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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灯爷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教我。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他每天早上让我蹲马步,不只是练腿,是在练我的下盘基。

他让我练过手,不只是让手灵活,是在练我的腕力和指感。

他教我的那些小把戏,也不是什么”魔术”,而是真正的千术入门。

只是他从来不点破。

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我在偷学。

不是偷看他练功那种偷学。

是真的偷学。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灯爷出门去镇上买盐,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闲得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悠。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他那间小木屋门口。

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钥匙就挂在门框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取下来,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我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副扑克牌。

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扑克牌。

可我总觉得不普通。

因为那牌的背面,跟普通的扑克牌不一样。

普通扑克牌的背面是红色的,或者蓝色的,花纹也简单。

这副牌不一样。

它的背面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一种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蝙蝠,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拿起那副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牌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可质量很好,纸张厚实,摸着很舒服。

我坐下来,把牌倒在桌上。

哗啦一声,牌散开,像一把扇子铺在桌面上。

我盯着那些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灯爷练功时,牌在他手里翻飞的样子。

那么快。

那么流畅。

我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学着灯爷的样子,开始洗牌。

第一次,牌掉了一地。

我捡起来,重新洗。

第二次,还是掉了。

第三次,好一点,没掉,但乱七八糟。

第四次……

不知道洗了多少次,我终于找到了点感觉。

灯爷洗牌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有节奏的抖。

牌在他手里,一散一合,像是活的一样。

我试了十几次,才勉强找到一点那个节奏。

然后我开始练切牌。

就是把一叠牌切成两半,然后合在一起。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切的时候稍微手抖一下,牌就乱了。

我练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能顺利切牌了。

然后我开始练翻牌。

就是把牌翻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听起来更简单。

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翻牌有很多种手法。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手腕用力,有的指尖用力。

灯爷那晚翻牌的时候,我记得他的动作——

手腕一转,指尖一弹,牌就翻过来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我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能做到”快”一点。

不是那种闪电般的快,只是比正常人快一点点。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正练得起劲,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糟了!

灯爷回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牌收起来,往抽屉里一塞,然后冲出屋子,把门带上,锁好,把钥匙挂回门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我站到院子里的时候,灯爷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儿啥?”

“我……我在练功!”我说,“蹲马步呢!”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多问。

“进屋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心惊肉跳。

生怕他发现我动过他的东西。

可他好像真的没发现。

吃完了饭,他坐在门口抽烟,我蹲在院子里继续”练功”。

一边蹲,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没有异样,该嘛嘛。

我的心这才放下来。

后来灯爷又出门了几次。

每次他出门,我就偷偷溜进他屋里,翻出那副牌,练上一阵子。

有时候练切牌,有时候练翻牌,有时候练洗牌。

那副墨绿色背面的牌,被我翻来覆去地折腾,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也不敢弄太明显,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尽量让牌保持原样。

可有一次还是出了岔子。

那天灯爷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才刚开始练,他就推门进来了。

我当时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牌,愣愣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灯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副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三。”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怒还是没怒。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我不对,我不该偷翻你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就……就前几天,你第一次出门的时候……”

他没说话。

我更害怕了,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爷爷,我错了,我不该……”

“你练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

不是要骂我、打我的意思。

倒像是……在问。

在认真地问。

“我练……练切牌、翻牌、洗牌……”我老实回答。

“你怎么会切牌?”

“看你练过……”

“我什么时候练过?”

“就……就那天晚上……”我咬了咬嘴唇,“我看见了。”

灯爷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啊……”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我。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偷看了?”

我点头。

“看懂了什么?”

我想了想:“你的手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还有呢?”

“你翻牌的时候,手腕会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有节奏的抖。”

他点点头,似乎在听。

“你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细,特别灵活。不像粗活的人。”

他没说话。

我越说越顺:“还有你的步子很轻,走路没有声音。还有你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还有……”

“行了。”他打断我,“别说了。”

我闭上嘴,低下头。

完了,这下肯定要挨骂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骂我。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还像是……

心疼?

我说不清楚。

终于,他开口了。

“小子,你偷学了多少?”

“我……我没学多少……就学了切牌、翻牌、洗牌……”

“就这些?”

“就这些。”我老实说,“别的我看不懂。”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分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要高。”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没敢吭声。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偷学多久了?”

“大概……十几天?”

“练了多久?”

“每次你出门我就练,大概……四五十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

“四五十个小时?”

“是……”我有点心虚,“是不是太多了?”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小子,你练了多少?”

