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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马车在骑士团总部正门前的石板广场上停稳时,天色已经大亮。灰脊山脉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豁口里灌进来,把总部主楼的灰白色花岗岩外墙染成了淡金色。喷泉池里的锦鲤重新浮上水面,勤务兵正推着独轮车把花园里最后几车烧焦的白玫瑰残枝运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广场上的骑士仪仗兵看到车队从北边回来,立刻有人转身跑进去通报。

猎犬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长柄战斧扛在肩上,甲上全是还没擦净的龙血和吸血鬼残渣。他身后跟着十个灰头土脸的精英狼人,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临时砍的树枝当拐杖,但所有人都还站着,没有一个躺在担架上。广场上几个正在换岗的年轻骑士看到这支队伍从马车上鱼贯而出,眼睛都瞪圆了。这些面孔他们认得——都是分队里的老兵,出发前装备锃亮,回来时甲片碎裂、身上全是凝固的污染黏液和暗紫色的血壳。但他们的表情不像打了败仗——他们在笑,那种从战场回来后神经还没完全松下来的亢奋笑容。

猎犬把长柄战斧往地上一顿,斧柄尾部在石板地上砸出铮的一声脆响。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骑士们,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甲上那道新增的毒液腐蚀凹痕。“看到这个没有——四阶段蜈蚣喷的毒液,一整道喷我口上,甲片被腐蚀掉了一层,但我人没事。那条蜈蚣后来被我亲手撕成两截了。四阶段,将近三米长,腹足密密麻麻排了不知道多少对,嘴巴不是正常咬合,是四瓣裂口,里面全是螺旋倒刺毒牙。”他用手指比了个四的手势,然后爆出一声粗犷沙哑的大笑,拍了拍他旁边一个吊着胳膊的年轻狼人士兵的后背,“这小子更猛——用断掉的弩矢当匕首捅进了一只蛛形复眼。蛛形有八只复眼,他捅瞎了一只,剩下七只还在瞪他,他回头问我有没有多的弩矢。”

那个年轻狼人士兵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另一个拄着树枝拐杖的狼人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刚从战场下来特有的亢奋:“总指挥变成那个八米高的狼人,青蓝色火焰从废墟中央冲上来的时候,我们在几公里外都能看到。火光旁边还有另一个黑影,把星空都吞了一半。”旁边几个守门的年轻骑士已经完全听了进去,他们举着矛靠在墙角,偶尔还探头望一眼马车后面那堆被铁链锁着的蛛形甲壳碎片。猎犬咳了一声,摊了摊手——意思是“更多的不能说了,反正你们知道我们赢了就行”。

伤员被挨个从马车上扶下来,送进军医院病房。腿骨折断的狼人被医疗兵用担架抬进走廊深处,肩胛骨脱臼的几个互相搀扶着走进包扎室。军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净绷带的气味,护士推着满车药品在病房间穿梭,车轮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莱恩正坐在床上抄手册。左肩的新缝线已经拆了大半,医师说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活动手臂。他把膝盖上摊开的猎魔人手册翻到第六章——《幽灵类怪物的分类与驱除》,右手握着的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羊皮纸边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幽灵轮廓。窗外传来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广场方向隐约的喧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写。病房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山猫回来了——然后他看到了科林。

科林现在进门得侧身,不只是因为肩膀宽,是那对翅膀收拢之后还是比正常人的后背厚出将近一倍,翼尖从硬皮护肩下方露出一小截暗紫色的肉质边缘,边缘上嵌着的几颗幽绿色小眼球正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你长了翅膀。”莱恩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

“不止翅膀。还长了那么多眼睛——翅膀上也有。”科林在莱恩病床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木凳在他体重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他把骨爪搭在膝盖上,狼爪开始比划,“昨晚森林里,你们撤了之后,右翼那边来了八个高阶吸血鬼。八个。全部变身四阶段——有蛛形,八条腿,每条腿上都刻满了冰晶符文;有蜈蚣,将近三米长,嘴巴是四瓣裂口,里面全是螺旋倒刺毒牙,腹足密密麻麻。还有蝙蝠,翼展将近两丈,超声波震得整片废墟的石板都在跳。蛛形铺冰晶封路,蝙蝠在空中放超声波炸弹,蜈蚣从侧面包抄想把山猫先掉。然后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四瓣脸裂开,触手直接卷住两个还没完成变身的吸血鬼,吸盘一锁,直接把两个活生生吞了。剩下六个看到这一幕全愣了,有个蛛形往后退的时候还被同伴的蜈蚣腹足绊了一跤。然后我用这对翅膀上的风刃切了蛛网,空中还绞死一只想往高处逃的蝙蝠——山猫在地上把两条蜈蚣全捅穿了,他以前画了好几年节肢动物内部结构,每条蜈蚣的腹足间隙位置背得比哪个都熟。那头龙也被我们一起宰了,触手从龙腹内部把鳞片一整片撬下来,最后连鳞片带污染核心一块被触手消化了。你现在去废墟还能看到它在地上留的爪印。后来左翼那边十一个也变身了——然后格伦和猎犬也变了。整片废墟左边被青蓝色火光照得像白天一样,右边被虚空吸得星光都不剩。我们在右翼还以为那是吸血鬼整出来的动静。”他说到一半,腔正中的眼睛自动亮了起来,幽绿色的瞳孔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映出一小圈光晕,额头上那只动态锁敌眼开始往窗外转,盯着广场方向。他伸手把额头的眼睛按回去,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又自己转回来看着莱恩的脸。

