百七十米。
三千五百九十米。
就在钻深达到三千五百九十五米的时候,录井房里的全烃仪突然发出尖锐的长鸣——
全烃值从百分之二直接跳到百分之六十八。
紧接着,泥浆槽里泛起一片油花。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浓烈原油气息的油花。
整个井场瞬间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出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