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蹲在巷子口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他嘴里叼着一草,手里拿着炭条,纸上画着东西,歪歪扭扭的方块代表房子,叉叉代表木桩,几条波浪线代表水沟,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里写着三个字:西门狗。
昨晚潘金莲端来的那碗骨头汤他喝完之后,胃里热乎了大半夜,脑子里也热乎了大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脆爬起来把西门庆可能走的路线、可能带的人数、可能的反应方式全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推演完天都快亮了。
“林兄弟,你到底在画什么?”武大郎端着一碗豆浆蹲到他旁边,看了地上的草纸一眼,表情从好奇变成惊恐,“这上面怎么还有、退、诱三个字?你要嘛?”
“不是嘛,是预案。”林尊把草从嘴里拿下来,指着纸上潦草的线条,“大哥你看,西门庆上次被怼了之后一直没动静,这不正常。以他那股子记仇的劲头,肯定在憋大的。我不能等他先出招,我得先手。”
“先手嘛?”
“给他准备一个惊喜大礼包。”林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哥你今天帮我办几件事。第一,去西街铁匠铺买几个捕兽夹。第二,去药铺买三斤巴豆粉。第三,去菜市场找卖鱼的要点鱼内脏,越臭越好。”
武大郎的嘴唇开始抖了:“林兄弟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布陷阱。”林尊说得轻描淡写。
“你要在城里布陷阱?这是违法的!”
“大哥,法律这个词在阳谷县不太适用。西门庆来堵你家门的时候,衙役站旁边看戏。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拳头。现在咱们有拳头了,就得让他知道知道——有些人的拳头比他的更硬。”林尊拍了拍武大郎的肩膀,咧嘴一笑,“放心,我不会搞出人命的。搞出人命的叫谋,我只搞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条街的东西。”
武大郎还想再说什么,潘金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大郎,你就听林兄弟的吧。我去买巴豆粉,药铺我比你熟。”
武大郎看看林尊,又看看潘金莲,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排行已经跌到了第三,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所有材料到位。林尊在烧饼铺门口的空地上铺开阵仗,开始布置他的“现代防御工事升级版”。
捕兽夹被他拆开来重新调整了弹簧力度。原装的力度太大,能把人腿夹骨折,他把弹簧片用火烤了一下降低了张力,确保夹住人的时候疼归疼但不会伤筋动骨。然后他把这些改过力度的小夹子埋在后巷那条窄道的浮土下面,每个夹子上盖一片枯叶,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这叫反步兵地雷的经济适用版。”林尊一边埋一边自言自语,“在北宋应该叫反狗腿陷阱。”
巴豆粉被他分成三份。一份掺进了放在院子墙头上的几个烧饼里——表面金黄酥脆,撒了芝麻,看着跟正常烧饼一模一样,但咬一口下去,半个时辰之内必定跟茅房结下不解之缘。另一份被他撒在了后巷拐角的地面上,只要有人跑过就会扬起来,吸入之后效果加倍。最后一份留着备用,他在小纸包上写了“生化武器C号,慎用”几个字。
武大郎在旁边看着他活,表情在“这人好厉害”和“这人好可怕”之间反复横跳。
“林兄弟,你在岭南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会?”
“我跟你说了我是打游戏的。”林尊把最后一个捕兽夹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我之前跟反诈公司的策划聊过不少,他们那边有些搞物理防御的方案我顺便学了。大哥你别看我这套路好像挺阴,其实这在我们岭南叫‘非对称对抗’,翻译成人话就是——打不过就动脑子,正面刚不过就侧面绕。”
潘金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针线碎布和几个小瓷瓶。她看了林尊布置的后巷防御体系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一个林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建议。
“后巷的拐角有个视觉死角。如果有人在拐角那边喊一声,躲在这边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正好能踩进你埋夹子的位置。但我可以把针埋在拐角那边的墙缝里,如果有人躲在那边偷看,手一扶墙就扎着。”
林尊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嫂子,你怎么知道那边有视觉死角?”
潘金莲表情平淡,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如果有人追你,你跑进后巷,追你的人会在拐角那边停顿一下找你的位置。会停顿的地方,就是适合设伏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尖蘸了麻药。不会死,就是麻。”
林尊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嫂子,你这思维,要是生在我们岭南,高低能当个战术策划。而且——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麻药?”
