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爷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教我。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他每天早上让我蹲马步,不只是练腿,是在练我的下盘基。
他让我练过手,不只是让手灵活,是在练我的腕力和指感。
他教我的那些小把戏,也不是什么”魔术”,而是真正的千术入门。
只是他从来不点破。
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我在偷学。
不是偷看他练功那种偷学。
是真的偷学。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灯爷出门去镇上买盐,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闲得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悠。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他那间小木屋门口。
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钥匙就挂在门框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取下来,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我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副扑克牌。
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扑克牌。
可我总觉得不普通。
因为那牌的背面,跟普通的扑克牌不一样。
普通扑克牌的背面是红色的,或者蓝色的,花纹也简单。
这副牌不一样。
它的背面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一种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蝙蝠,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拿起那副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牌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可质量很好,纸张厚实,摸着很舒服。
我坐下来,把牌倒在桌上。
哗啦一声,牌散开,像一把扇子铺在桌面上。
我盯着那些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灯爷练功时,牌在他手里翻飞的样子。
那么快。
那么流畅。
我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学着灯爷的样子,开始洗牌。
第一次,牌掉了一地。
我捡起来,重新洗。
第二次,还是掉了。
第三次,好一点,没掉,但乱七八糟。
第四次……
不知道洗了多少次,我终于找到了点感觉。
灯爷洗牌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有节奏的抖。
牌在他手里,一散一合,像是活的一样。
我试了十几次,才勉强找到一点那个节奏。
然后我开始练切牌。
就是把一叠牌切成两半,然后合在一起。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切的时候稍微手抖一下,牌就乱了。
我练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能顺利切牌了。
然后我开始练翻牌。
就是把牌翻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听起来更简单。
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翻牌有很多种手法。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手腕用力,有的指尖用力。
灯爷那晚翻牌的时候,我记得他的动作——
手腕一转,指尖一弹,牌就翻过来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我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能做到”快”一点。
不是那种闪电般的快,只是比正常人快一点点。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正练得起劲,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糟了!
灯爷回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牌收起来,往抽屉里一塞,然后冲出屋子,把门带上,锁好,把钥匙挂回门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我站到院子里的时候,灯爷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儿啥?”
“我……我在练功!”我说,“蹲马步呢!”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多问。
“进屋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心惊肉跳。
生怕他发现我动过他的东西。
可他好像真的没发现。
吃完了饭,他坐在门口抽烟,我蹲在院子里继续”练功”。
一边蹲,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没有异样,该嘛嘛。
我的心这才放下来。
后来灯爷又出门了几次。
每次他出门,我就偷偷溜进他屋里,翻出那副牌,练上一阵子。
有时候练切牌,有时候练翻牌,有时候练洗牌。
那副墨绿色背面的牌,被我翻来覆去地折腾,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也不敢弄太明显,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尽量让牌保持原样。
可有一次还是出了岔子。
那天灯爷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才刚开始练,他就推门进来了。
我当时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牌,愣愣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灯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副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三。”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怒还是没怒。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我不对,我不该偷翻你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就……就前几天,你第一次出门的时候……”
他没说话。
我更害怕了,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爷爷,我错了,我不该……”
“你练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
不是要骂我、打我的意思。
倒像是……在问。
在认真地问。
“我练……练切牌、翻牌、洗牌……”我老实回答。
“你怎么会切牌?”
“看你练过……”
“我什么时候练过?”
“就……就那天晚上……”我咬了咬嘴唇,“我看见了。”
灯爷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啊……”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我。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偷看了?”
我点头。
“看懂了什么?”
我想了想:“你的手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还有呢?”
“你翻牌的时候,手腕会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有节奏的抖。”
他点点头,似乎在听。
“你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细,特别灵活。不像粗活的人。”
他没说话。
我越说越顺:“还有你的步子很轻,走路没有声音。还有你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还有……”
“行了。”他打断我,“别说了。”
我闭上嘴,低下头。
完了,这下肯定要挨骂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骂我。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还像是……
心疼?
我说不清楚。
终于,他开口了。
“小子,你偷学了多少?”
“我……我没学多少……就学了切牌、翻牌、洗牌……”
“就这些?”
“就这些。”我老实说,“别的我看不懂。”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分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要高。”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没敢吭声。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偷学多久了?”
“大概……十几天?”
“练了多久?”
“每次你出门我就练,大概……四五十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
“四五十个小时?”
“是……”我有点心虚,“是不是太多了?”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小子,你练了多少?”
