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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毛小小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邬紫约到大庆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面馆——不是没钱去更好的地方,而是他需要在一个嘈杂的、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环境里说出这个决定。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油烟味和面汤味混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娘靠在吧台上打瞌睡,电视机里放着不知哪个频道的购物节目。

邬紫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炸酱面,筷子在面里,一口没吃。

“你说。”

毛小小深吸一口气。

“我不签周德川的合同,也不签何远征的合同。”

邬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钱呢?”

“我们不打四口井。”毛小小伸出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就打一口。”

“一口?”

“对。一口探井,设计井深一千八百米,目标层沙海组。不打评价井,不搞地面工程,不建联合站——什么都不搞,就一口孤井。”

邬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口孤井能什么?”

“能证明一件事——沙海组有轻质油。”毛小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只要见到工业油流,这个的价值就不再是‘预测’,而是‘证实’。证实的储量和预测的储量,在资本市场上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邬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面条塞进嘴里,咀嚼着,目光盯着桌面上的那个“圈”。

“一口探井,”她含糊地说,“钻完井费用,加上测试、录井、测井,最少也要……”

“我算过了。”毛小小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用最经济的方案,ZJ20钻机,井深一千八百米,不取心、不侧钻、不用特殊工具,一切从简。全部下来,控制在两千两百万以内。”

“两千两百万。”邬紫放下筷子,“就算两千两百万,我们上哪儿弄?”

毛小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地脉之源”,放在桌上。

“我要用这个做抵押。”

邬紫盯着那块黑乎乎的石头,表情复杂。

“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毛小小的声音很认真,“这块石头,对我来说比任何专利都值钱。如果我的技术是靠它才有的,那它就是技术的源头。我把它押出去,换钱。”

邬紫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拿起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温热,在油腻的面馆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拿什么去抵押?”

毛小小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石油勘探技术资产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大印,来自大庆一家有资质的资产评估公司。

“我花了三千块,找评估公司给我的‘深层页岩油甜点预测技术’做了个评估。”他把报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评估价值——八千万。”

邬紫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八千万……”她喃喃自语,“你花三千块,就让人家给你估了八千万?”

“不是三千块的事。”毛小小摇头,“他们看了杏深1井的预测数据和实钻结果的对比——误差率不到百分之八。评估公司的人说,他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准的预测。八千万,还是保守估的。”

邬紫把报告合上,推回给毛小小。

“八千万是纸面上的钱。”她说,“你要用这个去银行抵押贷款?”

“对。”

“银行认吗?”

“不认。”

“那你说个屁。”

毛小小苦笑了一下:“银行不认,但有人认。”

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他把信封推到邬紫面前。

邬紫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存折。她数了数钞票——二十沓,一万一沓,二十万。存折上的数字是三十万。

“五十万?”邬紫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二十万是我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毛小小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十万是我跟大学同学借的,打了借条,年息百分之十。”

邬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沓钞票,手指在封口处摩挲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十八万。”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全部积蓄。”

毛小小看着她:“邬紫……”

“别废话。”邬紫打断他,“十八万是我在辽河了四年的全部家当,加上你的五十万,一共六十八万。距离两千两百万还差两千一百三十二万——缺口这么大,你拿什么补?”

毛小小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和那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

“我有一个方案。”

他说出了他想了两天两夜的计划——一个疯狂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一个“对赌协议”。

毛小小拿着那份八千万的资产评估报告,去找了一个人——大庆一家民营钻井公司的老板,姓钱,叫钱国栋。钱国栋的公司不大,但手里有三台钻机,专门给油田零活,一年流水几千万,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毛小小去找他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他跟钱国栋素不相识,唯一的“敲门砖”是周德川写的一封推荐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此人的技术,值八千万。”

钱国栋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圆脸,光头,肚子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趾头。他穿着花衬衫、白裤子,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坐在办公室里像一尊弥勒佛。

他看了周德川的推荐信,又看了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然后上下打量了毛小小三遍。

“你就是那个在大庆打出页岩油的小子?”

