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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是在第九十天的时候下的山。

那天灯爷去镇上买米,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蹲马步,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确认他走远了之后,撒腿就往山下跑。

心跳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从青峰岭到镇上有二十多里山路。

我走了六个小时,腿都快走断了。

等我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镇上比我想象的大。

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

人很多,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我在村里待了快三个月,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我顺着街道走,边走边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我看见了”赌”。

是一张桌子,摆在街边的空地上。

桌上铺着一块布,布上画着格子,旁边放着几颗骰子。

桌子边上围了一圈人,有的在押注,有的在看热闹。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骰盅,哗啦哗啦地摇着。

“来来来,押了押了!买定离手!”

他扯着嗓子喊。

我凑过去,挤进人群,站在旁边看。

玩法很简单。

三个骰子,摇完之后猜大小。

猜对了,一赔一。猜错了,钱归庄家。

我看了大概十来把,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庄家的手很稳,每次摇骰子的节奏都差不多。

而且他好像能控制骰子的点数。

我看见好几把,明明骰子摇完的时候是大,可他开盅的时候,点数就变成了小。

旁边的人输得哇哇叫,他却笑得满脸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出千。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刚学了点本事,正是最飘的时候。

看见这个,心里的火就上来了。

这不就是骗人吗?

我在村里练了三个月的千术,就是为了看这个?

我攥了攥拳头,走上前去。

“让我来一把。”

庄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屁孩儿,你有钱吗?”

我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那是灯爷平时给我的零花钱,我攒了三个月,一共二十几枚。

“喏,够不够?”

庄家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铜板,嗤笑一声。

“毛都没长齐呢,还想玩这个?回去找你娘吃去吧。”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我脸一红,恼羞成怒:“你少废话,到底让不让玩?”

庄家摆摆手:“行行行,让你玩。反正送上门来的钱,不收白不收。”

他把骰盅往我面前一推。

“猜吧,小子。大还是小?”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那骰盅。

灯爷教过我,骰子的点数是有规律的。只要听准声音,就能猜出大概。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哗啦哗啦——

庄家在摇盅。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开!”

盅落。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几个骰子。

好像是……大?

“押大还是押小?”庄家催促。

“大!”我把手里的铜板全押了上去。

庄家笑了笑,伸手去揭盅。

两个一,一个二。

四点。小。

我把铜板押在大上,可开出来是小。

庄家笑了笑,伸手把铜板全收走了。

“小子,运气不太好啊。”

他笑得很得意。

我咬咬牙,又摸出几枚铜板。

“再来!”

“还来?”庄家挑了挑眉,“行,有种。”

他摇盅,我听。

这次我听得很仔细,隐约听出是小。

“押小。”

开盅。

两个五,一个六。

十六点。大。

我押的是小。

连输五把之后,我手里的铜板就剩下三枚了。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小子是谁家的?”

“不知道,看着像乡下来的。”

“毛都没长齐,还想学人赌博?”

我充耳不闻,盯着那骰盅,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

明明是小的声音,为什么开出来是大?

除非……

他在盅上做了手脚。

我忽然想起灯爷说过的一句话。

“骰子能听出来,但盅不行。有些庄家在盅底抹了东西,摇的时候能控制点数。”

难道就是这个?

我盯着那骰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盅底的边缘,似乎有一圈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纹路。

那是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

“小子,你凑那么近嘛?”

庄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阴,像毒蛇。

“没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输不起就别玩!”他把铜板往桌上一拍,“没钱就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攥紧拳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就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小子,你哪来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过来,满脸痞气。

“我是本地的。你呢?”

“关你什么事?”

“别这么大火气嘛。”他嘿嘿笑着,“我看你手法挺有意思,是不是练过?”

我心里一紧。

“练过什么?”

“还装?”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袖里藏花’,对不对?”

袖里藏花?

那是什么?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他认出我的手法了。

我刚才押注的时候,无意识地用了灯爷教我的”过手”。

把铜板从左手换到右手,想让对方看不清我押的是哪边。

那只是一个小动作。

可这小子居然看出来了。

“小子,你是哪个堂口的?”

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堂口?”

“别装了。你这手法,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是不是青峰岭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随便玩的,没想到会惹出这种事。

“快说!”他的声音高了,“不说实话,今天别想走!”

