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结果出来那天,文森一不在家。
濮蓝艺下班回来,看到门口鞋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蓝色的,跟之前同一沓纸上撕下来的。
“去剧组吃饭了,晚回。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一下。”
她看了一眼冰箱,打开门,里面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碗红烧排骨,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排骨旁边还有一小袋米,已经洗好了,泡在水里,上面贴了另一张便利贴:“米泡二十分钟再煮。”
他走了之后才把这些准备好的。
濮蓝艺站在冰箱前,冷气扑面而来,把她的刘海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看着那碗排骨,泡在水里的米,切好的水果,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文森一的痕迹——洗净的保鲜膜,折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切得大小均匀的水果块。这个男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是在想她的。不是在想“濮蓝艺这个人”,是在想她会不会饿,会不会懒得做饭瞎吃,会不会洗完澡不吹头发感冒。
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滚烫的,隔着皮肤往骨头里暖。
她把米放进电饭煲,排骨倒进锅里热了一下,水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大笑大闹,喧哗声把客厅填满了,但她还是觉得空。不是房间里的空,是心里的空。
她习惯了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
他吃饭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好像不急着吃完,好像吃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而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他会把最好吃的那块肉留到最后,会在吃掉之前先看一眼,像是在告别。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因为最后一口的味道会记得最久”。
“好吃的东西要吃慢一点,好吃的人要爱久一点。”他说。
然后他自己愣了一秒,脸红了,说“这是电影台词”。
濮蓝艺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几乎要分家了,酱油和冰糖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这块排骨应该是今天中午炖的,炖了一个多小时才有这种效果。她不知道文森一今天有什么行程,但无论如何他花了一个多小时给她炖排骨,然后留下一张便利贴,出门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倒了垃圾。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文森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排骨很好吃。”
发了出去。
他很快回了:“米泡够二十分钟了吗?”
她笑了一下,打字:“泡了,煮之前又泡了五分钟。” “排骨的汤汁我还留着,明天可以下面条。”
“你会过子。”
“跟你学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跟你学的”,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亲昵了。她长按消息想撤回,但手指悬在“撤回”按钮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想起试镜那天晚上,文森一说的那句话——“从你帮我准备试镜那天开始。”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谢谢你帮我准备了试镜”。
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他在说“从那天开始,我看你的方式不一样了”。
消息没撤回。
她把手机盖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蜜桃糖,像做了很多次那样,剥开,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文森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样子。
九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
文森一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罐啤酒和一袋卤味。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亮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试上了。”他说。
濮蓝艺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的?”
“真的。”文森一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裤兜里,看着她。他好像在努力克制什么,嘴角想往上翘,又不好意思翘得太明显,整张脸都绷着,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
“男五号,阿生。”他说,“下个月进组,拍一个月。”
濮蓝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看到文森一眼里的光,亮得像星落里的名字——星星落下来的地方,那里应该就是这样的光。
“恭喜你。”她说。
“谢谢你。”他说,“如果没有你帮我准备——”
“不用谢我。”她打断了他,“是你自己好。我最多只帮了一点小忙,你是主角。”
“你不是小忙。”文森一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琴键上按下去又没抬起来的那一个音,一直响着,一直响着,不肯停下来。
濮蓝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晚风的味道——有一点凉,有一点,还有一点楼下煎饼果子的油烟味。
她伸手进兜里,摸到一颗糖。
她想摸出来,剥开,递给他。
但她的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迟疑了。她是喂过糖的,喂过两个人,那两个人都走了。糖是她给出去的,但留在她手里的只有空荡荡的糖纸和满口的苦味。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剥一次。
文森一没有注意到她的迟疑。他蹲下来,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很普通的那种,银色的,上面印着已经磨损到看不清的图案。濮蓝艺之前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盒子,但她没有打开过,也没有问过他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那是他的隐私,跟她无关。
文森一打开了铁盒。
里面装满了信。
不是那种打印出来的、官方的、冷冰冰的信,是手写的,各种各样的信纸——有卡通的,有纯白的,有带花边的,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但被压得很平整,每一封都折得方方正正。
“这些是我粉丝写的。”文森一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不多,就那么几个,每次收到信我都会放在这个盒子里。”
濮蓝艺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小孩子写的,很多字还是拼音代替的。
“文森一哥哥,你好。我是在《长安时辰》里看到你的,你演的侍卫好帅哦,虽然只有一句台词,但我和我妈妈都很喜欢你。希望你以后可以有更多的戏演,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加油!”