“切牌大概……练了两千多遍?翻牌也差不多?洗牌少一点,一千多遍?”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看向我。

“小子,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什……什么?”

“四五十个小时,两千多遍。”他伸出一手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头。

“意味着你练了四五十个小时,什么都没练成,却还在继续练。”

我愣住了。

“这叫什么?”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这叫轴。认准了一件事,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但这也是好事。”他说,“千门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半途而废。你轴,说明你能坚持。”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最可怕的是,你练了四五十个小时,两千多遍,却什么都没练成——然后你居然还觉得自己学到了东西。”

我心里一沉。

难道……我白练了?

“小子,你过来。”

他招招手,我走过去。

他拿起桌上那副牌,随手一抖,牌就散开了,像一朵花一样铺在桌面上。

“看好了。”

他的手动了。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是那种看不清的快。

是能看清,但看不清细节的快。

一张牌从他手里飞起来,翻了个身,落回桌面。

两张牌同时飞起,交错旋转,落回桌面时位置互换了。

三张牌……四张牌……

我看花了眼。

然后他停了下来。

“看清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

“看清了一部分。”

“哪部分?”

“你的手很快,牌在你手里像是活的。还有……你翻牌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是用指尖的巧劲。”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好像看到你翻牌的时候,牌在空中转了一圈。”

他的眼神变了。

“转了一圈?”

“对……对啊,一圈。很快,但确实转了一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怎……怎么了?我看错了?”

“没有。”他收回目光,把牌收起来,“你没看错。”

他深吸一口气。

“小子,你知道吗,我练这一手,练了十年。”

我愣住了。

十年?

“我翻了十年牌,才做到让牌在空中转一圈。你看了我一次,就看出来了。”

他把牌收进怀里,看着我。

“小子,你天分确实不错。但天分只是起点,后天的努力才是关键。”

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偷学的事,我不怪你。但从明天开始,不用偷了。”

我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意思就是——你不用偷了,我正式教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灯爷要正式教我了。

不是那些哄小孩的把戏,是真正的千术。

我要好好学。

等我学会了,我就去找我爹娘。

不管他们在哪儿。

不管那些人是谁。

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可灯爷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到跟前,看着我的眼睛说:

“小子,我教你千术可以。但有句话你要记住。”

我点头:“爷爷你说。”

“学千术,不是为了报仇。”

我愣住了。

“可我爹娘……”

“你爹娘的事,另有蹊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打断我,“等你学会了千术,再去查也不迟。但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竖起一手指。

“把功夫练好。练到什么时候我说够,你才能出师。在那之前,不许乱来。”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急。但急也没用。你现在这点本事,出了这山,连个地痞都对付不了。”

我不服气:“我学会了切牌、翻牌、洗牌……”

“就这些?”他嗤笑一声,“你那些叫切牌?我告诉你,真正的切牌,是把一整副牌切成两半,再合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本不知道你切了几刀。真正的翻牌,是让牌在空中翻转任意角度,却依然稳稳落回指尖。真正的洗牌,是洗完之后,你自己都不知道哪张牌在哪儿——但你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差距大着呢。”他说,“你才刚入门。想报仇?先把功夫练好再说。”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现在这点本事,连村里的小混混都打不过。

凭什么去报仇?

“行。”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练。你说练多久就练多久。”

他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孺子可教。”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白天蹲马步、练基本功。

晚上跟着灯爷学千术。

切牌、翻牌、洗牌、记牌……

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灯爷教得很认真。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让我蹲马步的老头了,而是一个严厉的师父。

我练得不对,他直接上手纠正。

我偷懒,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骄傲,他一盆冷水就浇下来了。

可我服他。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我的本事,确实还差得远。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把切牌、翻牌、洗牌练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离灯爷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

我开始有点”感觉”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就像是……手和牌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只要我愿意,那条线就能让牌听我的话。

虽然只是很初步的、很稚嫩的”听话”。

但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灯爷看了我的进步,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还行。比我预想的快一点。”

这是他给我的最高评价了。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切牌、翻牌、洗牌只是入门。

真正的千术,远不止这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要学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想试试。

不是闭门造车地练,是真刀真枪地试。

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本事,到底是什么水平。

我想知道,那些灯爷教我的东西,在”外面”管不管用。

我想……

去镇上看看。

那是我来到青峰岭的第八十九天。

也是我第一次动了”出山”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

也正是这个念头,让后来的我……

差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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