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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四章:查房提问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候诊室门外。

不是一个人。从声音判断,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步伐整齐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喊口号,但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脚步落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瓷砖上。

陈默站在门侧,拖把杆握在右手,左手按在墙壁的隐藏按钮上。他回头看了洛寒川一眼。

洛寒川点头。

陈默按下按钮。铁门咔哒一声弹开,他拉开门的瞬间,拖把杆已经横在了身前。

门外站着四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鬼医生站在最前面,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头顶的光灯,眼睛闭着,嘴角上翘。它身后是三个同样穿白大褂的人——不,不是人。左边那个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脑袋几乎贴到了肩膀上,白大褂下面露出的不是鞋,是一双直接踩在瓷砖上的灰白色光脚。右边那个没有下巴,下颌骨像是被人整齐地切掉了,舌头直接挂在外面,一动不动。中间那个最正常——正常到让人更不舒服,因为它长得和鬼医生一模一样,只是表情不同。鬼医生在笑,它没有表情。

“查房。”鬼医生说,依旧是那个从喉咙里震出来的声音,“第二天查房,规则不同。你们开门了,很好。”

它走进候诊室,身后三个东西没有跟进来,而是并排站在门口,像三个沉默的见证人。

鬼医生走到候诊室中央,停下。它的头缓缓转动,闭着眼睛的脸从每一个人面前扫过去。扫到赵峰的时候,停了一下。

“多了一个人。”它说。

赵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光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南区的人跑到北区来了。”鬼医生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没关系。规则只说北区的病人必须应门,没说南区的病人不能来。但——南区的规则和北区不一样。你在北区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触犯你不知道的规则。你确定要继续待在这里?”

赵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

鬼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它转向洛寒川。

“第二天查房的规则变化,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它说,“次后,必须应门并回答医生提问。答错不罚,不答即死。”

候诊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虽然姜知许已经在笔记上写下了这条规则,但从鬼医生嘴里亲口证实,分量完全不同。

“提问开始。”鬼医生举起右手。它的手指很长,指甲净整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瓷釉般的光泽。它竖起第一手指。

“第一个问题——”它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喉咙震动的腹语腔,而是一种更接近正常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在询问病人的病情。这让它比笑的时候更可怕。

“你是活人吗?”

它指的是周德胜。

周德胜的脸刷地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叫,然后拼命点头:“是是是我是活人!你看我有血有肉有温度我还会出汗——”

“答了。通过。”鬼医生打断他,竖起第二手指,转向宋知婉。

“你的职业是什么?”

“护士。”宋知婉的声音平稳,但洛寒川注意到她攥碎表的手关节又发白了。

“答了。通过。”

第三手指,转向姜知许。

“你信任在场的所有人吗?”

姜知许推了推眼镜。他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分析这个问题的陷阱。

“不完全信任。”他说。

“答了。通过。”

第四手指,转向方婧。

“你有没有一个人躲起来的念头?”

方婧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有。但我不会那么做。”

“答了。通过。”

鬼医生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向赵磊。

“你的脚还疼吗?”

赵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从鬼医生嘴里问出来的。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他反问。

“回答。”鬼医生的嘴角弧度不变。

“——疼。”

“答了。通过。”

第六手指,转向陈默。

“你觉得在场的人里,有没有人已经不是人了?”

陈默看着鬼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有。”

鬼医生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但没有继续追问。它转向了洛寒川。

第七手指竖起来。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提问。它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眼珠在眼皮下面转了一圈,像是隔着一层皮肤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的位置。

“洛寒川。”它叫他的名字。

“在。”

“你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鬼医生微微弯腰,把头凑近了一点。闭着的眼睛离洛寒川不到一掌的距离。他闻到了鬼医生身上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福尔马林,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旧报纸存放太久之后散发出的燥霉味。

“如果现在你必须在在场的人里选一个人去死,你选谁?”

这个问题落在地上,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赵磊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周德胜的牙齿又开始打颤,方婧攥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洛寒川没有看任何人。他没有看陈默,没有看宋知婉,没有看姜知许。他看着鬼医生那张闭着眼睛的笑脸,在所有人还在消化这个问题的时候,开口了。

“选你。”

鬼医生的笑容凝住了。不是消失,是凝住——像一张被冻在冰里的照片,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但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

“你被允许选活人。”它说。声音里的温和不见了,恢复了那种喉咙震动的腹语腔。

“你问的是‘在场的人’。”洛寒川说,“你在场。你没说只能是活人。”

鬼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它的嘴角重新往上翘起来,翘得比之前更高。

“答了。通过。”

它后退了一步,竖起第八手指。

“第二个问题。在回答之前,提醒你——第二个问题如果答对,第三天会有额外信息提供给你们。如果答错,没有惩罚。如果不答——规则不变。”

候诊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额外信息——在这个规则全靠猜的副本里,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离谱。

鬼医生把脸凑近了洛寒川,闭着的眼睛里,眼球又转了一圈。

“仁济诊所一共有六只鬼。编号001到006。它们各自遵循不同的规则,各自有不同的目标。你知道其中五只是谁——001是我,005是人墙,006没有脸出现在镜子里,002和004你们还没有真正遇到过。”

它顿了顿。

“我的问题是——003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001是鬼医生,005是人墙,006是镜像鬼,这三只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002和004虽然没遇到过,但至少知道编号存在。唯独003——从醒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条线索直接指向003。没有一张病历卡写003,没有一句留言提到003,没有任何一个鬼的主动行为表露出“我是003”的痕迹。

