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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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夜课
萧景琰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每周去京城书院夜学听一节课。不是视察，不是旁听，是作为一个普通成年人，坐在夜学班的最后一排，和磨豆腐的老赵、裁缝铺的陈婶、铁柱的三岁小侄女一起上课。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还穿着微服出行的便装，第二次就换了旧布衣——和当年在江南书院旁听时一样。膝盖还是会磕到桌沿，因为夜学班的课桌是成年人尺寸的，比江南那张加高课桌矮。他每次都坐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位置，把左腿伸到过道里，竹杖靠在窗台边上。
徐逸第一次发现他去夜学是在一个刮风的晚上。那天他给蒙学班上完课，正准备回宫，忽然听见成人班教室有熟悉的声音，便从后门往里探头——萧景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几张旧纸，正在认真地做格物课的笔记。老赵坐在他前面一排，陈婶坐他左边。大家都低着头写字，没人注意这个高个子男人是谁。
徐逸默默地退出来，在后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月光洒在院子里，御猫馆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趴在冷宫的墙头上，对下面那个穿玄色常服的人说“哥们儿，帮个忙，搭把手”。如果早知道那个人有一天会坐在书院夜学班里，和磨豆腐的老赵当同桌——他当时应该少骂他几句。
格物课下课后，夜学还没结束，因为接下来还有徐逸的历史课。他今晚讲的是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他讲孝文帝如何力排众议、放弃鲜卑旧地、迁都中原；讲他如何在朝堂上被老臣骂作“忘本”，却依然坚持改革；讲他三十三岁英年早逝，死后谥号“孝文”——“孝”是孝道，“文”是文明。
讲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忘了词，而是看见后排那个拄着竹杖的男人正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轻轻撞了一下，只有极短的半息，谁都没躲开。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迁都”。然后转身对学生们说，孝文帝迁都前，鲜卑人问他不怕被中原人看不起吗，他说不怕——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是把自己的文化带进来，也接受别人的文化。他不怕改变。
下课后，老赵收拾完自己的沙盘，走到讲台前对徐逸说，先生您今晚讲的那个皇帝，名字他忘了，但那个皇帝宁愿挨骂也办自己觉得对的事，他很佩服。他顿了顿又说，就像匠人锻铁，淬火的时候铲子进去是软的，出来是硬的。好铁，就得淬火。徐逸说老赵你这个比喻比我的好。
老赵红了脸：“先生您别夸我——我一个磨豆腐的，不会说话。就是觉得那个皇帝不容易。”
萧景琰在旁边听到这段，没有话。但他拄着竹杖回宫的路上，忽然对徐逸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个磨豆腐的说得对。好铁就是淬火之后才硬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竹杖落地的声音很轻，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有点单薄。但徐逸知道，这句话是从他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孝文帝三十三岁英年早逝，他今年已经比孝文帝死时年长许多。他从来不怕改革带来的骂名，他只是怕来不及。
当晚他在自己那本起居注意事项的扉页后面夹了一张小纸条，用极淡的铅笔写了几个字：“夜学第七年。老赵把铁匠铺的淬火比作改革。他说好铁就得淬火。晚上回来他在月光下说了句不完整的话——我觉得他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先帝灵前独自守柩的那一夜。这个人，从来不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