“是。”

“周总亲自给你写推荐信?”钱国栋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行,冲周总的面子,你说吧,什么条件。”

毛小小把“对赌协议”的方案说了出来。

钱国栋出资两千两百万,全额垫付奈曼油田第一口探井的钻探费用。如果井打出来有工业油流,钱国栋获得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如果没有油,毛小小用他那份八千万的“技术资产”作为赔偿——也就是说,他欠钱国栋八千万,打工还债,直到还清为止。

钱国栋听完,愣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

“小子,你这是拿我的钱赌你的命啊!”

“是。”毛小小没有笑,“钱总,您赌的是钱,我赌的是我这辈子。”

钱国栋笑够了,从桌上拿起那盒中华,抽出一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你知道两千两百万,我的公司要多久才能赚回来吗?”

“三年。”

“三年!”钱国栋一拍桌子,“你他妈算得倒准!那我问你,你这口井,打出油的把握有多大?”

毛小小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石头。石头滚烫,像是在燃烧。

“七成。”

“七成?”钱国栋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说有七成?”

毛小小从背包里拿出那份详细的勘探方案,翻开第一页,推到钱国栋面前。

“凭这个。”

钱国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沙海组砂体的地震反演图,红的、黄的、绿的色块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画。

“我看不懂这玩意儿。”钱国栋把方案推回去,“但周总信你,我就信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摆在桌上。

“协议我让法务拟,明天签。两千两百万,分三期到账。第一期五百万,明天就打到你账上。”

毛小小的心脏砰砰跳:“钱总,您不跟我讨价还价?”

“讨什么价?”钱国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娃娃,敢把自己的一辈子押上去,我要是还跟你讨价还价,我还是人吗?”

他看着毛小小,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小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辈子没啥文化,小学毕业就出来混。石油这行,我了一辈子,打了几百口井,赚了一些钱,但从来没有过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修井车间,工人们正在维修一台钻机,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噼里啪啦地闪。

“你要是真能在奈曼打出油来,我钱国栋这辈子也算了一件能吹牛的事。”

他转过身,伸出手:“成交?”

毛小小握住那只厚实、粗糙、沾着机油味的大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成交。”

协议签完的当天晚上,邬紫骑摩托车载着毛小小,在庆虹桥上停下来。

桥下是让胡路区的万家灯火,远处是大庆油田的万家灯火——抽油机的剪影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起伏,像钢铁的波浪。

邬紫靠在桥栏杆上,点了一烟。

“你真的想好了?”她吐出一口烟雾,“赌输了,你这辈子就卖给钱国栋了。八千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六十年。”毛小小算过这笔账,“不吃不喝,还六十年。”

“六十年。”邬紫嗤了一声,“那时候你都八十二了。”

“所以我不能输。”

邬紫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幅没上色的素描,明暗分明,轮廓锋利。

“你知道吗,毛小小,”她的声音很低,“我见过很多男人说‘我不能输’,但大多数都是嘴上说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是真的不能输。”

毛小小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团琥珀色的火焰在月光下依然明亮。

“邬紫,如果这口井打成了——”

“别跟我说‘如果’。”邬紫打断他,“没有如果。只有‘成’和‘不成’。成了一起吃肉喝酒,不成了一起跑路——我在草原上待过,跑路的经验比你丰富。”

她掐灭烟头,把烟蒂塞进口袋,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

“上车,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现场定井位。”

毛小小跨上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邬紫拧了一把油门,冲下桥,汇入大庆宽阔的街道。

毛小小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她身上的气味——烟草、柴油、汗水和草原风沙——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钱到账的第三天,周德川来了。

老人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在了毛小小租的那间地下办公室里。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脚上的劳保鞋沾满了泥巴,像是刚从井场赶来。