莱恩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靠在床头上,右手还握着羽毛笔,安静地看着科林后背那对从护肩边缘露出来的暗紫色翼膜轮廓。然后他说了一句:“所以你现在能飞了。”

“不能飞。只能滑翔和短距离冲刺。左翅那只眼睛能破除空气阻力,冲刺的时候瞬间可用,但持续滑翔还没完全掌握。昨晚试了几次,落地还是不稳。”科林活动了一下右肩,左翼尖那只眼睛在他说“不稳”时极缓慢地眨了一下。他用狼爪敲了敲凳沿,话题一转,开始说别的,“你要是在那边就好了。山猫一个人拖住两条蜈蚣,我跟他说‘你先撑住我去把那只蛛形砍了’,他一句话没说,就嗯了一声。后来我问他在哪里学的解剖蜈蚣,他说你师父以前他画的。老家伙你抄手册,他画蜈蚣——都是同一个套路。”科林额头上那只动态锁敌眼终于不再乱转,安安静静地对着莱恩的方向,幽绿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摊开的手册,又看了一眼手边那叠已经抄完的羊皮纸。他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边上,犹豫了极短的片刻,然后开口:“我左手明天就能拆线。拆完线以后,下次你们再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科林还没有回答,病房门又开了。山猫走进来,银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新增的密密麻麻的腐蚀纹和龙血残留的暗纹在病房的白色墙壁映衬下格外显眼。他右臂的旧伤又换了新绷带,护臂内侧的银丝符文断了一,垂下一截极细的银线。他看了一眼科林,又看了一眼莱恩,然后走到莱恩床边,拿起那叠抄完的羊皮纸,翻开第一页。

“食尸鬼犬齿长度那一段抄完了。幽灵类才开始写。后面的沼泽妖分类还没动笔。”他说。山猫把羊皮纸放下,看着莱恩,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拆线之后先把剩下的几章补完。下次出去,如果跟得上我的步法,就带你去。”他把羊皮纸重新放回莱恩手边,然后在科林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从腰间拔出那柄符文匕首,开始检查刃口上被蜈蚣毒液腐蚀出的细密缺口。

“你还真答应他了。你以前从来不带他。”科林说。

“他以前连短剑都握不稳。现在能自己用绷带当剑穗了。”山猫说,头也没抬。

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卡尔站在门口,左臂的烧伤绷带已经换过,右臂吊在前,手里端着两杯骑士团食堂的咖啡——一杯他自己的,一杯递给山猫。他看到科林的第一反应是把咖啡杯往山猫手里一塞,然后用左手指着科林后背那对还露在护肩外面的翼尖。“你还敢来。昨晚你当着我面,四瓣脸裂开,几十条触手从嘴里伸出来,十只眼睛一起眨——我昨晚在马车旁边闭上眼都在反复看到那个画面,胃已经吐空了,做梦都是触手在追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触手是自己裂开的。我问过它了,它说不会道歉。”科林说。

“你别问了。你让它别在我面前吞东西就行。还有你这对翅膀——上面那些眼睛能不能不要一起眨?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翼尖上至少有七只,七只一起眨。你是不是故意训练过的,非要同步眨。”

“那是它们在适应光线。病房比外面亮。”科林说着,左翼尖上那几只眼睛恰好同时眨了一下。

卡尔把脸埋进左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抬起来,把咖啡杯从山猫手里拿回来灌了一大口,黑咖啡的苦味让他皱了下眉。他昨天在森林里待了一整夜,从教堂废墟被格伦从幻象中拽回来后,胃里一直翻到半夜,闻着医疗兵煮的草药汤才勉强睡着。密集恐惧症这事他已经懒得再强调——从那天在黑市酒馆里看到科林第一次裂脸,到旧哨塔科林后背的眼缝全被撕伤还在往外渗绿液,到这趟森林里巨龙的八只复眼、触手上的密密麻麻、还有此刻这双翅膀上那些会同步眨动的幽绿瞳孔,他吐了至少四次,每一次之后他都跟自己说下次不会再吐了,结果每一次都吐得比上次更彻底。自己大概永远适应不了。但如果下次科林又要去什么森林找什么碎片,他还是会扛着斧头跟着去——不是不怕,是怕归怕,该去还是得去。

