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与那神秘老人别过后,继续沿着山路向东而行。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向前掠出数丈,脚下的山石草木仿佛自动为他让路。这是逆生三重修炼到极高境界后对自身炁的掌控——将炁散布于脚下,与大地产生微妙的共鸣,借地势而行。
这是他复活后自行领悟的用法,从前他从未想过逆生三重还能这般运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渐缓,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视野中。
左若童正要踏上官道,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议,覆盖着一层黑亮的、坚硬的材料,在晨光下泛着暗光,全然不是他记忆中的黄土碎石。路面上画着笔直的白线,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路的两旁还有一笔直的木杆,杆顶悬着圆形的罩子,不知是何物。
这是什么路?
左若童蹙了蹙眉,没有贸然踏上,而是隐在路边的树丛中,想先观察一番。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巨兽在咆哮。左若童下意识地运炁戒备,却看见一个巨大的、铁制的”怪物”从道路的拐角处疾驰而来,底下装着四个圆形的轮子,速度快得惊人。
那”怪物”呼啸着从他眼前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路边的草丛剧烈摇晃。
左若童瞳孔微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没有马匹牵引,没有人在后面推,这个铁盒子居然能自己奔跑,而且速度比最好的千里马还要快上数倍。
在这之后,又有几辆类似的”铁盒子”相继驶过,颜色各异,形状也略有不同。有的里面坐着人,有的里面堆满了货物。
左若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老人的话——既然回来了,就莫要再走老路。
看来,他沉睡的这段岁月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若童没有急着上路,而是沿着路边的树林继续前行,边走边观察。他要先弄清楚这个陌生的世界,才能决定如何行动。
——
越往前走,人烟越稠密。
左若童看见了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事物。
路边的田地里,有铁制的巨大器械在耕作,一个人就能作,效率远超十头牛。远处有高耸的电线杆,架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延伸到天际。天空中偶尔有巨大的铁鸟轰鸣飞过,他不知道那是飞机,只当是什么奇异的法器。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行人。
他们穿着奇异的服饰——男子多穿短衣长裤,布料轻薄,颜色素净;女子更是衣着大胆,露出胳膊和小腿,有的甚至穿着裤子就出门了。还有人戴着奇怪的方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亮着光的薄片,对着那薄片自言自语,时而大笑时而皱眉,状若癫狂。
左若童看得暗暗摇头。
他那一身三一门门长的道袍,若是出现在这些人中间,怕是比那些铁盒子还要扎眼。
他必须换一身装束。
左若童在树林中等到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后才悄悄潜出。他发现那些铁盒子里的人似乎看不远——或者说,他们依赖的是那些明亮的灯光和手中的发光薄片,在黑暗中反而变得迟钝。
这对他来说,反倒是好事。
他借着夜色潜入一座小镇。
镇上的房屋与他记忆中的也大不相同。不再是青砖黛瓦的平房,而是高矮不一的水泥楼房,墙上贴着各色招牌,上面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有的招牌还会发光,红的绿的,闪闪烁烁。
左若童在镇子边缘找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普通的衣裳——一件灰色的布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还有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取了下来,在树下留下一块碎银作为补偿。
他不知道现在的世道还用不用银子,但留总比不留好。
换好衣裳后,左若童将那件叠好的道袍小心地裹在包袱里。这是他作为三一门门长的身份象征,不能丢弃。
他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束——灰布衫,黑长裤,虽然简陋,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
确定了方向,左若童不再耽搁。
龙虎山在江西,而三一门旧址他在山中的方位他也大致清楚。他一路向东南而行,白天隐于山林,夜晚才沿路疾行。
他的速度极快。虽然没有现代的交通工具,但以他对炁的掌控,全力赶路之下,一夜可行数百里。遇山翻山,遇水踏水,逆生三重运转时,他的身体几近炁化,重量轻若鸿毛,踏水而过也不过是寻常事。
这一路上,他又看到了许多令他震惊的景象。
他看见巨大的城市绵延数十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即使是深夜也不见沉寂。
他看见人们在那个发光的薄片上点点划划,就能互相传讯,还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画面。他不知道那叫智能手机,只觉得那东西比异人的手段还要神奇。
他看见铁轨上飞驰的火车,如一串发光的巨蟒,轰隆隆地掠过大地。
这一切,都让左若童感到一种深深的陌生。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三一门,逆生三重,甚至是他这个大盈仙人,都已经被时代抛在了身后。
但他没有停步。
他只是默默地赶路,将所有的震惊和困惑都压在心底。
他要去龙虎山。
找到老天师。
弄清楚这一切的答案。
——
三后的深夜,左若童终于抵达了龙虎山脚下。
远山如黛,月色朦胧。山间的道观灯火依稀可见,钟声隐隐传来,悠扬而深远。
那熟悉的道家气象,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亲切。
左若童站在山门前,抬头望向那条通往天师府的青石台阶。
然后,他一撩衣摆,踏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