“周总?”毛小小从一堆图纸后面探出头,一脸惊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德川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唯一的空椅子上坐下来。邬紫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老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我听说你跟钱国栋签了对赌协议。”他放下杯子,看着毛小小。

毛小小心里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他没有否认。

“你疯了。”周德川的语气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两千两百万,七成的把握。剩下的三成,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剩下的三成。”毛小小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这口井,必须成。”

周德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旧式的牛皮纸档案袋,用红绳扎着,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奈曼·绝密。

“这是什么?”毛小小问。

“奈曼油田九佛堂组的全部原始资料。”周德川解开红绳,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摞泛黄的纸张,“六十年代的野外记录,七十年代的探井数据,八十年代的综合研究报告。这些东西,研究院的档案馆里都没有——因为那些年搞‘保密的保密’,很多资料本没有归档。”

毛小小接过那些纸张,手微微颤抖。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手写的、用钢笔或铅笔记录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谨和认真。

“周总,这些资料……”

“送你了。”周德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我有个条件。”

毛小小的心又提了起来。又是条件?

“什么条件?”

“别问为什么。”周德川说,“别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就当我是老糊涂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沙海组打出油来。”

邬紫在旁边嘴:“周总,您不打算‘收编’他了?”

周德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小邬,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邬紫摇头。

“是一九八三年,我亲手否决了一口探井。”周德川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时间看到了四十年前的某个场景,“那口井,在松辽盆地北部,目标是深层天然气。我当时觉得风险太大,不值得投入。后来另一个总工接手了那个,井打了,出了气——产五十万方,到现在还在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双手。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用‘资历’去否定一个年轻人的‘直觉’。因为直觉这东西,有时候比一百口井的数据都准。”

他抬起头,看着毛小小,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慈祥的温柔。

“小娃娃,我看走了眼一次,不想再看走眼第二次。”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毛小小握着那些泛黄的资料,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总,”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谢什么谢。”周德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口井。”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上次我说的那个‘不是唯一的选择’,你还没问我是什么。”

毛小小愣了一下:“您是说……”

周德川转过身,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写着一个名字:欧阳静。头衔是:中国风险有限责任公司 能源部 总经理。

“中投?”毛小小瞪大了眼睛。中投——中国有限责任公司,那是管理着上万亿美元资产的国家主权财富基金。

“对。”周德川把名片塞进毛小小的手里,“欧阳静是我大学同学的女儿,在中投专门搞能源。她的模式跟何远征不一样——她不控股,不预经营,只做财务人。回报率要求不高,但有一个硬性条件。”

“什么条件?”

“的核心技术必须是中国自主知识产权。”周德川看着毛小小,“你的技术,是自主的吗?”

毛小小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出汗。

他的技术来自前世的理查德·蒙太古——一个外国人。但他的“地脉之源”、他的直觉、他对地下油藏的感知,这些都是这一世的毛小小独有的。

“是。”他说,“自主的。”

周德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邬紫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吹了一声口哨:“中投!毛小小,你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毛小小没说话,把名片夹进那摞泛黄的资料里,然后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画井位图。

“你不打个电话问问?”邬紫奇怪地看着他。

“不急。”毛小小说,“先把井位定了。没有实打实的成果,谁也说服不了。”

邬紫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毛小小。”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二十二岁了。”

毛小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觉得我像多少岁?”

“像……”邬紫歪着头想了想,“像我爷爷。他也总是说‘不急不急,先把地刨了再说’。”

毛小小忍不住笑了。

“你爷爷是什么的?”

“农民。种了一辈子地。”邬紫从桌上摸了一烟,叼在嘴里,“但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地不骗人,你给它下多少力气,它就给你长多少粮食。’”

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别忘了,石油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毛小小低下头,继续画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大地才能听懂的密语。

而在他的裤兜里,地脉之源微微发热,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在这间仄的地下室里,在石油之城大庆的深处,在整片松辽平原的腹地,持续不断地、坚定不移地——

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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