“那个蛛形俘虏,半路放了。格伦说留着没用——四阶段带回去审讯也审不出什么新情报,吸血鬼旁系的联络方式是定期换的,它知道的无非就是自己支系派了几个人,别的支系出了多少高阶。猎犬把它符文全部废了拖到路边让它自己爬回去,把森林里发生的事带回去报告——让他们知道,来的所有人都没回去。一个活口回去,比二十一个不回去更能让吸血鬼害怕。”卡尔喝掉杯底最后一点咖啡渣,用袖口抹了下嘴角,看着山猫,“那个蛛形被放掉的时候腿都软了,爬一步摔一下,猎犬在后面喊‘你跑快点——慢了天就亮了’。它还真加快了,摔得更狠。”

“所以吸血鬼还会再来。”山猫说。他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

“再来的时候,就不是他们挑地方了。”科林说。

格伦的宿舍在总部主楼顶层,总指挥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套间。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得不像一个位高权重的总指挥官该有的样子——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红木书桌,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排喝了一半的红酒瓶。墙上挂着一幅灰脊山脉的旧地图,地图边角被反复折叠过,纸面已经起了毛。

他把护甲全部卸下来放在门边的铁架上,巨剑靠在床头,穿着便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桌上那瓶老藤黑皮诺已经喝掉了大半,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厚厚一层暗红色的泪痕。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明天还得去见女王,汇报这次任务的全部经过——森林里的污染扩散数据、四阶段高阶的数量和变形类型、科林的新进化形态、卡尔队里那批在幻象中失去意识又被强行拽回来的士兵,以及国师提到的虚空裂隙活跃度与实际情况的偏离。这份报告需要他亲自写。

他对着酒杯安静了一会儿,摩挲着杯沿。酒杯上的反光映在他瞳孔深处——不是琥珀色的狼人瞳仁,是更深的、更古老的青蓝色余烬,在昏暗的房间里极轻极缓地旋转。

他想起在圣千面大教堂告解室里,那个满头白发的神父用灰蓝色眼睛看着他,说他买的戒指是赠品。想起神父从雕花木窗后面用极轻的声音说“是神告诉我的”。塞巴斯蒂安是怎么知道他手里有碎片的,埃瑟林旁系是怎么知道森林坐标的,那些高阶是怎么刚好在他和猎犬都离开帝都的当晚调动到位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藏在人类皮囊下面玩了无数年棋局的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告解室里的神父,禁书库里死去的奥古斯都·科恩,马车后方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从森林任务出发之前就被算计了,每一个情报都是奈亚亲手喂给双方的,为的是看两边的棋子在同一张棋盘上互相碾碎。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底最后一圈暗红色的酒液。下次再见面——不管是告解室、教堂、还是某个伪装成牧师的年轻骑士——他不会再把咖啡杯磕在杯碟上就算了。他会把杯底这层暗红倒在他面前,问他一句:你还有什么没说。

科林回到黑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地下穹顶的裂缝里透下来的最后几道暗红色暮光正在逐渐消退,广场上的油灯被守夜人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杂乱的木棚和铁皮屋之间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斑、烤肉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腥甜,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断角酒馆的招牌在烟熏火燎的木板上有气无力地咧着嘴,那只断了一只角的骷髅羊在油灯下看起来比以前更旧了。

科林侧身挤进酒馆的活页门。他的翅膀收拢得很紧,但翼尖还是不小心刮到了门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酒馆里几桌正在喝酒的野狼人同时抬起头——鲁格手里的骨头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洛娅耳朵上的七个铜环叮叮当当地晃,铁牙独眼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缓慢放大。他们看着门口那个比以前更高、更壮、后背多了一对巨大暗紫色翼膜、满脸都是幽绿色眼睛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鲁格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老大——你他妈的长了翅膀!”

科林把骨爪从斗篷下伸出来挠了挠后脑勺,走到他们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木板凳在他体重下发出极沉闷的咯吱声。“不止翅膀。还多了很多眼睛——翅膀上也有。森林里了一头龙,吞了三个高阶吸血鬼,还掉了好几只四阶段蛛形和蜈蚣。触手把龙整只吃了,连鳞片都没剩。”他用狼爪比划了一下龙的大概尺寸。

