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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二章:南区的门

候诊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每个人都在咀嚼洛寒川最后那句话——“不要做第一个去找006的人。”但每个人心里也清楚,这句话之所以需要被说出来,恰恰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这件事。

姜知许最先打破沉默。他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横线,将页面分成上下两半。上半部分写“已知规则”,下半部分写“隐藏规则”。

“我们现在掌握了三个版本的病患守则。”他在“已知规则”下面写了五行字,“北区残缺版——按时服药、不照镜子、查房可不应门、不单独行动、背后有东西身。南区完整版——前四条一致,第五条是‘不可帮助不存在之人’。还有第三条的差异——南区明确写了‘次后必须应门’。”

“第三条是今晚就要面对的。”宋知婉说,“第一天我们不應門,鬼医生走了。第二天——按南区的规则——我们必须应门。但我们不知道北区的规则是不是也这样。”

“如果北区的规则和南区一致,今晚查房的时候不开门就会触发死亡。”姜知许推了推眼镜,“如果不一样,开了门反而可能触犯北区的隐藏规则。这是一个两难选择。”

洛寒川想了想,说:“开门。两害相权取其轻。鬼医生第一天进门之后没有伤害任何人,说明开门本身不是触发条件。而如果不开门真的是规则,违反了就等于死。”

没有人反对这个结论。因为反对也没用——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选择伤害可能性更小的那个选项,是唯一理性的决策。

“那关于第二天,”赵磊把话题拉了回来,“如果要跟006做交易,就得搞清楚006到底需要什么。它需要一个帮手——帮什么?帮它吃药?帮它躲规则?还是帮它——”

“其他鬼。”陈默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默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拄着拖把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广播说帮助006可以提前离开副本。但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是生存七天。如果006有权限让人提前离开,那就意味着它拥有修改规则的能力,或者这条隐藏规则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006在这个副本里的地位比其他鬼更高。”

“或者更危险。”洛寒川接上,“005需要二十多个宿主才能勉强维持存在,鬼医生——假设它是001——在按部就班地扮演查房医生的角色。唯有006,一次移植就完美适配,不需要任何额外作。这种‘完美’是有代价的。它的代价可能就是——它不能独立完成某些事情。它需要活人帮忙。”

“比如什么?”

“比如进入某些它自己进不去的区域。比如在特定的时间点做特定的事情。比如——”洛寒川顿了顿,“比如在第七天,当所有规则同时收紧的时候,替它承受某种后果。”

候诊室再次安静下来。这个推断让“帮助006”这条看似诱人的出路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006需要的不是一个伙伴,而是一个替死鬼,那所谓的“提前离开副本”可能就是“提前被规则抹”的委婉说法。

方婧突然开口了:“赵峰,你说你的队友被005替换了。他——他有没有说过什么?除了让你不要相信北区的人之外?”

赵峰靠在墙上,用手指按压着太阳。他的脸色比刚来的时候更差了,蜡黄的皮肤隐隐透着一层灰。光和黑暗交替的走廊里待太久之后,人的脸色都会变差,但他的脸色差得有点太快了。

“他说——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赵峰放下手,“他说006的帮手已经选好了。说006从第一天就选好了。他会帮006打开什么东西,然后一切就会结束。”

“打开什么?”

“他不肯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我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嘴角翘得太高了,眼睛又完全不动。他说‘你是不会懂的’,然后就再也不回答了。”

姜知许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的光芒。

“打开什么东西。”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死谁,不是破坏什么,是‘打开’。在仁济诊所这种封闭式副本里,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被‘打开’的?”

陈默率先想到了答案:“出口。”

“对。出口。”姜知许站起来,在候诊室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这个副本是一个封闭空间。我们醒来到现在,没有见过任何通往外界的门窗。铁门、铁窗、封闭走廊——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如果006需要帮手打开出口,那出口一定不在正常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它需要人来打开,因为它自己打不开。”

“为什么打不开?”

“因为规则。规则对鬼也有效。我们现有的五条规则里,可能有一条专门限制006,让它无法靠近出口。换句话说——006被关在这里了。它虽然完美适配了一个活人身体,但它本质上还是鬼,受规则约束。它需要一个人帮它打开出口,这样它就能离开副本。”

“它离开之后呢?”赵磊问。

“谁知道。也许它会回到现实。也许它会去另一个副本。也许——它会带着帮它打开出口的那个人一起离开。”姜知许停下脚步,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但不管它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在第七天到来之前,它需要完成‘打开出口’这个动作。而我们在它完成这个动作之前,有短暂的谈判窗口。”

洛寒川站起来,走到赵峰面前。

“你说你不记得走廊中间那段记忆了,从南区到北区的中间十几米。你现在能回忆起来什么吗?”

赵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了几秒,然后摇头:“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空白。像磁带被洗掉了一段。”

“你从南区出来的时候带着什么东西吗?”

“带着——矿泉水和压缩饼。还有我抄规则的那张纸。怎么了?”

