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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92年的秋天,灯爷终于带我下了山。

不是去县城,是去镇子上。

“别小看镇子上的赌场。”灯爷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面的人,可比山上复杂多了。”

三河镇,离我们住的地方大概二十里路。

我跟着灯爷走了一上午,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肉的,还有几家茶馆。

灯爷带着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叫”聚财阁”的茶馆门口停下了。

“就是这儿。”他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

茶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棋牌娱乐”四个字。

门口蹲着两个中年人,正抽着旱烟聊天。

看着挺普通的。

灯爷带我进了茶馆。

一进门,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茶馆里面烟雾缭绕,光线昏暗。

几张方桌散落着,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但喝茶的人不多。

大部分人都在角落里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灯爷径直朝那边走去。

我跟在后面,挤进人群一看——

原来是在赌钱。

赌的是牌九。

四个人坐在桌旁,每人面前一堆零钱。

庄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胳膊上文着一条龙。

他一边吆喝,一边推牌。

“来来来,下注下注,押多少赔多少!”

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押钱。

我注意到,押钱的人里有两三个的眼神不太对。

他们不看牌,看的是别人的手。

灯爷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退到茶馆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看出什么来了?”灯爷问。

我想了想。

“庄家……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出牌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动一下。”我说,”一般人不会这样。”

灯爷点了点头。

“继续看。”

我又观察了一会儿。

果然,庄家每次出牌,右手小指都会动一下。

而他旁边的一个人,每次庄家小指动的时候,就会跟着调整自己的牌。

“那是同伙?”我问。

“对。”灯爷说,”庄家、那个看牌的人、还有门口那两个放风的,是一伙的。他们在这儿设局骗钱。”

“那他们是怎么骗的?”

“做记号。”灯爷说,”你看庄家手边那个茶碗。”

我仔细看了一眼。

茶碗是普通的粗瓷碗,没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问题?”

“茶碗底下有东西。”灯爷说,”他们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在牌背面做了记号。透过那层药水,能看到牌面的暗纹。谁手里有什么牌,他们一清二楚。”

我恍然大悟。

难怪那个同伙每次都能跟上庄家的节奏。

他不是在猜牌,是在”看”牌。

“这就是千术的一种。”灯爷说,”不靠手法,靠道具。做记号是千门中最常见的手段,简单、实用、不容易被发现。”

“那被骗的人就发现不了?”

“一般发现不了。”灯爷说,”被骗的人都是贪心鬼,赢了几把之后就不想走,输光了才反应过来。到时候他们只会怪自己手气不好,不会怀疑有人出千。”

我默默记下这一点。

做记号、用药水、利用特殊工具……

这些都是在书上没见过的。

“再看那边。”灯爷指了指另一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还有一桌,赌的是骰子。

三个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放着几个骰盅。

“猜大小。”灯爷说,”最简单的一种赌法,但也最容易出千。”

“怎么出千?”

“有两种方法。”灯爷说,”第一种是用灌铅骰子,重量分布不均匀,想让它出几点就出几点。第二种是手法,用巧劲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

“那个是哪种?”

“你仔细看。”

我又看了一会儿。

摇骰子的是一个瘦高个子,看起来挺斯文的。

他每次摇骰子的时候,手腕都会微微一转。

很细微,一般人看不出来。

“手法。”我说。

“对。”灯爷点头,”他是练过的。普通人摇骰子,出来的点数是随机的。他摇的,全是他想要的。”

那天下午,我在茶馆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我看了各种各样的赌博。

有牌九,有骰子,有纸牌,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牌机”。

每一种赌博里面,都有门道。

灯爷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给我讲解。

“这叫出千。”

“这叫猪。”

“这叫抬轿子。”

“这叫扎火囤。”

每一个术语,我都牢牢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灯爷问我:”今天学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

“学到了……山下的赌场比山上复杂多了。”

“还有呢?”

“学到了千术不只是一种,是很多种。有人靠手法,有人靠道具,有人靠配合……”

“最重要的一条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最重要的一条是……”

我抬起头,看着灯爷。

“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灯爷笑了。

“孺子可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灯爷说得对。

山上的东西,都是死的。

山下的东西,才是活的。

在山上,我学的只是基本功。

在山下,我才知道基本功只是九牛一毛。

要想真正在江湖上立足,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那之后,灯爷每隔几天就会带我下山,去镇上的各个赌场转悠。

他从来不让我上场,只是让我看。

看的手法多了,我渐渐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出千方式。

比如洗牌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记牌。

比如切牌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就知道他在换牌。

比如看牌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就知道他的牌是好是坏。

“你的眼睛毒了。”灯爷说,”但还不够。”

“还差什么?”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胆子。”

有一天,灯爷突然对我说:”明天,你上场试试。”

我愣住了。

“我?”

“对。你。”灯爷看着我,”看了这么久了,总得实践一下。不然永远是纸上谈兵。”

“可是……”

“别怕。”灯爷说,”我会盯着你,出不了事。”

我深吸一口气。

“好。”

第二天,我跟着灯爷去了聚财阁。

今天赌场的人比上次多,角落里的牌九桌围满了人。

灯爷带着我挤进人群,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庄家看了我一眼。

“小子,新来的?”

“嗯。”

“有本钱吗?”

我从怀里掏出灯爷给我的几块钱,放在桌上。

庄家笑了笑。

“行,那就开始吧。”

他把牌往桌上一拍。

“下注!”

我看着桌上的牌,心里有些紧张。

但我告诉自己——

冷静。

观察。

等待。

我知道,庄家在做记号,他旁边的同伙在配合。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也在观察他们。

我要做的,不是赢钱,是试探。

试探他们的手法,试探他们的反应,试探他们的底线。

只有了解了对手,才能找到破绽。

这是灯爷教我的第一课。

也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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