巴里斯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端着一碗刚盛的热汤面。他看到科林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汤面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然后他把碗放在科林面前,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大……你脸上那些眼睛比以前多了。翼尖上也有。翅膀上全都在发光。”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细,但已经不是上次在营房里尖叫着念弗塔古亚祷词的语调了。科林低头喝了一口汤。咸了点。铁牙还是没改掉多放盐的习惯。他用狼爪把碗推开半寸,开始讲。关于旧哨塔,关于禁书库,关于花园里格伦变成八米高火焰狼人把塞巴斯蒂安拍成焦炭,关于森林里那头被污染了几百年的龙。他说到触手从四瓣脸之间涌出来把龙整个吞掉时,洛娅用手捂住了嘴;说到吸血鬼军团在森林边缘追踪他们时,鲁格捏紧了拳头;说到最后一场战斗里科林自己用翅膀上的风刃切了蛛形、山猫用银剑捅穿两条蜈蚣、格伦一口火把残余高阶全部烧成灰烬时,铁牙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麦酒。

“骑士团的那个总指挥——是真的那么强?”铁牙问。

“他要是认真打,当时在森林里的所有吸血鬼加在一起不够他一个人热身。”科林说。

就在这时,酒馆的活页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所有还在听故事的野狼人同时朝门口看去。格伦站在门口。他没有穿护甲,只穿着一身深灰近黑的便装,衬衫领口松着最上面两颗纽扣,巨剑挂在腰间。他的身形在酒馆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极其突兀,不是因为他多高——他比科林矮——而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质和黑市格格不入。

几桌野狼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鲁格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铁牙把酒杯放下,用独眼盯着格伦,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几个坐在角落里的佣兵也站了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各自的武器。骑士团的人——总指挥官本人——出现在黑市最深处这间破酒馆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科林抬起一只狼爪,在空中往下按了按。“没事。他来找我的。”

格伦走到科林那张桌子前,扫了一眼桌上还没喝完的麦酒和那碗只剩一半的热汤面,然后在科林对面的木板凳上坐下来。周围的野狼人犹豫着慢慢坐回去,但手还按在武器上。酒馆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擦着一只锡杯,抬头看了一眼格伦。他的目光在格伦脸上停了好久,然后擦杯子的手停了。他把锡杯放下,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四十年前的疯子,又回来了。”旁边一个年轻佣兵偏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但老板没有再说,只是重新拿起锡杯继续擦。

酒馆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野狼人老佣兵正在喝闷酒,他握着酒杯的细长手指布满旧伤疤和褪色的咬痕——那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年轻狼人从酒馆一头拎到另一头时留下的旧伤。他看着格伦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杯往桌角放了放,移开视线。

格伦对科林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在这间嘈杂的酒馆里每一个字都传得很清楚。“之前答应过你的——帮你查你弟弟的事。军事档案翻过了,埃瑟林家矿场周围能找到的消息都断了线。但我年纪够大,认识的人也够多——我在这里问过一些比你更早在这附近流浪过的野狼人,还有一个当年从矿场方向拖出来过幸存者的老佣兵。现在需要你跟我说一下他的特征: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记号——胎记、伤疤、变形的骨头,或者其他只有你这个当哥的才知道的特征。”

科林沉默了一会儿,四只主眼在油灯光下缓缓转动。“四岁那年被油灯烧伤的脸和眼睛。烧伤疤痕从眼角延伸到耳,左脸比右脸更重。狼人的愈合因子会让疤痕比正常人更浅,但不会完全消失。眼睛烧瞎了,闭上以后眼窝是凹进去的,两边耳廓也被火燎过——左耳垂缺了一小块,不是被削的,是烧融的,边缘是平的。纯血狼人和人类混血的幼崽,身上有一种纯血闻不到的体味——只有混血狼人自己能闻到。”他说完,用狼爪在桌上潦草地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两个点,代表双眼,然后在小圆圈边抹了一道细细的焦痕。“我只记得他四岁时的这些,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科林说。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被翻过太多遍的旧档案。

格伦点了点头。科林列出的每一条信息都被他收进脑子里,和之前从老佣兵那里问来的零碎情报逐一比对。“信息足够了。去一趟你弟弟当年待过的地方,找一个认识这些特征的人。”他说。然后站起来,把巨剑从腰间重新挂稳,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热汤面,转身推开活页门,消失在黑市广场昏黄的油灯光里。

第二天上午,格伦带着科林穿过王室大道,前往皇宫。科林把斗篷裹得比平时更紧,翅膀在布料下面叠了好几层,翼尖被硬皮护肩压住。但穿过皇宫东翼长廊时,两个正在擦拭壁画的宫廷侍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壮汉跟在总指挥官身后,后背鼓鼓囊囊的,体积大到他们以为他被畸形肿囊寄生了。一个侍从后退了半步,碰倒了一只铜花瓶,花瓶在石板地上滚了一圈。

女王办公区的侧门卫兵看到格伦便自动让开。格伦推开侧门后往旁边退了半步,对门内的转达官简短地说了句“森林任务汇报,以及另外几件事”。转达官看到科林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轮廓,在登记簿上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只记下格伦的名字。

