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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奈曼油田的第一口探井,被命名为奈平1井。

“奈”是奈曼,“平”是水平井。这个名字是邬紫起的,她说:“咱不打直井,要打就打水平井。一口水平井的泄油面积顶三口直井,省下来的钻机费够你再打半口井。”

毛小小没有反对。在钻井工程上,邬紫比他专业得多。前世理查德的经验更多集中在地质勘探和油藏工程上,钻井不是他的长项。而邬紫在辽河油田了四年,从钻工到技术员到工程师,钻井的每一个环节她都亲手摸过。

“你是大脑,我是拳头。”她说过的话,毛小小一直记得。

井场设在奈23井东南方向一点八公里处,正是毛小小用“地脉之源”感知到的沙海组砂体核心位置。场地是钱国栋派人平整的,用了五天时间,推土机推平了三百亩草原,铺上了碎石和管排。

十月的内蒙古草原已经入秋,白天气温不到十度,夜里能降到零下。毛小小和邬紫住进了井场边上的野营房——铁皮房子,电暖器嗡嗡地响,但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这地方比大庆还冷。”邬紫裹着军大衣,缩在行军床上,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

“大庆在黑龙江,这儿是内蒙古,纬度差不多。”毛小小坐在桌前,盯着墙上的钻井设计图,“明天一早开钻,你紧张吗?”

“紧张个屁。”邬紫喝了一口咖啡,被烫得龇了龇牙,“我打过四十几口井,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该什么。”

“但这口井不一样。”

邬紫沉默了一下。

“是,不一样。”她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毛小小,“这口井是你拿一辈子赌出来的,也是我拿最后十八万赌出来的。输了,咱俩一起完蛋。”

“所以我们不能输。”

“对。”邬紫闭上眼睛,“所以我们不能输。睡吧,明天早起。”

毛小小关了灯,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听着窗外草原的风声。风声里夹杂着远处钻机预热的声音——柴油机在轰隆隆地响,像一头巨兽在苏醒前的喘息。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石头。石头温热。

明天,一切就要开始了。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井场上已经灯火通明。

钻机是钱国栋从大庆拉过来的,一台ZJ30型,最大钻深三千米,打奈平1井的一千八百米绰绰有余。井架在晨曦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尊钢铁的巨人,俯瞰着脚下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土地。

毛小小戴着安全帽,站在钻台上,看着钻工们做最后的检查。邬紫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钻井设计书,一项一项地核对参数。

“泥浆泵测试正常。”

“顶驱运转正常。”

“防喷器试压合格。”

“井控装备就位。”

邬紫一项一项地念,毛小小一项一项地点头。

“好。”邬紫合上设计书,走到钻台边缘,冲着下面喊,“钱总,开钻吗?”

钱国栋站在井场边上的指挥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大手一挥:

“开钻!”

司钻拉下离合,钻盘开始旋转。方钻杆带动钻柱,钻柱带动钻头,一寸一寸地向地下啃去。

第一钻杆下去了。

第二。

第三。

一切正常。

毛小小站在钻台上,看着钻杆缓缓旋转,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熟悉。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终于回到了他该在的地方。

邬紫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感觉怎么样?”

“感觉……”毛小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感觉地底下有东西在叫我。”

邬紫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他,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这叫‘石油人的直觉’,老钻工都有。”

她靠在钻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了一句让毛小小印象深刻的话:

“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老。它们认得每一个来找它们的人。”

头五天,钻进一切顺利。

井深从零米打到八百米,穿过了第四系、上白垩统的明水组和四方台组,进入了嫩江组的泥岩段。邬紫每天盯在录井房里,盯着气测仪和钻时曲线,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信号。

毛小小则每天拿着“地脉之源”,在井场周围走来走去,感知地下的变化。石头的温度时高时低,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之前那种“滚烫”的强烈信号。

“油层还在下面。”他对邬紫说,“沙海组在一千六百米以下,我们现在连一半都没到。”

邬紫点头:“我知道。但前面的地层有问题——嫩江组的泥岩水敏性很强,容易缩径,泥浆要控制好失水。”

她去找泥浆工程师调整了配方,把泥浆的失水量从八毫升降到了五毫升,又加了一种防塌剂。毛小小不懂这些,但他信任邬紫的判断。

第六天夜里,事情变了。

那天轮到毛小小值夜班。凌晨两点,他坐在录井房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串数字。井深已经打到一千一百米,进入了姚家组的砂泥岩互层段。

气测值一直在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之间徘徊,没有什么异常。但钻时——每钻进一米所需要的时间——从正常情况的八分钟突然跳到了十五分钟,而且还在上升。

“钻速变慢了。”录井工小刘指着屏幕说。

毛小小凑近看,眉头皱了起来。一千一百米深度的地层应该是砂岩为主,钻速不应该这么慢。除非……

他拿起对讲机:“邬紫,醒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邬紫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

“钻速下来了,从八分钟涨到十五分钟,还在涨。”

“我马上来。”

三分钟后,邬紫冲进录井房,头发乱糟糟的,军大衣随便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变了。

“不正常。”她抓起桌上的工程参数记录本,快速翻了翻前面几天的数据,“钻压没变,转速没变,排量没变——地层没有理由突然变硬。”

她拿起对讲机,呼叫司钻:“王师傅,起钻!检查钻头!”

司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起钻?现在?”

“现在!”

