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局。
这两个字,我听灯爷讲过无数次。
但真正学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做局的第一步,是选目标。”灯爷说。
“怎么选?”
“看人。”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去设局。有些人没钱,骗了也白搭。有些人太精,容易反噬。你要挑那种——有钱、贪心、脑子不太好使的。”
“这样的人好找吗?”
“不好找。”灯爷说,”但也不是找不到。你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双毒辣的眼睛。”
“那我什么时候能开始?”
灯爷想了想。
“先从小的开始。”
那天,灯爷带我去了另一个镇子。
不是三河镇,是更远的青阳镇。
“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怕被人认出来。”灯爷说,”三河镇那帮孙子,现在估计还在找你。跑远点,安全。”
我点点头。
原来灯爷一直都在保护我。
青阳镇比三河镇大,也更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各种铺子应有尽有。
灯爷带着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
“就是这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福满楼”三个字。
比聚财阁气派多了。
进了茶馆,我四处打量。
这儿的规模比聚财阁大多了。
前厅是喝茶的地方,摆着十几张方桌。
往里走,是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凉棚下围了一圈人。
赌的什么都有——牌九、骰子、纸牌、牌机……
比三河镇专业多了。
灯爷带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不让你上场。”他说,”只让你看。”
“看什么?”
“看人。”灯爷说,”找一个值得下手的目标,然后告诉我他是谁,他有什么弱点,我们该怎么设局。”
我愣了一下。
“现在就做?”
“对。就当是考试。”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
院子里的人很多,赌的也不一样。
我按照灯爷教的方法,开始筛选目标。
首先排除那些穿着普通、神色紧张的——这种人一般没什么钱,骗了也榨不出油水。
其次排除那些穿着考究、神色自若的——这种人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有来头的,不好惹。
我要找的,是那种……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中年胖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体面的衣服,手上戴着个金戒指。
他坐在骰子桌旁,面前摆着一堆钱。
赢了不少。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赢钱了应该高兴才对,可他脸上却带着一丝焦虑。
像是急于求成。
我继续观察。
胖子每次押注,都押得很大。
赢了之后,他会兴奋地拍桌子。
输了之后,他会懊恼地骂骂咧咧。
而且,他押注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规律——
每赢一把,下一把一定会押更多。
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
典型的赌徒心理。
这种人,最容易被设局。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灯爷。
灯爷点了点头。
“不错,观察得很仔细。”他说,”继续。”
“继续什么?”
“观察他的弱点。”
我愣了一下。
弱点?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灯爷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贪心不是弱点,是每个人的通病。”他说,”你要找的,是只属于他的弱点。比如他有什么癖好,有什么执念,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才是关键。”
我重新开始观察。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胖子赢钱之后,会让人给他倒茶。
倒茶的时候,他会和旁边的人聊几句。
聊什么?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一些。
“……我家那口子,最近查得紧……”
“……输多了回去没法交代……”
“……得快点赢回来,不然……”
原来如此。
他怕老婆。
而且他应该是瞒着老婆出来赌的,输多了回去没法交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急需用钱,而且是那种不能被人知道的急需。
我又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
胖子每次押注之前,都会往茶馆门口看一眼。
有一次,他看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
胖子看到她,脸色明显变了。
变得有些紧张,有些心虚。
但女人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了。
胖子这才松了口气。
“爷爷,我发现了。”我凑到灯爷耳边,”那胖子有小三。”
灯爷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他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表情不对。”我说,”像是被老婆捉奸的那种心虚。但女人没理他,说明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个女人可能是来找别人的,胖子自己心虚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顿了顿,”他可能不止有小三,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猜,”我压低声音,”他可能挪用了公款。”
灯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了几分赞赏。
“怎么猜到的?”
“他赌得太大了。”我说,”就他的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能拿出这么多钱的人。但他押注的时候眼都不眨,说明钱来得容易。也只有公款,才能来得这么容易。”
灯爷笑了。
“不错,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看人。”他说,”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心。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从他的行为举止里推断出来的。这就对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设局了。”
灯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目标选好了,弱点也摸清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设计一个局。”
灯爷带着我在茶馆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说说你的想法。”他说。
我想了想。
“这个局的核心,应该是’让他赢’。”
“让他赢?”