女王办公区侧厅的小花园里,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茶几上的白瓷茶壶和骨瓷杯碟照得温润透亮。茶几上摆着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是手指三明治,中层是油松饼,下层是淋了糖霜的覆盆子塔。女王和伊瑟琳达正面对面坐在两张藤编扶手椅里。女王今天没有穿便装长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常礼服,肩上仍旧披着那条白色薄绒披肩,手里端着茶杯。伊瑟琳达的银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族的尖耳朵从发丝间微微探出。她正说到莫里森教授收藏室里那具变异食尸鬼标本的保存状况,听到脚步声便停了下来,灰绿色的眼眸转向门口。

格伦在花园门口站定,靴跟轻轻一并。科林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努力把翅膀收得更紧,翼尖却不小心刮到了门框上的藤蔓装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几片叶子飘落在石板地上。

“陛下。森林任务完成,碎片已回收。科林体内的碎片从两片增至三片,他的身体在碎片共鸣催化下再次进化。”格伦说。

女王把茶杯放回茶碟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科林,点了点头。格伦把这次任务的经过从头禀报了一遍——国师提供的情报、森林里的污染生物与变异现象、巨龙的击、碎片的回收与共鸣,以及最后遭遇埃瑟林旁系联合军团的伏击与科林进化出翅膀的过程。女王安静地听完,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问战斗细节——她从来不问,只问了森林污染扩散的范围和吸血鬼残部的去向两个问题。格伦逐一答复后,她点头表示已知悉。

伊瑟琳达放下手中的银质叉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灰绿色的眼眸看向科林。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她说圣杯这种遗物在族的古代档案中曾有极简略的记载——不是关于复活,而是关于容器本身的特性。它最初被锻造时不是用于封印虚空碎片,而是用来装载某个不能被任何现存元素承载的东西。后来矮人王符文工匠把它改造成了封印容器,但这层改造并不是永久的。她说她现在暂时拿不准——圣杯的力量不止是升级身体那么简单,它可能在主动适应使用者,也可能在主动寻找下一个碎片。更多的内容她需要回去查阅族的古代档案才能确认。

“还有一件事,”格伦说,“我需要找国师占卜科林弟弟的下落。”

女王的目光在格伦脸上停了极短的片刻,然后重新端起茶杯,点头允了。

国师的私人书房在皇宫东翼顶层回廊的尽头,和主教座堂的神学院只隔着一道石砌拱廊。格伦推开那扇橡木门时,国师正坐在高背扶手椅里,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旧典籍,典籍旁边放着一副磨损严重的占卜牌。午后阳光从圆窗洒进来,在他深蓝色长袍上投下一块倾斜的光斑。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把占卜牌最上面一张翻过来——牌面上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然后重新洗入牌堆。

“森林里的污染扩散情况和国师之前提供的虚空裂隙数据有出入。”格伦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实际污染范围比监测站网记录的大了将近三分之一。”

“监测站网的数据是基于已知裂隙的活跃周期推算的。如果圣杯碎片在森林里被激活过,它会像一块磁铁一样把周围的虚空微粒全部吸过来——监测站能测到的是裂隙本身,测不到碎片共振后的二次扩散。”国师把典籍合上,手指在牌堆上轻轻敲了一下,银蓝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极淡极亮,“所以你们在森林里遇到了比预期更多的变异生物。还遇到了那头龙。碎片回收了?”

“科林体内的碎片从两片变成了三片。他的身体又进化了一次。”

“意料之中。”国师把占卜牌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间熟练地洗了一遍,纸牌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抬头看向站在格伦身后的科林,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格伦问国师占卜技术有没有退步。国师把洗好的牌在桌面上整齐排成三列,手指停在最左列第一张牌的上方。“永远那么准。你想占什么。”他看向科林。

科林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书桌前,四只主眼全部对着国师。他腔正中的眼睛在呼吸时轻轻闪烁,幽绿色的光点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见。“我弟弟。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世上。如果还活着,他在哪里。他长成了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没来找过我。”

国师示意他坐下。科林在书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四条手臂收在斗篷里,骨爪在膝上无意识地活动着。国师翻开第一张牌。牌面上是一头被星光环绕的巨狼,狼的眼睛是空洞的白色。他把牌放在科林面前。“还活着。”他又翻开第二张牌。牌面上画着一枚被锁链缠绕的铜戒指,背景是矿井入口的剪影,矿井上方悬着一弯极细的月牙。国师看了很久,手指在牌面上缓慢划过。“他现在是独眼。头发是金色的——不是天生的,是后来变的。眼睛被烧伤的那只变了颜色。”他顿了一下,把第三张牌翻开放在第二张牌旁边。牌面上画着一扇紧闭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抬着手正要叩门,但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门内透出极微弱的灯火。“他以为你死在矿场里了。不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是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认为你当年没有逃出来。”科林把这三张牌的内容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独眼,金发,以为哥哥死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矿场废墟上跪了一整夜,对着满地的血和灰烬,也是这么想的——以为弟弟死了。他们兄弟俩隔着几十年,在同一片废墟的两端,各自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人世。他把狼爪按在书桌边缘,指尖在木头表面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凹痕。“他过得怎么样。”他用沙哑的声音问。

