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九十天的时候下的山。
那天灯爷去镇上买米,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蹲马步,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确认他走远了之后,撒腿就往山下跑。
心跳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从青峰岭到镇上有二十多里山路。
我走了六个小时,腿都快走断了。
等我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镇上比我想象的大。
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
人很多,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我在村里待了快三个月,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我顺着街道走,边走边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我看见了”赌”。
是一张桌子,摆在街边的空地上。
桌上铺着一块布,布上画着格子,旁边放着几颗骰子。
桌子边上围了一圈人,有的在押注,有的在看热闹。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骰盅,哗啦哗啦地摇着。
“来来来,押了押了!买定离手!”
他扯着嗓子喊。
我凑过去,挤进人群,站在旁边看。
玩法很简单。
三个骰子,摇完之后猜大小。
猜对了,一赔一。猜错了,钱归庄家。
我看了大概十来把,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庄家的手很稳,每次摇骰子的节奏都差不多。
而且他好像能控制骰子的点数。
我看见好几把,明明骰子摇完的时候是大,可他开盅的时候,点数就变成了小。
旁边的人输得哇哇叫,他却笑得满脸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出千。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刚学了点本事,正是最飘的时候。
看见这个,心里的火就上来了。
这不就是骗人吗?
我在村里练了三个月的千术,就是为了看这个?
我攥了攥拳头,走上前去。
“让我来一把。”
庄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屁孩儿,你有钱吗?”
我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那是灯爷平时给我的零花钱,我攒了三个月,一共二十几枚。
“喏,够不够?”
庄家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铜板,嗤笑一声。
“毛都没长齐呢,还想玩这个?回去找你娘吃去吧。”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我脸一红,恼羞成怒:“你少废话,到底让不让玩?”
庄家摆摆手:“行行行,让你玩。反正送上门来的钱,不收白不收。”
他把骰盅往我面前一推。
“猜吧,小子。大还是小?”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那骰盅。
灯爷教过我,骰子的点数是有规律的。只要听准声音,就能猜出大概。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哗啦哗啦——
庄家在摇盅。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开!”
盅落。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几个骰子。
好像是……大?
“押大还是押小?”庄家催促。
“大!”我把手里的铜板全押了上去。
庄家笑了笑,伸手去揭盅。
两个一,一个二。
四点。小。
我把铜板押在大上,可开出来是小。
庄家笑了笑,伸手把铜板全收走了。
“小子,运气不太好啊。”
他笑得很得意。
我咬咬牙,又摸出几枚铜板。
“再来!”
“还来?”庄家挑了挑眉,“行,有种。”
他摇盅,我听。
这次我听得很仔细,隐约听出是小。
“押小。”
开盅。
两个五,一个六。
十六点。大。
我押的是小。
连输五把之后,我手里的铜板就剩下三枚了。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小子是谁家的?”
“不知道,看着像乡下来的。”
“毛都没长齐,还想学人赌博?”
我充耳不闻,盯着那骰盅,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
明明是小的声音,为什么开出来是大?
除非……
他在盅上做了手脚。
我忽然想起灯爷说过的一句话。
“骰子能听出来,但盅不行。有些庄家在盅底抹了东西,摇的时候能控制点数。”
难道就是这个?
我盯着那骰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盅底的边缘,似乎有一圈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纹路。
那是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
“小子,你凑那么近嘛?”
庄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阴,像毒蛇。
“没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输不起就别玩!”他把铜板往桌上一拍,“没钱就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攥紧拳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就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小子,你哪来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过来,满脸痞气。
“我是本地的。你呢?”
“关你什么事?”
“别这么大火气嘛。”他嘿嘿笑着,“我看你手法挺有意思,是不是练过?”
我心里一紧。
“练过什么?”
“还装?”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袖里藏花’,对不对?”
袖里藏花?
那是什么?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他认出我的手法了。
我刚才押注的时候,无意识地用了灯爷教我的”过手”。
把铜板从左手换到右手,想让对方看不清我押的是哪边。
那只是一个小动作。
可这小子居然看出来了。
“小子,你是哪个堂口的?”
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堂口?”
“别装了。你这手法,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是不是青峰岭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随便玩的,没想到会惹出这种事。
“快说!”他的声音高了,“不说实话,今天别想走!”