“对。”我说,”他现在急需用钱,而且输多了会出事。如果我们想从他身上捞钱,直接让他输肯定不行——他会跑。得让他赢。赢上头了,他就会加大赌注。到时候我们一把把他收,他就翻不了身了。”
“用什么局?”
“做局。”我说,”我们得让他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不是我们让他赢的。这样他才不会起疑。”
“怎么让他觉得是运气好?”
“先让他连赢几把,建立信心。然后……”我顿了顿,”让他赢一把大的。”
“多大?”
“大到他不敢想象。”我说,”只要他押上全部身家,我们就能一把收。”
灯爷沉默了一会儿。
“思路是对的。”他说,”但你漏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脱身。”灯爷说,”就算你把他赢了,你也得有办法把钱拿到手。而且要全身而退,不能被他报复。”
我想了想。
“那怎么办?”
“你需要帮手。”灯爷说,”一个人做不了局。你得有人配合你演戏,有人负责收钱,有人负责善后。这就是千门八将的意义。”
“可我们现在没有八将啊。”
“今天没有。”灯爷笑了笑,”但今天,你就是那个将。”
“我?”
“对。你是主将。”灯爷说,”我来给你打下手。”
我愣住了。
灯爷给我打下手?
这……
“别愣着了。”灯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做局这种事,早晚要学。今天我带着你做一遍,以后你就能自己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那天晚上,我跟着灯爷在青阳镇设下了我的第一个局。
整个过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布局。
灯爷找了两个人,一个扮演”钱庄伙计”,一个扮演”外地商人”。
第二步,引诱。
我以”外地赌客”的身份接近胖子,故意输给他几把,让他觉得我是”肥羊”。
第三步,养猪。
让胖子连赢三天,每天赢个几十块钱,把他胃口吊起来。
第四步,猪。
第四天晚上,设一个大局,让他一把押上全部身家。
然后——
一把收。
整个过程,我都在主导。
灯爷在旁边看着,关键时刻给点提示。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自己在判断。
什么时候该让他赢,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翻脸……
全凭我自己拿捏。
最后一把的时候,胖子押上了他所有的钱——三百块。
那时候的三百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看到他额头上冒出了汗,手也在抖。
但他还是押了。
因为他觉得,今晚是他转运的子。
“开!”
骰子落定。
胖子输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脸色煞白。
“不……不可能……”
他伸手想去抓桌上的钱,被灯爷一把按住。
“愿赌服输。”灯爷的声音很冷,”胖子,输光了就是输光了。你要是敢耍赖,别怪我不客气。”
胖子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灯爷,最后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赌徒输光之后的绝望。
他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心慌。
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灯爷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爷爷……”
“别多想。”灯爷说,”这是他自己选的。我们只是让他选得快了一点而已。”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胖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恐惧,还有……
不甘。
我想起灯爷说过的话——
“千门中人,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千门吗?
设局、骗人、让人家破人亡……
这就是我以后要走的路吗?
“爷爷,”我问,”您当年……也这样想过吗?”
灯爷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每个千门中人,都这样想过。”
“那后来呢?”
“后来……”灯爷叹了口气,”后来就看开了。”
“看开了什么?”
“看开了,人这辈子,各有各的命。”灯爷说,”你设局骗他,是他命里该有这一劫。你不骗他,他也会被别人骗。千门中人,不骗人,也会有人骗。与其让别人骗,不如让我们来。至少……我们还讲规矩。”
我不太懂灯爷的意思。
但我知道,他说的”规矩”,一定不只是”愿赌服输”那么简单。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局。
虽然只是跟着灯爷打下手,但我学到了很多。
怎么选目标,怎么摸弱点,怎么布局,怎么收网,怎么脱身……
这些经验,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踏上了千门这条路。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