国师翻开第四张牌。牌面上是一座不高的山丘,山丘上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树,树冠遮着一间石砌小屋,烟囱里正冒着炊烟。他把这张牌放在第三张牌旁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老橡树的树冠。“一切安好。还有点地位——不是底层。他自己站住了。”科林沉默了很久。十七只眼睛全部半闭着,只有腔正中的那只还在极缓慢地眨动。这个范围太大了——独眼、金发、活得还行、有点地位、住在橡树石屋里。整个帝国从北境到南境,这样的地方有无数处。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四件事,比今天早上离开黑市时多了四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国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国师把占卜牌收回掌心重新洗入牌堆,牌面上的无面人形在洗牌的过程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所有牌面之间。银蓝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里极轻地眯了一下。他说不用谢他,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之一——替人寻找失物,占卜只是其中一种方法。他低头看着牌堆,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

从皇宫出来之后,格伦带着科林回到骑士团总部,先去军籍档案室。档案管理员按照独眼、金发两个特征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花名册,从中筛选出几十个有过狼人记录、同时符合外貌描述的现役或退役骑士。格伦让副官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叫到训练场边上,科林站在二楼的观察廊里,用那只动态锁敌眼挨个扫过他们的脸。每张脸都不一样——有人眼窝凹得太深,有人金发是染的,有人伤疤位置不对。科林一次又一次摇头,翼尖上的眼睛每次在他说“不是”时都会轻轻眨一下。

走出训练场之后,格伦又带他去了北境防线的老兵休养所。那里收容着几批在历次战争中退役的狼人士兵,其中也有几个独眼金发的。科林站在休养所的院子里,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兵对视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不是。

天快黑的时候,格伦把他送回了断角酒馆。科林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铁牙给他倒了杯麦酒,洛娅把耳朵上的铜环压低了不再叮当作响。巴里斯端过来一碗热汤面放在他面前,这次没有加太多盐。科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国师占卜的结果说了一遍——还活着,独眼,金发,有地位,以为他这个当哥的死在矿场里了。在座的野狼人们都没说话,只有铁牙用独眼看着科林,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科林说完了骑士团和休养所的事——档案室里找到几个特征对的,但没有一个是弟弟。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然后吧台后面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酒馆老板把手里擦得锃亮的锡杯放在吧台上,往科林的方向推了半寸。他那张被十几年的油烟熏得粗糙苍老的脸从吧台阴影里探出来,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说这个人,黑市就有一个。北区的老大——绰号叫他独眼金牙。他是独眼,金发,有地位,和你描述的很像。就在这座穹顶下面,从这里往北走,穿过废弃区第三个岔口。但你之前过他的人——去年秋天你把他在东区矿道口收债的几个打手揍了个半死,他还派人来断角打听过是谁的。驱魔人公会里也有几个人和他交过手,那个独眼老头——老独眼,以前也是骑士团的,你应该认识他。还有你身边那个猎魔人山猫,他也接过几单和北区有关的委托。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科林的狼爪在酒杯边缘停住了。他想到酒馆老板刚才说的那些话——北区老大,独眼,金发,他过北区的人。然后他想起在废弃居住区那晚遇到埃瑟林家外围打手时的巷战,想起去年秋天在矿道口挥向收债打手的拳头。他不确定那个人就是弟弟,但老板提供的每一个信息都在缩小包围圈。

他站起来,然后又坐下,骨爪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张合。想去又不敢去。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弟弟,他该怎么开口——说“我是你哥,我没死,我一直在找你”,还是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人”。他怎么面对黑市北区,怎么面对那个人独眼里的疤,那是和他记忆里被油灯烧融的弧度完全重合的疤,还是只是另一道不相的旧伤。

格伦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他今晚一直坐在酒馆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麦酒,看着科林从档案室回来、从休养所回来、从黑市地图前回来,直到现在对着酒杯沉默。他的手在科林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如果他想通了,会再来找我。”他说。然后他推开活页门,消失在黑市广场的夜色里。

一天后,科林带着铁牙、洛娅、鲁格和巴里斯穿过镇子,来到公会训练场。巴里斯一路上都在问“山猫是不是那个上次把老大按在墙上检查眼睛的驱魔人”,科林回答说是,巴里斯便不再问了。洛娅把耳朵上的铜环换了一副新的——今天不打架,只是去吃饭,不需要戴那种会发出声响的旧铜环。

