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九桌前,我的心跳得厉害。
但面上不动声色。
庄家把牌推过来,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牌背的那一刻,我突然愣住了。
那种感觉……
很奇怪。
牌背在我指尖下,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纱。
我能感觉到上面的纹路,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了前几天读的那本《千门杂记》。
上面有一页,专门讲的是”触牌识点”。
触牌识点,不是摸牌面,是摸牌背。
每一张牌,背面的暗纹都不一样。
不同花色、不同数字,暗纹的位置和形状都有规律。
如果能记住这些规律,用手摸出暗纹,就能知道牌面是什么。
我试着回忆书上的内容。
红心A,暗纹在左上角,三角形。
方块K,暗纹在右下角,圆形。
梅花J……
我的手指在牌背上轻轻划过。
左上角……
有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凸起。
三角形?
我的心跳加速。
难道是……
“小子,摸什么呢?”
庄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到他正盯着我,眼神有些警惕。
“没摸什么。”我不动声色地说,”在想下一把押多少。”
“那就快点。”庄家催促道,”别磨蹭。”
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第一把,我押了一块钱。
输了。
庄家推过来的牌比我大。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还想赌钱?”
“就是,让哥哥教你两招。”
我充耳不闻,眼睛盯着桌面。
我注意到,庄家发牌的时候,右手小指动了两下。
两下,代表什么意思?
我在脑子里飞速转动。
如果小指动一下是信号,那动两下呢?
难道是……
第二把,我押了两块钱。
又输了。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庄家旁边那个同伙,每次庄家小指动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变。
先是往庄家手边的茶碗瞟一眼,然后再看自己的牌。
那茶碗……果然有问题。
灯爷说得对,牌背上有记号,透过药水能看到。
第三把,我押了五块钱。
这次,我故意输得很夸张。
我把牌往桌上一拍,然后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该死,手气真背!”
庄家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小伙子,赌博这事儿,靠的是手气。手气不好,就别硬撑。”
“谁说我手气不好?”我梗着脖子,”再来!”
我又掏出一把钱,押了上去。
这次,我押的是十块。
庄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押这么多。
我跟了他三把,他肯定以为我是个愣头青,被骗了钱就会跑。
可我没有。
我不仅没跑,还加了码。
“小子,你疯了?”旁边有人喊道,”一把押这么多?”
我没理他。
我盯着庄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摇啊。”
庄家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他应该是在判断我的来路。
一个小孩,突然押这么大的注,背后一定有原因。
但他显然没有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只是笑了笑。
“行,那就摇。”
他把骰子往桌上一扔。
骰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停下。
我伸手去揭牌。
指尖触到牌背的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
这副牌的手感,和之前不一样。
牌背上的暗纹……
消失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换了牌。
换了没有记号的普通牌。
这是冲着我来的。
我慢慢把牌翻过来。
果然,我输了。
庄家哈哈大笑。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我攥紧拳头,正要说话。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十三,够了。”
是灯爷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灯爷站在我身后,脸色平静。
“爷爷……”
“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不赌了。”
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灯爷的眼神,我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茶馆,我一路跟着灯爷走。
一直走到镇子外面的河边,灯爷才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吗?”
我低着头。
“我……太冲动了。”
“还有呢?”
“我……暴露了。”
灯爷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太冲动,暴露了自己。第二,输不起,差点翻脸。”
我默默听着。
“你知道暴露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会盯上我。”
“不止。”灯爷说,”他们会查你的底细。如果查出你跟我有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心里一紧。
“对不起,爷爷。”
灯爷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也不是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
“你今天观察得很仔细。”灯爷说,”你注意到了庄家的小动作,注意到了同伙的眼神变化,还注意到了他们换牌。这说明你的眼睛,已经开始毒了。”
我愣了一下。
“可我还是输了。”
“输赢不重要。”灯爷说,”重要的是你学到了东西。今天这一课,值一百块钱。”
我苦笑。
“可那一百块钱是我输的。”
“那就记住这个教训。”灯爷看着我,眼神认真,”千门中人,永远不要被情绪左右。你今天输钱,不是因为手气不好,是因为你暴露了。暴露了,就输了。不管牌桌上还是牌桌下,都是一样的道理。”
我默默点头。
灯爷的话,我记住了。
永远不要暴露。
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底牌。
这是千门中人的生存法则。
回去的路上,灯爷问我:”十三,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摸牌的时候,摸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
“摸到暗纹了。”我说,”红心A的暗纹,在左上角,三角形。”
灯爷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摸出来了?”
“摸出来了。但只有一瞬间,后来就摸不到了。”
“后来是多久?”
“大概……两三秒钟?”
灯爷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
我说不清的东西。
“十三,”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红心A的暗纹形状的?”
“书上看的。”
“书上有写形状?”
“有。”我点头,”《千门杂记》里有一页,专门讲触牌识点。上面画了各种花色的暗纹位置和形状。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灯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看一遍,就记住了?”
“嗯。”
“全部记住了?”
“嗯。”
灯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深邃。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三,你知道你有什么天赋吗?”
“什么天赋?”
“过目不忘。”
我愣了一下。
过目不忘?
“我以前只是以为你聪明。”灯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看来,我低估你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灯爷笑了,”用处大了。千术里头,有一项叫’记牌’。普通人的记牌,靠的是反复练习,把每张牌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可你有这个天赋,看一遍就能记住。”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学任何东西,都比普通人快十倍。”灯爷的眼睛亮了起来,”别人要练三年的东西,你可能三个月就够了。”
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天赋。
从那以后,灯爷开始有意识地训练我。
他不再让我死练基本功,而是让我多看书、多记忆。
“记牌是千术的本。”他说,”你把这门功夫练到极致,赌桌上就没有人能赢得了你。”
我按照他的方法,每天花大量时间记忆各种牌型、牌序、暗纹规律。
背《千门杂记》的时候,我不再只是背,而是把所有内容都刻进脑子里。
三个月后,那本书我能倒背如流。
不只是背下来,还能随时调取。
灯爷抽查,随便翻到哪一页,我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够了。”灯爷说,”书上的东西,你都记住了。接下来的任务,是把这些知识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怎么变?”
“用。”灯爷说,”去赌。真正的赌。”
那之后,灯爷开始带我参加一些小型的赌局。
不是镇上那种骗局,是一些真正靠技术和运气分胜负的局。
我在这些局里磨练自己的记牌能力。
一开始,我的准确率只有五六成。
十局里,能赢四五局。
但随着练习的深入,我的准确率越来越高。
七成、八成、九成……
等到1993年的春天,我的准确率已经达到了九成以上。
十局里,能赢九局。
剩下的那一局,是因为对手出千。
但即便对手出千,我也能察觉到异常。
“你出师了。”
那天,灯爷坐在院子里,看着我说。
“出师?”
“千术入门,你已经入了。”灯爷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学徒。”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紧张、还有一点点……
失落。
因为我知道,出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开始面对真正的江湖了。
“爷爷,”我问,”接下来,我该学什么?”
灯爷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
“接下来,”他说,”我要教你最后一课。”
“什么课?”
“做局。”
灯爷转过身,看着我。
“你爹当年,就是靠这一手,赢了半个江湖。”他说,”学会了这个,你才有资格……去查你爹的事。”
我攥紧拳头。
查爹的事……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