信的落款是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濮蓝艺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她拿起第二封。这封信的信纸是淡蓝色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看就是成年人写的。
“森一,我给你寄过三次信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在贴吧里看到你会回复每一个粉丝的留言,觉得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你演的每一个角色我都会去看,哪怕只有几秒钟的镜头,我也会反复看很多遍。你不是没有光芒,是你的光还没有被足够多的人看到。加油,我会一直在。”
濮蓝艺把信放回去,手指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文森一。他蹲在茶几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铁盒里的那些信,眼神柔和得像被月光浸过。
“你每封都回了?”她问。
“都回了。”他说,“有的人会回信,有的人不会,但没关系,他们愿意写信给我,我就要回。”
“在贴吧里?”
“贴吧里回一些,私信里回一些。”他说,“人不多,回的过来。”
濮蓝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在剧组搬道具的十八线小演员,收工之后累得话都不想说,回到出租屋,洗掉脸上的灰,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回复粉丝的留言,一封一封地写回信。那些粉丝可能只有几十个人,可能有些人写完那封信之后就忘记了他,但他不会忘记他们——他把他们的信收在铁盒里,每一封都压得平平整整。
“文森一。”她叫他。
“嗯。”
“你是一个好人。”
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脸,是耳朵。耳朵尖上那一点点的软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红色。
“你突然说这个嘛。”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铁盒里的信,但他的动作明显乱了,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新的折痕。
“就是想让你知道。”濮蓝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被更多人喜欢。”
文森一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
客厅的白炽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分彼此的形状。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开始播广告,广告里的人在大声喊着“买它买它买它”,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濮蓝艺。”他也叫她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大部分时候他不需要叫她的名字,因为两个人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名字是不必要的。但他现在叫了她的全名,郑重其事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的那两段感情,是他们不好,不是你不好。”他说,“你不要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濮蓝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红得像那天晚上他试镜阿生的时候,红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两段感情让她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她确实这么想过。第一任说她太乖了,第二任说她太独立了,她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想找出一个自洽的解释,想证明错不在自己。但她找不到。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确实有问题,只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文森一说,不是你不好,是他们不好。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要把你从暗处揪到光里的灯,是那种温暖的、发着柔光的、告诉你“你可以走过来”的灯。
濮蓝艺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颗攥了半天的糖。糖纸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皱的心。
她剥开了。
粉色的糖纸在她手心里展开,她把糖递到文森一面前。
“你尝尝。”她说。又是这句话。上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推开了她的手。但这一次,他没有推。
他看了她一眼,伸出手,从她指尖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轻笑,是一个含着糖的人发自内心的、甜的、真的在高兴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投喂了小鱼的猫。
“好甜。”他说。
濮蓝艺看着他含糖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坏的裂开。
是一颗种子顶破了土壤的那种裂开。
她低下头,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两个人的口腔里同时化开,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广告结束了,开始放一个深夜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在用夸张的语气推销一台多功能料理机。没有人看电视。他们只是蹲在茶几旁边,嘴里含着水蜜桃糖,看着对方。
最后是文森一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大概是蹲太久了。
“晚安。”他说。
“晚安。”濮蓝艺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濮蓝艺。”
“嗯。”
“你今天没有用‘请’。”
“什么?”
“你让我尝尝那颗糖,你说的是‘你尝尝’,不是‘请你尝尝’。”他站在走廊的暗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厚度,“‘请’是礼貌。没有‘请’的话,就是自己人。”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照旧很轻。
濮蓝艺蹲在茶几旁边,含着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手指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粉色糖纸。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张糖纸展平,叠了一只很小的纸鹤。
今晚的纸鹤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纸鹤翅膀是平的,这一只的翅膀被她往上折了一下,像要飞起来的样子。
她把糖纸鹤放在茶几上,放在铁盒旁边。铁盒还开着,里面那些泛黄的信件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少年的心脏,还在跳。
她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条银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文森一含着糖笑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吸走了她嘴角不自觉的笑意。
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声响——是文森一在翻身的动静,床垫的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墙很薄。薄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薄到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隔过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