莱恩已经拆了线。左肩的新缝线全部拆净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医师说再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活动。山猫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那本翻到第六章的猎魔人手册,正在考核莱恩的步法。他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七个不规则的圆圈,让莱恩按不同的节奏在圆圈之间移动,同时用剑鞘随机指向某一个圆圈——莱恩必须在剑鞘指向那个圆圈的瞬间把重心移过去,不能踩线,不能停顿过久,剑尖朝下,保持随时可以刺出的姿态。

卡尔坐在训练场旁边的石阶上,右手的夹板已经拆了,手指活动还有些僵硬,他把手弩拆下来的弩机零件摊在膝盖上逐一调试,旁边放着一杯从公会食堂端来的咖啡。他看到科林一行人从训练场侧门走进来时,把弩机搁在旁边,站起来在台阶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开口便问:“你那些眼睛今天有没有一起眨。”科林说没有。卡尔说他不信,然后盯着科林的翼尖看了很久,确认那些眼睛只是极缓慢地各自眨动,才松了口气。

山猫把考核暂停,莱恩收起短剑,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在公会休息区角落的一张大桌子前围着坐下。正是午饭时间,从食堂窗口端来一整个大托盘:半只烤鸡、一大碗炖菜、五六块黑面包、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壶刚从炉火上取下来的热茶。野狼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铁牙坐得笔直,把独眼从山猫的银剑剑柄上移开;洛娅悄悄用胳膊肘推了推鲁格让他别一直盯着卡尔的矮人战斧看;巴里斯把热茶从壶里倒在杯子里时泼出来一些,赶紧用手掌擦净桌面。山猫把银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旁边,卡尔把自己的咖啡杯推给旁边还在发呆的巴里斯,让他尝尝骑士团食堂的咖啡和黑市麦酒有什么区别。没多久,铁牙和卡尔开始讨论斧头和战斧的刃口打磨角度——铁牙用的是野狼人传统的弧形刃,卡尔用的是矮人锻造的直刃,两个人用叉子在桌面上画了好几道交叉的弧线,鲁格则在旁边给铁牙补充案例。洛娅在和莱恩分享各种伤药的用途,从公会标准止血粉到黑市的草药糊,她解开绷带一角给莱恩看自己以前肩部受伤后留下的疤痕,莱恩也把左肩新拆线的位置展示给她看。

科林把圣杯的事、森林的事、格伦的事和这些兄弟们一一说了一遍,关于占卜的结果,关于北区老大独眼金发的线索,以及为什么自己到现在还没去找他。洛娅和铁牙对那只蛛形吸血鬼被铁链挂在马车后面的细节很感兴趣;鲁格则更关心格伦到底有多强。

山猫听到最后,把银剑重新挂回腰间。“等会要带莱恩去见一趟莫里森教授——教授前段时间休整好了,说要看看莱恩的恢复情况,顺便检查伤势。卡尔也得去,他的手之前骨裂,医师建议做一次全面的复查。”然后他看着科林,“你那边反正也没有别的线索,先跟我们一起去。教授以前在生物变异方面收集过不少稀有样本,也许他对你这种进化有更多的了解。吃完这顿饭就一起走。”

北境魔法学院的侧门藏在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石拱廊尽头。看门的是个新来的年轻校工,制服领口浆得笔挺,正埋头核对一张访客登记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莫里森拄着手杖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人。校工放下登记表,刚要开口问他要通行证,莫里森把单片眼镜往上推了推,对着他竖起一中指。校工愣在原地,嘴巴张着,手悬在半空中。莫里森已经带着身后一行人穿过铁栅栏,沿着石板路往中心广场走去。

“你每次都是这么进学院的?”山猫问。

“上次被拦还是因为带了个裹着斗篷的狼人。这个校工是新来的,不认识我——他迟早会认识的。”莫里森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科林,“你最近怎么样。翅膀能飞了吗。”

科林把翼尖上那只正往药剂学院圆顶方向乱转的眼睛压回去。“不能。只能滑翔和短距离冲刺。碎片共鸣之后多长了二十几只眼睛,现在全身加起来快四十只——它们比以前听指挥,但偶尔还是有几只不听话。对了我还想问你——关于我弟弟的事,你有没有线索。之前占卜结果是独眼,金发,有点地位。我在骑士团军籍档案室和北境休养所对着花名册逐个对照了很久,没有他。”

“好巧不巧。”莫里森把手杖往石板地上顿了一下,停在中心广场的奈亚巨像下方。水流从环形水道里淌过一片新落的银杏叶。“我就有这么一个学生。他在学生会里给主席当副手——金发,一只眼睛是义眼。而且他有点地位——跟着学生会主席混的人,在这所学院里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让路。今天下午是学生会演讲比赛,在象牙塔底层的圆形报告厅。他是下一任主席候选人的首席助理,会陪同上台。”他从学术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折好的深蓝色邀请函,“吃完饭就过去。”