“上次你说针线。毒我不敢用,麻药可以在药铺买到。”潘金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眉毛微微往上扬起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西门庆果然来了。
准确地说,不是西门庆亲自来,是他先派了两个家丁从正门试探。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在烧饼铺门口来回走了三趟,假装买烧饼,眼睛却一个劲地往院子里瞟。
潘金莲坐在铺子门口纳鞋底,头也不抬。两个家丁站在摊子前,也不知道是被烧饼的香气吸引的还是被潘金莲的气场镇住了,愣是半天没敢开口搭话。
武大郎在院子里对着墙劈柴,劈一块看一眼门口,再劈一块再看一眼,斧子差点劈到自己脚趾头。林尊从后院绕出来时,看见两个家丁还在门口磨蹭,脸上挂着标准的反派狗腿式假笑。
“两位,买烧饼?”林尊往摊子前一站,把潘金莲挡得严严实实。
瘦高个咳嗽一声:“我们少爷说了,上次的事还没完。你要是识相,现在去西门府磕头认错,再赔十两银子,这事就算了了。”
“十两?你们少爷通货膨胀算得挺清楚啊。”林尊笑着把一块烧饼抛向空中,反手接住,“不过我想加个筹码。你回去告诉西门庆,他要是不来,他就是全阳谷县公认的——”
他故意顿了一下,等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后才慢慢说出最后两个字。
“怂包。”
两个家丁的瞳孔同时放大了。
“你——你等着!”瘦高个转身就跑,矮胖子紧随其后。
武大郎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林兄弟,你为什么要主动惹他?”
“大哥,这不叫惹,这叫开怪。在游戏里打Boss之前你得先嘲讽,不然Boss一直不露血条,你怎么打?”林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等着,正主马上就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西门庆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扇子。他身后跟着八个家丁,其中包括上次被林尊一掌拍跪下的胖打手,还有那个练过几年武的蓝衣打手。阵容堪称阳谷县地痞界的最强天团。
街坊邻居们迅速做出了反应——关门的关门,收摊的收摊,小孩子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整条街瞬间间清场了,只剩下西门庆一群人站在街心。
“姓林的,你刚才说什么?”西门庆把扇子合上,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你再说一遍。”
林尊靠在烧饼铺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我说,你要是不来,你就是全阳谷县公认的怂包。现在你来了,这条作废。但你来是来了,带八个人,八打一,你这作在江湖上属于什么档次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谁跟你八打一?”西门庆冷笑一声,“我今天是来找武家娘子说句话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动手?”
“又来找嫂子说话?你上次摔了碗,这次准备摔什么?摔自己?”林尊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嘎嘣脆。
西门庆脸上那点假客气终于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冲身后挥了挥手——他没打算亲自动手,他带这么多人来就是来看戏的。
蓝衣打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人三十来岁,身材精瘦,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跟那个胖打手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武器,但从他手掌上厚厚的老茧来看,这人练的是硬功夫。
“小子,听说你打了我兄弟。”蓝衣打手的声音沙哑,“今天我来替他讨个公道。”
武大郎从屋里端着一张长凳跑出来,哆嗦着放在林尊身后,声音都在发颤:“林兄弟,坐着打不费腿——”
林尊差点笑场。武大郎以为这是在搞武松打虎呢,还搬个凳子来。他把烧饼塞进武大郎手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蓝衣打手对面三米的位置。
“怎么称呼?”林尊抱了个拳,规矩做得有模有样。这是他跟周侗学的——打之前先问名号,是江湖规矩,也是摸清对手路数的机会。
“赵虎。”蓝衣打手说完这两个字就动了。
他动的速度比胖打手快了不止一个档次。一个跨步就到了林尊面前,右拳从腰间崩出来,拳头带风,直取林尊的口。这一拳没有花招,就是快,准,狠。
林尊往左躲了一步。这一步踩的是九宫步里的“兑位”,周侗让他每天在泥地里踩的那个步法在这一刻直接变成了本能反应。赵虎的拳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差了不到两寸。
赵虎一拳落空,没有收拳,顺势变肘横砸。这一肘是近身变招,接得自然流畅,显然不是临时反应,是练到骨子里的技术。林尊来不及再躲,左手抬起格挡,肘和臂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林尊手臂麻了。这人比他沉了至少三十斤,每一击都带着体重往下砸,硬挡绝对吃亏。他往后跳了两步拉开距离,甩了甩发麻的左手。
“有两下子。”赵虎嘴角扯了一下,“但是不够。”
他再次冲上来,这一次没有出拳,而是压低了重心双手去捞林尊的腰。这是摔法——想把林尊拦腰抱住摔在地上,一旦被抱住就不好脱身。
周侗在册子里写过这句话。林尊脑子里闪过册子上画的一个小人图——对方弯腰冲抱,己方后撤半步,双手扣对方手腕向下带,同时膝盖顶上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执行了这个动作。
赵虎的手腕被扣住的瞬间就知道不对,但已经晚了。他整个人的重心被林尊带着往前倾,膝盖从下往上顶过来,精准地撞在他口正中。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围观的八个人全看傻了。西门庆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摇,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难以置信。赵虎在阳谷县打了这么多年架,头一回被人用膝盖顶回来,而且对方看着也就一百二十来斤。
赵虎稳住呼吸,重新握紧拳头,眼睛里的轻视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知道刚才不是巧合,这个人每一招都是算计好的。
“你这武功跟谁学的?”他问。
“我师父不让我报他的名号。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外号。”林尊拍了拍裤衩上的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欠揍,“岭南膝盖侠。”
赵虎沉默了片刻后,转身就走。走过西门庆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少爷,这人不好打。他的身法有高人指点过。”说完大步离开了巷子。
西门庆拿着扇子站在原地,表情精彩得像一出连续剧。走还是不走?走了面子全无,不走的话打又打不过,身后剩下的几个家丁全缩着脖子。
“你们不卖烧饼了是吧?”西门庆忽然把矛头转向武大郎。
武大郎被这一嗓子吓得一缩脖子,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地上。他本能地往林尊身后挪了半步,然后又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于是往前跨了一步,把林尊挡在自己身后。
“烧饼卖的,但你不能闹事。”武大郎的声音有点抖,但音量比平时大了不少,“你说你这个西门大官人,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专门欺负老实人呢?我跟你有什么仇?我得罪过你吗?”
