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灯爷的秘密之后,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白天练功的时候,我会偷偷观察他。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习惯,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然后我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他的手。
灯爷的手看着普通,瘦,布满老茧,跟村里那些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就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关节很细,细得不像粗活的人。而且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净净,没有一点泥垢。
这不像是劈柴挑水的手。
倒像是……
像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其次是他的步子。
他走路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次他从屋里出来,我都是在听到动静之后才看见他。
有回我故意盯着他房门,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结果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我本没看见他走到门口——就好像他是一下子从门里”冒”出来的。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第三是他看人的方式。
灯爷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那种和善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猎物的光。
不过不是对我是对别人。
有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在村口吆喝。灯爷正好路过,跟那人擦肩而过。
我躲在远处看着,就见那外地人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灯爷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就再不敢回头,快步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灯爷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更让我确信灯爷不简单。
是第五天的晚上。
我跟狗蛋去后山抓蟋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过灯爷那屋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灯,就想进去打个招呼。
可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不对,不只是说话声。
是在打牌。
哗啦啦的声音,很急促。
我悄悄凑到窗边,往里看。
灯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
可他不是一个人在打牌。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
他们在赌钱。
桌上摆着一堆铜板,还有几张纸币。
灯爷的手飞快地动着,把牌一张一张地翻开。
对面那人也不含糊,同样飞快地动着。
我看了半天,看不出个门道。
只知道他们不是在”变”牌,是在”赌”牌。
好像是在比大小,又好像是在玩别的什么。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对赌”。
只知道他们打牌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我本看不清牌面。
快得我都替他们捏把汗——万一出错一张怎么办?
可他们偏偏不出错。
一张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灯爷忽然停了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的声音传出来,很平静。
对面那人沉默了一下,说:“老灯,你最近手生了。”
“彼此彼此。”
“我说真的。”那人站起身,“你心不在牌上。”
灯爷没说话。
“是因为那小子?”
我心里一跳。
那小子?是我?
“跟你没关系。”灯爷说。
“是吗?”那人笑了笑,“老周的事,我听说了。那孩子是他的种?”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灯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先养着吧。让他学点本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那人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他往门口走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贴着墙躲好。
门开了,那人走出来。
我趁机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眉毛很粗,眼神很锐。
他没看见我,径直往院外走去。
等他走远了,我才从墙角钻出来,撒腿往自己屋里跑。
回到屋里,我的心还在砰砰跳。
太多信息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周。
那是我爹的名字。
原来灯爷和我爹真的认识。
而且听那人的口气,关系还不浅。
还有那句”老周的事我听说了”——他说的”事”,是不是我爹娘被带走那晚的事?
如果是的话,那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灯爷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巧合?
还是……
我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
灯爷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我撒了个谎。
他没再问,转身进屋做饭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底是谁?
跟我爹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收养我?
这些问题困扰着我,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可我又不敢直接问他。
那晚他说了,”有些事等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我只能等。
但等待的同时,我没有闲着。
我开始更认真地练功。
每天蹲马步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增加到两个小时。
手上的活儿也练得更勤了。
铜板过手、扑克牌翻转、硬币穿杯子……
灯爷教一样,我就学一样。
学不会就反复练,练到手指发麻、眼睛发酸。
有回练得狠了,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
灯爷给我上了点药膏,骂我:“急什么急,又没人撵你。”
我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关心我。
可我急啊。
我爹娘不知道在哪儿吃苦,我在这儿慢悠悠地练功,心里能安吗?
但灯爷说得对。
功夫这东西,急不来。
得慢慢磨。
就像他教我的——
“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快。”
“三者缺一不可。”
“稳是基础,静是心态,快是本事。”
“只有稳了,才能静;只有静了,才能快。”
我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每天练功的时候都默念。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确实有变化。
手比以前稳了,心比以前静了,眼比以前快了。
虽然离灯爷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
在进步。
第七天的晚上,灯爷又练功了。
我没有偷看。
他知道我发现了,所以也不再避着我。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院里,让我坐在一旁看着。
他坐在石桌边,开始练功。
牌在他手里飞快地翻动着,散开、聚拢、移位、换面……
那些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指缝间跳来跳去。
我看得眼花缭乱,却不敢眨眼。
因为我怕错过什么。
练完之后,他把牌放下,看向我。
“看清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
“看了一部分。”
“哪部分?”
“手快。”我说,“你的手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点点头:“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稳。”
“怎么说?”
“你的手一直在动,但牌的位置从来没乱过。不管翻了多少张,最后都能准确地回到原位。”
他笑了。
“小子,眼光不错。”
我眨眨眼:“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算是吧。”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是最快的那一下,你看不见。”
我愣住了。
“看不见?”
“对。”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真正的手快,不是快到别人看不清。是快到……快到之后的东西,本不存在。”
我听不懂。
他也没解释,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练吧。练得多了,你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灯爷的话。
“快到之后的东西,本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真正的高手出千,连破绽都没有?
因为太快了?
所以本没有人能看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深奥。
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千术吧?
不是哄小孩的把戏,是真正的本事。
我要学这个。
我一定要学这个。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灯爷站在一张巨大的赌桌前。
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桌上摆着无数的牌和筹码。
灯爷的手飞快地动着,对面那人的手也在动。
两个人就像两台机器,精准、快速、没有停顿。
然后灯爷停了下来。
对面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老灯,你输了。”
灯爷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笑。
那笑容很冷。
“小子,你也想学?”
我点头。
“那就好好学。”他说,“学成了,来找我。”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灯爷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吃饭。”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犹豫了一下。
“梦见……梦见有人在教我打牌。”
灯爷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吃饭吧。”他说,“吃完继续练。”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可心里却在想:
那个梦,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后来的子,我练功越来越勤。
白天蹲马步、练过手、翻扑克。
晚上看灯爷练功,自己偷偷琢磨。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反应越来越快。
虽然离真正的”快”还差得远,但至少……
我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
而灯爷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后来的……
认可?
还是欣赏?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教的人看了。
那是我来到青峰岭的第五十二天。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养大的孤儿。
我是灯爷的半个徒弟。
虽然他还没正式承认。
但我知道,他已经在教我了。
而我,也开始真正踏上了一条……
我自己都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