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林远舟
林远舟站在办公桌前，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门口的七个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死人——嘴角没有鬼医生那种诡异的笑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棘手的病历。
“你是林远舟。”洛寒川说。
“是。”声音温和而疲惫，像一个连续值了三十六个小时班的住院医，“你们找到了我的牌，还有登记簿上的留言。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你现在是什么？”陈默问得很直接，“人还是鬼？”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空眼眶里的深紫色微微翻涌了一下，像是某种液体在极深的地方滚动。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第七天的最后一刻被标记了。标记之后，规则不再保护我。005找到了我，把它的意识植入了我的身体。但我没有完全消失——我的意识还在，和005共存。我们轮流控制这具身体。它在的时候，我的眼眶是空的。我在的时候——”
他抬起手，手指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了。墨镜遮住了那两个空洞的眼眶，让他看起来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眼眶也是空的。”他苦笑了一下，“这副墨镜只是安慰剂。我早就不是人了。但我也不完全是鬼。”
姜知许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所以你和005是共生的关系？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
“可以这么理解。005需要宿主来维持存在，我需要它的移植来维持身体不被规则抹。我们互相利用。”林远舟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记录册，“但我的时间不多了。005的意识在变强，我能控制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能有这么长一段清醒期，已经是运气了。”
“你说我们还有一天时间。”洛寒川说，“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远舟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摊开给大家看。那一页上，他刚才用钢笔写了三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和他留在登记簿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第三天：规则全面激活。查房必须应门，药不能换，不能拒绝任何病人的请求。
第四天：死掉的人会回来。不是鬼伪装的——是规则复刻的。它们认识你。
第五天：006的出口会被打开。打开之后，只有两种人能离开——帮006打开出口的人，和006允许离开的人。
七个人围着这本记录册，把这三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条让人心头一紧。不能换药——他们今天刚投票决定明天换蓝色瓶盖的药。如果林远舟说的是真的，换药就等于违反规则。而第三天规则全面激活之后，违反规则就是死。
第二条让人后脊发凉。死掉的人会回来。赵磊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没有人。但他还是往宋知婉身边挪了一步。
第三条最复杂。出口会被打开，但能离开的只有两种人——006的帮手，和006允许的人。这意味着其他人都出不去。不管第五天还是第七天，不管规则怎么变，出口一旦打开，生还者的名单就已经定了。
“出口在哪？”洛寒川问。
林远舟转过头，对着洛寒川。隔着墨镜，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层紧迫感。
“出口在手术室。地下室最深处，最后一间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是用特制锁锁住的，钥匙就是赵峰口袋里那把。”他顿了顿，“005想打开出口——只要出口打开，所有移植过的宿主都能离开。005的宿主数量最多，它在赌。006也想打开出口——但它只想自己走，或者带一个帮手。001——也就是鬼医生——它不想让出口打开。它会阻止你们。”
“所以我们现在夹在三方力量中间。”洛寒川说，“001要阻止出口打开，005想打开出口放走所有宿主，006想打开出口自己走。三方都需要人。三方都在利用人。”
“对。”林远舟说，“这就是仁济诊所真正的规则——不是人和鬼的斗争，是鬼和鬼的斗争。人是棋子。”他转过脸，正对着洛寒川，墨镜后面的洞孔似乎能穿透镜片看到人的脸，“但棋子在某种情况下可以变成走棋的人——如果你知道所有规则的话。”
“你就是一个知道所有规则的人。”姜知许说，“第七天的时候，你失败了。”
“对。我失败了。原因是——我到最后一天才发现006的真正身份，太晚了。第六天的时候我找到了出口，第七天我拿着钥匙站到了手术室门口，但006已经不需要我了。它选了另一个人。”林远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扳回来。”
“所以你在这本记录册封底写了那句话——‘让鬼替你去死’。”洛寒川说。
“那是我唯一的经验。一个没有成功过的经验。”林远舟的影子在光灯下微微晃动，但他的脚没有动。
洛寒川看着他。一个在第七天失败的人，或者说——半人半鬼的存在。他在这栋建筑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参与者走进来，在七天里挣扎，然后全部变成登记簿上的名字。他在死之后还在想办法帮后来人，把线索拆散了藏在各个角落，自己躲在鬼的身体里，趁每一次意识的短暂清醒，多写一行字，多留一个提示。
“你留下牌和纸条的时候，是在005的身体里？”洛寒川问。
“对。我趁005休息的时候短暂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时间很短，只能跑出去做一两件事，然后必须回来。否则005会发现我在对抗它。”林远舟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它现在就在这里面。睡着了。但它快醒了。”
“那你还剩多少时间？”