“你的口袋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赵峰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病号服唯一的口袋里翻找。刚才他把口袋翻出来给大家看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口袋底部触到了一个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赵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铜质的,巴掌长,尾端挂着一块发黄的纸牌,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字母:E。

“这不是我的。”赵峰的声音发紧,“我进北区的时候口袋里没有这个。”

洛寒川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的形状很普通,像是老式办公楼里那种球形锁的钥匙,齿口已经磨得发亮了,显然用过很多次。纸牌上用钢笔写着的“E”,字迹工整,和登记簿上林远舟的笔迹一模一样。

“林远舟给你的。”宋知婉说。

“或者——是某个鬼借用林远舟的样子给你的。”姜知许补充。

“不管是人还是鬼,”洛寒川拎起那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E——出口,emergency exit,或者别的什么以E开头的词。赵峰在那段空白记忆里,进了某个房间,拿了这把钥匙,然后被洗掉了记忆。”

“那他现在是006的帮手?”赵磊握紧了铁管。

赵峰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我不是!我本不知道这把钥匙怎么来的!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你是,”陈默打断了他,“你也是被动的。被洗掉记忆之后塞了一把钥匙,这不算。这叫被利用。”

赵峰张了张嘴,慢慢地坐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

洛寒川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钥匙的铜质表面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泽,纸牌上的“E”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圈发黄的边缘里,像一道多年没人触碰过的封印。

“这把钥匙能打开的锁不在北区。”洛寒川说,“北区我们搜了一半,没有需要钥匙的门。南区——赵峰说南区他也没见过有锁的门。那就剩一个地方。”

“地下室。”姜知许说。

洛寒川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周德胜缩着脖子问了一句。

“现在不行。现在是白天——如果这个副本有白天的话。走廊里随时有鬼在走动,地下室的那些人墙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我们不知道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也不知道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贸然用这把钥匙,等于拿命去试错。”

“那什么时候用?”

“等。”洛寒川把钥匙收进囚服口袋,“等规则告诉我们更多信息。或者等006主动来找我们。它比我们急——第七天越近,它对出口的需求就越迫切。只要它急,它就会露出马脚。”

赵磊拖着崴伤的脚在候诊室里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那台裂了屏幕的电视机前。雪花屏还在无声地跳动,灰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犹豫照得格外明显。

“行。”他说,“我信你。但我话说在前头——如果第六天我还没死,如果006还没露出马脚,我会自己去找它。我不会等到第七天。”

“随便。”洛寒川说。

这个回答太淡了,淡到赵磊分不清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盘算别的事情。

下午——按姜知许的脉搏计时,大约下午两点——广播突然响了。

电子合成音和之前一样,巴巴地回荡在走廊里:

“通知:第二天查房将提前。查房时间:四小时后。请所有病人做好准备。”

然后是一声刺耳的电流音,广播断了。

“提前?”宋知婉皱起眉头,“第一天查房是晚上——按脉搏计时大概晚上十点左右。第二天提前到下午六点?为什么?”

“因为规则在压缩我们的准备时间。”姜知许说,“每一天规则的收紧有两方面——一是触发条件的增加,二是反应时间的缩短。查房提前,意味着我们用来应对查房前准备的时间变少了。以此类推,第三天可能会更早,第四天更早。”

“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今天还想下去搜地下室,必须在查房之前完成。”陈默说。

洛寒川看了看墙上的圆钟。钟还在走——从早上八点钟声敲响之后,指针就开始移动了。现在指针指向了某个不确定的角度。

“四小时。够下一趟地下室。”他站起来,拿起鬼医生留在药房的那瓶白盖药物,“但在那之前,有一个问题需要所有人投票。”

他把药瓶放在桌上。

“赵峰说南区的队友在吃完白色药物后被005替换了。如果白色药物是移植的媒介,那我们吃过的两次白色药物就已经在我们的身体里种下了某种东西。但鬼医生说‘按时服药’,说明服药本身是合规的。问题是明天早上的第三次服药——吃还是不吃?”

“不吃会违反规则。”宋知婉说。

“吃可能会加速被替换。”姜知许接上。

两个人说完之后,候诊室里没有人说话。洛寒川看向赵磊、周德胜、方婧、陈默。

“投票。吃白色,还是换颜色。”

周德胜第一个举手:“换。我不想变成005。”

方婧犹豫了一下:“我们也需要考虑到,换颜色可能会触发别的规则。”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洛寒川说。

最终的结果是——四人主张换蓝色,两人主张继续吃白色,一人弃权。蓝色瓶盖的药瓶被选中,成为明天早晨的替代品。

洛寒川把蓝色瓶盖的药瓶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把钥匙揣进口袋。

“现在下去。”他说。

依旧是陈默打头,洛寒川殿后。赵峰被安排走在姜知许和宋知婉之间——他被“空白记忆”这件事影响之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把他放在了更容易被观察的位置。他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那双磨破的光脚上,每走一步都龇一下牙。

地下室的门还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红漆大字。推开门之后,福尔马林和甜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比第一次更浓。

楼梯上那只鼓胀的橡胶手套还在原处。但这次,手套的手指不再起伏了——瘪了,像是里面的东西走了。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镜子房间时,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低头,是刻意别过脸,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手指蘸着某种暗红色液体写的,字迹歪斜,像是写字的人正在发抖:

“镜子里的人比你们多一个。”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用拖把杆戳了戳镜子房间的门。门是锁着的。里面那些镜子还保持着上次被重新排列后的朝向,全部对着房间中央。房间中央的裹尸袋还是空的,但裹尸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布鞋,湿透了,鞋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是鬼医生的鞋。

“它来过了。”宋知婉低声说。

“也可能还在。”陈默说。

七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走廊深处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有力度,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洛寒川往前走了几步,从办公室推拉门的缝隙往里看。

办公室里,那面空荡荡的人墙——十几具编号005的尸体——现在只剩下五具。其余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五具尸体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贴着墙壁,眼睛闭着。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记录册上写字。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手是活人的手——皮肤有血色,指导关节有正常的皱纹。

那个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把记录册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是一个洛寒川不认识的人。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白大褂的口别着一枚牌。牌上写着:林远舟,007。

他的眼眶里是空的。和鬼医生睁眼时一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紫色的空腔。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正常的。温和的,疲惫的,像一个加班了太久的住院医生终于等到了下一班来接手的人。

“你们拿到了钥匙。”他说,“很好。还有一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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