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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发现了灯爷的秘密之后,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白天练功的时候,我会偷偷观察他。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习惯,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然后我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他的手。

灯爷的手看着普通,瘦,布满老茧,跟村里那些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就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关节很细,细得不像粗活的人。而且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净净,没有一点泥垢。

这不像是劈柴挑水的手。

倒像是……

像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其次是他的步子。

他走路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次他从屋里出来,我都是在听到动静之后才看见他。

有回我故意盯着他房门,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结果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我本没看见他走到门口——就好像他是一下子从门里”冒”出来的。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第三是他看人的方式。

灯爷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那种和善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猎物的光。

不过不是对我是对别人。

有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在村口吆喝。灯爷正好路过,跟那人擦肩而过。

我躲在远处看着,就见那外地人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灯爷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就再不敢回头,快步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灯爷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更让我确信灯爷不简单。

是第五天的晚上。

我跟狗蛋去后山抓蟋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过灯爷那屋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灯,就想进去打个招呼。

可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不对,不只是说话声。

是在打牌。

哗啦啦的声音,很急促。

我悄悄凑到窗边,往里看。

灯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

可他不是一个人在打牌。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

他们在赌钱。

桌上摆着一堆铜板,还有几张纸币。

灯爷的手飞快地动着,把牌一张一张地翻开。

对面那人也不含糊,同样飞快地动着。

我看了半天,看不出个门道。

只知道他们不是在”变”牌,是在”赌”牌。

好像是在比大小,又好像是在玩别的什么。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对赌”。

只知道他们打牌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我本看不清牌面。

快得我都替他们捏把汗——万一出错一张怎么办?

可他们偏偏不出错。

一张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灯爷忽然停了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的声音传出来,很平静。

对面那人沉默了一下,说:“老灯,你最近手生了。”

“彼此彼此。”

“我说真的。”那人站起身,“你心不在牌上。”

灯爷没说话。

“是因为那小子?”

我心里一跳。

那小子?是我?

“跟你没关系。”灯爷说。

“是吗?”那人笑了笑,“老周的事,我听说了。那孩子是他的种?”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灯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先养着吧。让他学点本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那人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他往门口走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贴着墙躲好。

门开了,那人走出来。

我趁机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眉毛很粗,眼神很锐。

他没看见我,径直往院外走去。

等他走远了,我才从墙角钻出来,撒腿往自己屋里跑。

回到屋里,我的心还在砰砰跳。

太多信息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周。

那是我爹的名字。

原来灯爷和我爹真的认识。

而且听那人的口气,关系还不浅。

还有那句”老周的事我听说了”——他说的”事”,是不是我爹娘被带走那晚的事?

如果是的话,那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灯爷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巧合?

还是……

我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

灯爷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我撒了个谎。

他没再问,转身进屋做饭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底是谁?

跟我爹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收养我?

这些问题困扰着我,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可我又不敢直接问他。

那晚他说了,”有些事等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我只能等。

但等待的同时,我没有闲着。

我开始更认真地练功。

每天蹲马步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增加到两个小时。

手上的活儿也练得更勤了。

铜板过手、扑克牌翻转、硬币穿杯子……

灯爷教一样,我就学一样。

学不会就反复练,练到手指发麻、眼睛发酸。

有回练得狠了,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

灯爷给我上了点药膏,骂我:“急什么急,又没人撵你。”

我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关心我。

可我急啊。

我爹娘不知道在哪儿吃苦,我在这儿慢悠悠地练功,心里能安吗?

但灯爷说得对。

功夫这东西,急不来。

得慢慢磨。

就像他教我的——

“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快。”

“三者缺一不可。”

“稳是基础,静是心态,快是本事。”

“只有稳了,才能静;只有静了,才能快。”

我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每天练功的时候都默念。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确实有变化。

手比以前稳了,心比以前静了,眼比以前快了。

虽然离灯爷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

在进步。

第七天的晚上,灯爷又练功了。

我没有偷看。

他知道我发现了,所以也不再避着我。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院里,让我坐在一旁看着。

他坐在石桌边,开始练功。

牌在他手里飞快地翻动着,散开、聚拢、移位、换面……

那些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指缝间跳来跳去。

我看得眼花缭乱,却不敢眨眼。

因为我怕错过什么。

练完之后,他把牌放下,看向我。

“看清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

“看了一部分。”

“哪部分?”

“手快。”我说,“你的手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点点头:“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稳。”

“怎么说?”

“你的手一直在动,但牌的位置从来没乱过。不管翻了多少张,最后都能准确地回到原位。”

他笑了。

“小子,眼光不错。”

我眨眨眼:“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算是吧。”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是最快的那一下,你看不见。”

我愣住了。

“看不见?”

“对。”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真正的手快,不是快到别人看不清。是快到……快到之后的东西,本不存在。”

我听不懂。

他也没解释,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练吧。练得多了,你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灯爷的话。

“快到之后的东西,本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真正的高手出千,连破绽都没有?

因为太快了?

所以本没有人能看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深奥。

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千术吧?

不是哄小孩的把戏,是真正的本事。

我要学这个。

我一定要学这个。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灯爷站在一张巨大的赌桌前。

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桌上摆着无数的牌和筹码。

灯爷的手飞快地动着,对面那人的手也在动。

两个人就像两台机器,精准、快速、没有停顿。

然后灯爷停了下来。

对面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老灯,你输了。”

灯爷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笑。

那笑容很冷。

“小子,你也想学?”

我点头。

“那就好好学。”他说,“学成了,来找我。”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灯爷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吃饭。”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犹豫了一下。

“梦见……梦见有人在教我打牌。”

灯爷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吃饭吧。”他说,“吃完继续练。”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可心里却在想:

那个梦,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后来的子,我练功越来越勤。

白天蹲马步、练过手、翻扑克。

晚上看灯爷练功,自己偷偷琢磨。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反应越来越快。

虽然离真正的”快”还差得远,但至少……

我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

而灯爷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后来的……

认可?

还是欣赏?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教的人看了。

那是我来到青峰岭的第五十二天。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养大的孤儿。

我是灯爷的半个徒弟。

虽然他还没正式承认。

但我知道,他已经在教我了。

而我,也开始真正踏上了一条……

我自己都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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