我慌了。

想跑,可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那几个地痞把我堵得死死的。

“算了算了,问这么多嘛。”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管他是哪儿的,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就得给老子个说法。”

“啥……啥说法?”我的声音在发抖。

“啥说法?”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这小手挺灵活啊,敢不敢跟我玩一把?”

“我不玩……”

“不玩?”他的手更紧了,“不玩也行。把你偷学的东西留下,再赔我五十块钱,今天这事就算了。”

五十块?

我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没有五块!

“你放手!”我挣扎着,“我没偷学!我就是来看看!”

“看?”他哈哈大笑,“你当老子是傻子?你那手法,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千门的,对不对?”

千门?

又是千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些人一看见我的手法,就说我是什么千门的人?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大汉松开我的领子,转头对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把他带回去,好好问问。”

“是!”

几个人围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巷子里拖。

我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开。

他们人高马大的,我一个小孩,本不是对手。

完了。

这下完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站住。”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人从那条道上走过来。

灰扑扑的棉袄,竹杖点地,脚步稳稳当当。

是灯爷。

“爷爷!”我脱口而出。

灯爷没理我,只是拄着杖,慢悠悠地走到那大汉面前。

“你要带他去哪儿?”

那大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灯爷。

“老东西,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灯爷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要带走的是我孙子。”

“孙子?”大汉冷笑一声,“就你这孙子,在老子的地盘撒野,老子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教训?”灯爷歪了歪头,“怎么教训?”

“打一顿呗,还能怎么教训?”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小子嘴,“这小子偷学千术,在这儿显摆,被我们逮着了,得按规矩办。”

“规矩?”灯爷看了他一眼,“什么规矩?”

“千门的规矩!”大汉瞪着眼,“偷学本事的,被逮着了,要么废手,要么交钱。你是他爷爷,你替他选吧。”

灯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废手太狠了。交钱吧。”

我心里一紧。

交钱?灯爷身上有钱吗?

可接下来灯爷做的事,让我彻底傻眼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大汉脸上拍了拍。

就那么拍了拍。

轻轻的,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大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灯爷已经收回手,转身对我说了句:

“小子,走了。”

然后他就往人群外面走。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站住!”大汉反应过来,怒了,“老子让你交钱,你聋了?”

灯爷回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你确定要我交钱?”

“少废话!不交钱,今天别想走!”

灯爷又叹了口气。

“行吧。”

他重新走回来,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老,布满老茧,指节突出。

可就是这么一只手,在那大汉面前轻轻一翻——

然后那大汉就愣住了。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

“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嘴唇在发抖。

“大哥?”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小子凑过来,“怎么了?”

那大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哗啦一声,骰子和铜板撒了一地。

“走!”他低声吼道,“快走!”

然后他就像见了鬼一样,撒腿就往巷子里跑。

那几个地痞也愣了,看见老大跑了,也跟着跑。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跑得净净。

我目瞪口呆。

“爷爷,你……你做了什么?”

灯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走,回家。”

“等等!”我挣开他的手,“他们怎么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灯爷看了我一眼。

“你想知道?”

我使劲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铜板。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铜板。

可那铜板上,刻着一个图案。

是一只蝙蝠。

“记住这个图案。”灯爷的声音很轻,“看见这个图案的人,都知道规矩。”

我接过那枚铜板,翻来覆去地看。

那蝙蝠刻得很精细,栩栩如生,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这……这是什么?”

“这是千门的信物。”灯爷把铜板收回去,“看见这个,就知道是千门中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给个面子。”

我愣住了。

千门的信物……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千门”。

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灯爷拉着我往镇外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在生气。

可我不敢问。

等我们出了镇子,上了山路,他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

“十三。”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错了,爷爷……”

“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跑下山……不该去赌……”

“还有呢?”

我愣住了。

还有?

他不是生气我去赌吗?

“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你觉得你那两下子,能骗过谁?”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今天那几个地痞,只是最外围的小喽啰。他们能看出来你在出千,是因为他们见过世面。如果今天来的是真正的高手,你现在已经是废人了。”

我攥紧拳头。

他说得对。

我太自大了。

“十三。”

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想学千术,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千术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他的声音很认真。

“你有本事,得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一击必。在那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会千术。”

我使劲点头。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子,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但记住一句话——”

“千门中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那几个地痞的脸。

灯爷手里的铜板。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千术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十三不是好惹的。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学会——

把爪子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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