“切牌大概……练了两千多遍?翻牌也差不多?洗牌少一点,一千多遍?”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看向我。
“小子,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什……什么?”
“四五十个小时,两千多遍。”他伸出一手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头。
“意味着你练了四五十个小时,什么都没练成,却还在继续练。”
我愣住了。
“这叫什么?”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这叫轴。认准了一件事,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但这也是好事。”他说,“千门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半途而废。你轴,说明你能坚持。”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最可怕的是,你练了四五十个小时,两千多遍,却什么都没练成——然后你居然还觉得自己学到了东西。”
我心里一沉。
难道……我白练了?
“小子,你过来。”
他招招手,我走过去。
他拿起桌上那副牌,随手一抖,牌就散开了,像一朵花一样铺在桌面上。
“看好了。”
他的手动了。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是那种看不清的快。
是能看清,但看不清细节的快。
一张牌从他手里飞起来,翻了个身,落回桌面。
两张牌同时飞起,交错旋转,落回桌面时位置互换了。
三张牌……四张牌……
我看花了眼。
然后他停了下来。
“看清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
“看清了一部分。”
“哪部分?”
“你的手很快,牌在你手里像是活的。还有……你翻牌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是用指尖的巧劲。”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好像看到你翻牌的时候,牌在空中转了一圈。”
他的眼神变了。
“转了一圈?”
“对……对啊,一圈。很快,但确实转了一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怎……怎么了?我看错了?”
“没有。”他收回目光,把牌收起来,“你没看错。”
他深吸一口气。
“小子,你知道吗,我练这一手,练了十年。”
我愣住了。
十年?
“我翻了十年牌,才做到让牌在空中转一圈。你看了我一次,就看出来了。”
他把牌收进怀里,看着我。
“小子,你天分确实不错。但天分只是起点,后天的努力才是关键。”
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偷学的事,我不怪你。但从明天开始,不用偷了。”
我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意思就是——你不用偷了,我正式教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灯爷要正式教我了。
不是那些哄小孩的把戏,是真正的千术。
我要好好学。
等我学会了,我就去找我爹娘。
不管他们在哪儿。
不管那些人是谁。
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可灯爷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到跟前,看着我的眼睛说:
“小子,我教你千术可以。但有句话你要记住。”
我点头:“爷爷你说。”
“学千术,不是为了报仇。”
我愣住了。
“可我爹娘……”
“你爹娘的事,另有蹊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打断我,“等你学会了千术,再去查也不迟。但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竖起一手指。
“把功夫练好。练到什么时候我说够,你才能出师。在那之前,不许乱来。”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急。但急也没用。你现在这点本事,出了这山,连个地痞都对付不了。”
我不服气:“我学会了切牌、翻牌、洗牌……”
“就这些?”他嗤笑一声,“你那些叫切牌?我告诉你,真正的切牌,是把一整副牌切成两半,再合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本不知道你切了几刀。真正的翻牌,是让牌在空中翻转任意角度,却依然稳稳落回指尖。真正的洗牌,是洗完之后,你自己都不知道哪张牌在哪儿——但你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差距大着呢。”他说,“你才刚入门。想报仇?先把功夫练好再说。”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现在这点本事,连村里的小混混都打不过。
凭什么去报仇?
“行。”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练。你说练多久就练多久。”
他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孺子可教。”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白天蹲马步、练基本功。
晚上跟着灯爷学千术。
切牌、翻牌、洗牌、记牌……
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灯爷教得很认真。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让我蹲马步的老头了,而是一个严厉的师父。
我练得不对,他直接上手纠正。
我偷懒,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骄傲,他一盆冷水就浇下来了。
可我服他。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我的本事,确实还差得远。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把切牌、翻牌、洗牌练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离灯爷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
我开始有点”感觉”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就像是……手和牌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只要我愿意,那条线就能让牌听我的话。
虽然只是很初步的、很稚嫩的”听话”。
但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灯爷看了我的进步,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还行。比我预想的快一点。”
这是他给我的最高评价了。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切牌、翻牌、洗牌只是入门。
真正的千术,远不止这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要学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想试试。
不是闭门造车地练,是真刀真枪地试。
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本事,到底是什么水平。
我想知道,那些灯爷教我的东西,在”外面”管不管用。
我想……
去镇上看看。
那是我来到青峰岭的第八十九天。
也是我第一次动了”出山”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
也正是这个念头,让后来的我……
差点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