姜知许飞快地在脑子里检索了自己的全部笔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不知道答案。宋知婉咬着下唇,陈默面无表情但握着拖把杆的手紧了一下。赵峰完全懵了,他是南区的人,对北区的规则了解还停留在赵峰笔记上的五条。

洛寒川看着鬼医生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关于003的信息重新拉了一遍。林远舟的牌背面:001-006是它们,007是我。只提到了编号范围,没有单独指出003。登记簿最后一页的意识移植体最高编号到006,地下室记录册里005的移植记录最多,006只有一例。病区A的白板上,003的宿主数量大约在十到十五之间,没有006那么少,也没有005那么多。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不是编号本身,而是这些编号和鬼的行为模式之间的关系。

每一个鬼都有明确的行为模式。001是控制者,主持副本流程。005是扩张者,通过宿主来扩大自己的存在范围。006是伪装者,完美适配一个活人身份。002和004——如果按照病区白板上的宿主数量来看,002和004的宿主数量都很少,说明它们要么不需要宿主,要么无法大量移植。

而003的宿主数量中等,存在感却最弱。

存在感弱,不是因为能力弱,是因为它不需要刷存在感。它已经完成了一件事——在所有参与者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完成了它的布局。

而在这个副本里,有什么东西是从头到尾一直存在,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注意过的?

洛寒川开口了。

“003是钟。”

鬼医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眼珠转动——是整张眼皮从外侧到内侧抽搐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继续。”它说。声音里的腹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尾音。

“从醒来到现在,墙上那个圆钟的指针一直卡在十二点。但每次关键时间点——八点服药、八点查房、第二天结束——钟声都会准时响起。没有人为作,没有广播配合。钟自己在计时。”洛寒川的声音平淡而清晰,“这个副本不需要钟来计时,但每一个房间里都挂着钟。候诊室有,观察室有,药房有,连地下室的办公室都有。钟的数量比任何鬼出现的频次都要高。003不是人形鬼——它是这个建筑本身的一部分。它控制时间。”

鬼医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德胜差点以为这一切结束了,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

“答对。”鬼医生说。

它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回收,像是一被反向拧紧的发条。它转过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那三个立在门口的白大褂身影时,没有停。脚步声出了门,拖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但那三个东西没有跟着它走。它们还站在门口。

没有下巴的那个把舌头收回去了一点,歪脖子的那个把脑袋正过来了一点。然后它们同时举起手,把一张纸放在了候诊室门口的地面上。

三个东西退出门口,歪脖子的最后一个走,它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圈,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也没有深紫色空腔,是正常的眼睛——正常的活人眼睛,有虹膜有瞳孔有巩膜,但眼神是死的,像两颗玻璃珠子镶嵌在一张蜡像脸上。

门关上了。

洛寒川走过去捡起地上那张纸。是一张病历表,格式和登记簿上的一模一样。

编号:003

宿主数量:1

状态:已完成

备注:003不需要宿主。003本身就是宿主。003是建筑钟。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不是林远舟那种工整的钢笔字,而是一种极其规整的、近乎印刷体的字迹——像是钟表匠在刻度盘上刻字时的字体:

第三天,钟会响七次。第七次钟响之后,不再受规则保护之人会被003带走。

不是死——是移除。从时间里移除。

洛寒川把这行字念出来之后,候诊室里一片死寂。

“从时间里移除。”姜知许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说——被移除的人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在我们的时间里了。它一直在,但我们感觉不到。我们一直觉得是七个人,因为那个被移除的人还在时间线上——他的身体还在,行为还在,但他已经不被规则保护了。这就是为什么灯的计数永远比我们数的人头少一个。第一天少一盏灯,因为第一个人已经被移除了。第二天少两盏灯——第二个人也被移除了。而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谁。”

“所以003从第一天就在人。”陈默说。

“对。而且人的方式不是暴力——是抹除。把人从规则保护里抹掉,然后让其他鬼自然地、合法地掉他。”姜知许翻开自己的笔记,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醒来时灯的数量变化,“如果我这个推理是对的,那第一天被移除的人——一定是在醒来后三小时内做了某件事,触犯了003的规则。三小时内——也就是第一次广播宣布存活人数减少之前。”

“三小时内我们做了什么?”宋知婉皱起眉头。

“醒来,聊天,周德胜拍门,鬼第一次敲门。”姜知许挨个手指掰着数,“然后洛寒川凑到小窗前往外看,宋护士翻了登记簿,我们敲了走廊对面的门找其他幸存者——找到赵磊和陈默。”

“这些动作里,哪个可能触发003?”赵磊问。

洛寒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轻而沉,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周德胜拍门的时候,走廊里那个白大褂——鬼医生——第一次出现。我凑到小窗前往外看,和它对视了三秒。三秒之后它退走了。”

“这也算触发?”周德胜的声音又尖了。

“不是对视本身。”洛寒川说,“是钟。拍门的时候——那个圆钟的指针动了。你们没看到,因为我站在门边,正好对着墙上的钟。指针从十二点跳到了十二点零三秒。我以为是机械故障。但如果003是钟——那三秒就是它启动的标志。”

“所以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在那一刻被标记了。”姜知许的声音沉下去,“而那个被标记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从时间里移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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