“几分钟。也许更短。”林远舟走到办公桌后面的铁柜前，拉开最顶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扁平的，上面刻着一行字：北区规则·完整版。
“这个给你们。上面有北区完整的规则，六条。”他把盒子递过来，“南区的规则是五条，但北区有六条。第六条的存废、效果和你吃哪种药有关。”
洛寒川接过盒子。金属凉得刺手。
“第六天——如果你活到第六天——你会用得上这个。”林远舟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语调。不是内容变了，是音色变了——从温和疲惫的男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空、更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尾音。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醒了。”林远舟咬着牙说。空眼眶里的深紫色开始翻涌，墨镜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推了一下，歪到了一边。
“走。”他说。嘴唇翕动着，用最后一秒的清醒，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然后他的脸变了。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和鬼医生一模一样的弧度。身体不再僵硬，反而变得极其灵活，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过来，对准了门口的七个人。
“又来客人了。”他说。声音完全变了——不是林远舟的声音，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
陈默一把推上门。关门的一瞬间，他们看到“林远舟”——或者说005——从桌上拿起了那支钢笔，把笔尖转过来对准门口。不是要写字。是像握刀一样握着笔。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杂乱，七个人几乎是在爬楼梯。到了地下室入口，陈默把铁门关上，用拖把杆穿过门把手卡住。
回到候诊室之后，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姜知许在手上的笔记翻到林远舟那三行字的记录，又翻到之前积累的所有线索，反复对比了三次。
“林远舟写的三条预告，至少有一条我们现在就能验证。”他指着笔记，“他说明天不能换药。但我们已经投票决定换蓝色瓶盖的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明天换药就等于自。”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呢？”赵磊问。
“那就要看林远舟有没有理由骗我们。如果说他是005阵营的——005需要更多宿主，换药会导致新宿主减少，或者会导致活人更快死亡——那他的动机就是阻止换药，让我们继续吃可能会降低意识抵抗力的白盖药。林远舟确实提到他控制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那005在他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偷听他的想法，而刚才那段‘完整规则’的提示是005故意放出来的伪信息？”
姜知许把这套逻辑分析完之后，自己都皱起了眉头：“可能性太多。”
“那就先试别的。”洛寒川说，“他说了三件事。第三天的规则激活——我们明天就能验证。查房必须应门、药不能换、不能拒绝任何病人的请求——这三条里，最快能验证的是查房。按广播通知，查房提前到四小时后。也就是今天晚上。”
“那我们设局。”陈默把拖把杆从门把手上取下来，“今晚查房，开门，观察。如果开门是对的，那林远舟预报的第一条就中了。第一条中了，第二条关于换药的警告就更可信。”
洛寒川拿起金属盒子，打开锁扣。盒盖弹开的一瞬间，里面飘出一股陈旧的纸味。盒子底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六条规则：
北区病患守则·完整版
一、每早八时服药。首三服白盖，次三服蓝盖，第七服红盖。
二、不可照镜子。
三、医生查房时，首可不应门，次后必须应门并回答医生问题。答错不罚，不答即死。
四、不可单独行动。
五、不可帮助不存在之人。
六、第六可选择不进手术室。选择不进者，须在第六结束前独自离开北区。离开后不得返回。
姜知许将这六条规则和他之前记录的版本逐条比对，指出了最关键的差异：“第一条明确了药物要严格按照天数换颜色——首三白盖，次三蓝盖，第七红盖。今天我们是第二天，吃的白盖没错。明天第三天——应该是白盖，不是蓝盖。我们刚才投票换蓝盖，正好和林远舟的警告对上了。换药会犯规。”
周德胜一脸后怕地摸着脖子：“那我们明天继续吃白盖？”
“对。按这份完整版规则来。”姜知许的目光移到了第六条，“第六可选择不进手术室。不进的人必须在第六天结束前独自离开北区，离开后不得返回。这一条和出口有关系。手术室是出口所在的房间——之前林远舟说得很清楚，出口在手术室。第六条等于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进手术室，或者不进。”
“进去的人会怎样？”赵磊问。
“进去的人——按照林远舟的预告——只有两种人能离开：帮006打开出口的人，和006允许的人。不进去的人，必须在第六天结束前独自离开北区。去哪里？不知道。但规则说可以离开，说明有路。”
洛寒川在脑子里整理所有信息：北区完整规则六条，南区五条，隐藏规则关于帮助006，林远舟的三个预告，赵峰口袋里多出来的钥匙，地下室办公室里的005和即将在第六天打开的手术室。
他转向在场的六个人。
“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有四个来源的信息。第一个来源是鬼医生，它告诉我们按时服药。第二个来源是林远舟，他在第七天失败后留下线索。第三个来源是广播，它告诉我们帮助006可以提前离开。第四个来源是白板上的血字、镜子房间里的警告这些副本场景元素。这四个来源的真实性不完全一致。鬼医生可能在任何一时刻撒谎，广播可能是被某一个鬼控制的，林远舟甚至都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全部真相。但只要绝大多数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就先按那个方向走。”
他顿了顿。
“今晚查房，先验证第三条规则——必须应门并回答问题。鬼医生会问什么问题，我们不知道。但据完整版规则，答错不罚，不答即死。所以不管问什么，所有人都必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