西门庆被武大郎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质问噎住了。他平时跟武大郎说话的方式只有一种——他吼一句,武大郎缩成一团。今天武大郎不但没缩,反而顶回来了。
“你——”西门庆刚要发作,忽然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不对。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巷子口那片浮土的位置。浮土下面有个什么东西弹了起来。
咔嚓。捕兽夹精准地咬住了他的靴子尖。力度被林尊调过,没有伤到脚趾,但夹合力足够让靴子死死咬住拔不出来。西门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多了个铁家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西门庆单脚跳着想把夹子甩掉,越甩夹得越紧。身后的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涌上去帮忙,挤成一团。
“大官人你别乱动。”林尊好心地提醒道,“我家门口这片地最近闹老鼠,放了几个夹子,谁知道夹了个大老鼠。”
西门庆的脸已经紫了。他终于在家丁们的帮助下把捕兽夹从靴子上卸下来,靴子尖已经被夹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鞋底也裂了个口子。
他后退了好几步,伸出手指指向林尊:“你给我等着——”
“等我嘛?等你把鞋换了我再请你吃烧饼?”林尊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挥了挥手,“慢走啊大官人,今天招待不周,下次再来记得提前预约。”
西门庆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走。
围观的人群重新从门缝里、窗户里、墙角后面探出头来,确认西门庆真的走了之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连卖豆腐的陈老头都扶着墙笑出了眼泪。武大郎瘫坐在长凳上,双手还在抖,但脸上全是笑。
潘金莲仍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着西门庆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一笑,然后低头继续纳鞋。
林尊走到她旁边伸手想拿茶壶倒杯水。潘金莲放下了鞋底,先他一步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刚才那个夹子夹他靴子的时候,我听见咔嚓一声,以为夹的是骨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嫂子你放心,力度我调过的,顶多夹坏鞋底。”林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回能不能在你放完这些东西之前先吱一声?”武大郎话进来,一脸诚恳,“我今天去后巷收衣服差点踩上,幸亏你嫂子想起来喊住了我。”
“吱——抱歉,忘了跟你们说。”林尊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这套防御系统效果拔群。今天属于实弹测试,数据和反馈我都记下来了,回头再优化一版。”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尊坐在油灯前写笔记。笔记的内容从“对蓝衣打手的实战总结”到“捕兽夹弹力调整的优化方案”再到“下一步针对西门产业的具体破坏方案”,写了满满两页。武大郎坐在旁边看他写字,终于认出了其中几个常常出现的字,轻轻念出声来。
“西、门、庆。”
这三个字被林尊用炭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用好几条线连出去,每条线的末端都写着一行字:布庄、当铺、货栈、放贷、县衙关系网。最下方的一行标题是——“副本攻略:阳谷县西门产业全清图”。
武大郎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放下纸,抬头看着林尊,艰难地开了口。
“林兄弟,有件事,我想求你帮个忙。”
林尊放下炭条:“什么事?”
“我今天骂西门庆的时候,虽然腿是抖的,但是心里特别痛快。”武大郎搓着手,像是在措辞,“我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教我一两招?不用像你那么厉害,就是能护住这个铺子就行。”
林尊看着他。
武大郎说到“护住这个铺子”的时候,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懦弱和闪躲,而是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他拼命的东西。
“没问题。”林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卯时,咱俩后院见。警告你——可能会很惨,老周那套教学法我学到了九成。”
“我不怕苦。”武大郎站起来挺了挺。
“那就好。明天先从站桩开始,站完了我请你吃烧饼——用研发支出报销。”武大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