我慌了。
想跑,可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那几个地痞把我堵得死死的。
“算了算了,问这么多嘛。”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管他是哪儿的,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就得给老子个说法。”
“啥……啥说法?”我的声音在发抖。
“啥说法?”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这小手挺灵活啊,敢不敢跟我玩一把?”
“我不玩……”
“不玩?”他的手更紧了,“不玩也行。把你偷学的东西留下,再赔我五十块钱,今天这事就算了。”
五十块?
我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没有五块!
“你放手!”我挣扎着,“我没偷学!我就是来看看!”
“看?”他哈哈大笑,“你当老子是傻子?你那手法,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千门的,对不对?”
千门?
又是千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些人一看见我的手法,就说我是什么千门的人?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大汉松开我的领子,转头对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把他带回去,好好问问。”
“是!”
几个人围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巷子里拖。
我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开。
他们人高马大的,我一个小孩,本不是对手。
完了。
这下完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站住。”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人从那条道上走过来。
灰扑扑的棉袄,竹杖点地,脚步稳稳当当。
是灯爷。
“爷爷!”我脱口而出。
灯爷没理我,只是拄着杖,慢悠悠地走到那大汉面前。
“你要带他去哪儿?”
那大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灯爷。
“老东西,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灯爷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要带走的是我孙子。”
“孙子?”大汉冷笑一声,“就你这孙子,在老子的地盘撒野,老子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教训?”灯爷歪了歪头,“怎么教训?”
“打一顿呗,还能怎么教训?”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小子嘴,“这小子偷学千术,在这儿显摆,被我们逮着了,得按规矩办。”
“规矩?”灯爷看了他一眼,“什么规矩?”
“千门的规矩!”大汉瞪着眼,“偷学本事的,被逮着了,要么废手,要么交钱。你是他爷爷,你替他选吧。”
灯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废手太狠了。交钱吧。”
我心里一紧。
交钱?灯爷身上有钱吗?
可接下来灯爷做的事,让我彻底傻眼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大汉脸上拍了拍。
就那么拍了拍。
轻轻的,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大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灯爷已经收回手,转身对我说了句:
“小子,走了。”
然后他就往人群外面走。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站住!”大汉反应过来,怒了,“老子让你交钱,你聋了?”
灯爷回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你确定要我交钱?”
“少废话!不交钱,今天别想走!”
灯爷又叹了口气。
“行吧。”
他重新走回来,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老,布满老茧,指节突出。
可就是这么一只手,在那大汉面前轻轻一翻——
然后那大汉就愣住了。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
“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嘴唇在发抖。
“大哥?”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小子凑过来,“怎么了?”
那大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哗啦一声,骰子和铜板撒了一地。
“走!”他低声吼道,“快走!”
然后他就像见了鬼一样,撒腿就往巷子里跑。
那几个地痞也愣了,看见老大跑了,也跟着跑。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跑得净净。
我目瞪口呆。
“爷爷,你……你做了什么?”
灯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走,回家。”
“等等!”我挣开他的手,“他们怎么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灯爷看了我一眼。
“你想知道?”
我使劲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铜板。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铜板。
可那铜板上,刻着一个图案。
是一只蝙蝠。
“记住这个图案。”灯爷的声音很轻,“看见这个图案的人,都知道规矩。”
我接过那枚铜板,翻来覆去地看。
那蝙蝠刻得很精细,栩栩如生,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这……这是什么?”
“这是千门的信物。”灯爷把铜板收回去,“看见这个,就知道是千门中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给个面子。”
我愣住了。
千门的信物……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千门”。
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灯爷拉着我往镇外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在生气。
可我不敢问。
等我们出了镇子,上了山路,他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
“十三。”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错了,爷爷……”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跑下山……不该去赌……”
“还有呢?”
我愣住了。
还有?
他不是生气我去赌吗?
“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你觉得你那两下子,能骗过谁?”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今天那几个地痞,只是最外围的小喽啰。他们能看出来你在出千,是因为他们见过世面。如果今天来的是真正的高手,你现在已经是废人了。”
我攥紧拳头。
他说得对。
我太自大了。
“十三。”
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想学千术,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千术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他的声音很认真。
“你有本事,得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一击必。在那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会千术。”
我使劲点头。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子,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但记住一句话——”
“千门中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那几个地痞的脸。
灯爷手里的铜板。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千术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十三不是好惹的。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学会——
把爪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