钻柱开始一一地从井里起出来。这是一项耗时的工作,每一钻杆长九米五,一千一百米的井深,一百一十多钻杆,起完至少要两个小时。

毛小小站在钻台上,看着一钻杆被提起来,卸开,立在钻杆盒里。月光下,那些钻杆的表面沾满了泥浆,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起钻到第九十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司钻变了调的声音:

“毛工!邬工!你们快来看!”

毛小小和邬紫冲过去。

钻杆的接头处,有严重的磨损痕迹——不是正常的磨损,而是大面积的、环状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磨过。有些地方的金属已经被磨掉了将近两毫米,露出底下新鲜的钢面。

“这是……”邬紫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划痕,脸色发白,“这是卡钻前的征兆!”

“卡钻?”毛小小心里一沉。卡钻是钻井工程中最危险的事故之一——钻柱被卡在井眼里,既提不上来也放不下去,轻则耗费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来处理,重则整口井报废。

“为什么会卡钻?”毛小小问。

邬紫没回答,而是转身跑回录井房,打开电脑,调出了最近几个小时的所有工程参数——钻压、扭矩、泵压、排量、泥浆性能、返出岩屑的描述……

她一项一项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岩屑里有大块的泥岩碎屑,直径超过两厘米。”她指着屏幕上录井工的描述记录,“正常钻进返出的岩屑应该是细小的碎片,不应该有大块。这说明——”

“井壁垮塌了。”毛小小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对。”邬紫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黑沉沉的井场,“而且不是自然垮塌。嫩江组的泥岩虽然水敏性强,但我们的泥浆配方专门做了防塌处理,不应该垮成这样。”

她转过身,看着毛小小,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毛小小心脏猛地缩紧——那是恐惧。

“有人在泥浆里动了手脚。”

毛小小立刻去找钱国栋。

钱国栋听完,脸色铁青。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泥浆材料供应商。供应商查了出库记录,说泥浆材料是从大庆直接发货的,中间没有经手过任何第三方。

“能不能查一下,谁动过泥浆罐?”毛小小问。

钱国栋叫来井队的大班,大班说泥浆罐区域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但半夜的时候值班的钻工去上了个厕所,大概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够一个人往罐里倒东西了。”钱国栋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妈的,有人想搞我们。”

“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邬紫说,“当务之急是把井保住。泥浆已经被污染了,卡钻的风险还在。我们必须重新调整泥浆性能,把井壁稳定下来。”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配方——加重剂、降失水剂、防塌剂、封堵剂,每一种材料的型号和加量,精确到公斤。

“钱总,这些东西,井场上有吗?”

钱国栋看了一眼:“大部分有。封堵剂缺,我马上让人从大庆送,明天早上到。”

“明天早上来不及。”邬紫摇头,“今晚就要堵。没有成品封堵剂,就用土办法——膨润土加细目碳酸钙,人工配。”

钱国栋犹豫了一下:“人工配,能行吗?”

“我在辽河过,配过不下二十次。”邬紫已经把军大衣脱了,撸起袖子,“给我三个人,天亮之前搞定。”

她转身就走。

毛小小跟在她后面,走到泥浆罐区。邬紫指挥钻工们把膨润土和碳酸钙一袋一袋地扛过来,倒进一个临时搭建的搅拌池里,用铁锹搅拌,加水,再搅拌。

她在池子边上来回跑,用手伸进泥浆里试黏度,用密度秤称重,用六速旋转粘度计测流变性。泥浆溅了她一身,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灰褐色的泥点。

毛小小想帮忙,但不知道自己能什么。他只能站在旁边,看她像一个指挥家一样,指挥着那几个大老粗钻工,在凌晨的寒风中,用最原始的方式,配制着最关键的泥浆。

凌晨四点,新泥浆配好了。

邬紫亲自带人把新泥浆泵入井内,替出被污染的旧泥浆。泥浆循环了两个小时,返出的岩屑从大块变成了小块,从小块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井壁稳定住了。

司钻重新下钻,小心翼翼地恢复钻进。钻速回到了正常值,扭矩平稳,泵压稳定。

一切恢复了正常。

邬紫从钻台上下来,浑身都是泥浆,脸上只有两个眼珠子是净的。她靠在泥浆罐上,点了一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毛小小走过去,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辛苦了。”

“别说话,”邬紫吸了一口烟,“让我歇会儿。”

她靠在毛小小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她的脸冰凉,但呼出的气息滚烫。

毛小小搂着她的肩膀,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慢慢亮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地下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天亮之后,钱国栋的人在井场外围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空塑料桶,被丢弃在距离井场一公里的土路上。桶上贴着标签,写着一个化学品的名字:聚丙烯酰胺液。

这东西加到泥浆里,会大幅增加泥浆的黏度,导致滤失量增大,泥岩地层吸水后膨胀、垮塌,最终引发卡钻。

“有人故意丢在这里的。”钱国栋咬牙切齿,“想让咱们发现不了。”

毛小小蹲下来,看着那个空桶。桶的内壁还残留着一些黏稠的液体,透明白色,像鼻涕一样。他用一树枝挑了一点,在手指间捻了捻。

“这不是普通的聚丙烯酰胺。”他站起来,把手上的东西擦掉,“是超高分子的,浓度也特别高——加一公斤就能毁掉整个泥浆池。”

“谁会这种事?”钱国栋问。

毛小小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陆一鸣。

那个在草原上跟踪他们、用弩箭射他们、最后又微笑着递出名片的男人。

他没有走。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出错。

或者——帮他们“制造”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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