午餐是在药剂学院后巷一间藏在石拱门下的小餐馆里吃的,招牌是一块用炭笔写着“鹳与蓟”的旧木板,门面窄得科林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但老板认识莫里森,看到他推门进来,直接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把钥匙,把他们领进了二楼靠窗的包间。包间不大,刚好能坐满一张长桌。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植物标本画,窗外正对着学院后山的峭壁,能远远看到禁书库铁门在峭壁上的反光。

铁牙、鲁格和洛娅是第一次和莫里森同桌吃饭。野狼人的餐桌礼仪和魔法学院教授之间隔着一整条灰脊山脉——鲁格把牛肉派用手抓着吃,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洛娅用匕首把面包切成薄片往嘴里送;铁牙把麦酒当水一样灌,喉结每动一次就能下去小半杯。巴里斯负责给所有人倒酒,每次绕到莫里森身后时都会刻意把脚步放轻。卡尔看不下去,开始教鲁格怎么用叉子切牛肉派,一边示范一边唠叨,最后还是放弃让他直接用手。山猫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银剑靠在窗台旁边,用刀叉安静地分解着自己盘子里的烤鸡肉,似乎对这桌食物混搭的场面完全不为所动。科林的那份牛肉派摆在面前几乎没动。他用狼爪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拉那些被学院旧资料反复描摹过的特征——左耳垂缺一角,四岁那年灯油烧的;左脸眼角到耳有疤;纯血狼人的嗅觉闻不到他,只有混血狼人能认出他的体味。“他现在会长成什么样——金发,独眼,有地位。这些特征拼出来和记忆里四岁的样子完全对不上。我连他长大后的脸都想象不出来。”他腔正中的眼睛在说话时一直半闭着,幽绿色的瞳孔在包间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用骨爪戳了一下左下腹的硬结。触手在里面极慵懒地翻了个身,像是在午睡时被戳醒的蛇。

圆形报告厅里灯火通明。穹顶上嵌着一圈环形玻璃窗,阳光从窗格之间倾泻下来,在观众席上切出层层叠叠的光与影。舞台后方是一整面弧形魔法幕布,此刻幕布上投影着上一场演讲的图表——数张灰脊山脉虚空裂隙活跃度的对比数据。

科林跟着山猫和莫里森在后排坐定。他后背双翼已经裹得极紧,但翼尖那几只幽绿眼睛仍在昏暗的座席间自动调整焦距。他的注意力不在演讲台上——它正在报告厅左侧后台幕布下方那个阴影处。幕布边缘被微风卷起了小半角,能看到后台走廊里站着两个等候上场的人。后面那个稍矮一些的轮廓——金发,青年。隔着半条后台走廊的昏暗灯光看不清完整的脸,但科林左上位那只动态锁敌眼已经在脑内把那个轮廓和他的占卜结果反复比对了三遍。独眼,金发,有点地位——跟着下一届学生会主席混的人。他把狼爪按在座位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扶手木料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台上又上去一个学生,讲的是帝国南部沼泽水鬼迁徙规律,数据很扎实,但说话时一直低着头看讲稿,声音单调得能让后排几个学生开始打瞌睡。

然后主持人念出了下一个名字。报告厅前排的学生会成员在名字还没落地之前就同时鼓起掌来,整齐得让人莫名觉得这不像校园投票,更像是某种政治朝会的前奏。

莱恩本来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拍。然后台上那个人开口了,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杯冰水。就是那天傍晚——他蹲在学院门口等山猫,左手还吊着绷带,短剑抱在怀里。那个年轻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金棕色长发垂在一侧肩膀上,眉骨偏高,鼻梁挺直,瞳仁在油灯下像两颗被磨砂处理过的月光石,问他“对战吸血鬼长老有几分胜率”。他说零分。那个男人就笑了,然后转身走回了学院里面。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下方的演讲台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服,袖口上的银质纽扣反着极轻的冷光,金棕色长发仍旧扎在肩侧。他把演讲稿握在左手里,从头到尾始终没有翻开。

“是他,”莱恩压低声音,拽了一下山猫的袖子,“上次在学院门口——问我对战吸血鬼长老有几分胜率的那个,就是他。我以为他是学院里的学生——他真的在这里上学。”

山猫的视线落在台上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个人能进学生会,能让人在他名字还没念完时就鼓掌——一个在学院里到处留下痕迹的人,怎么会闲着没事在深夜门口问一个学徒驱魔人“对战吸血鬼长老有几分胜率”。他微微直起后背,把重心往前移了半寸,重新看向台上。

赛诺往演讲台中央一站。他抬起右手,极轻地放在水晶球表面——不是敲,不是拍,只是触了一下,让扩音水晶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后排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沙沙声。

“我们习惯把城市看作容器——城墙是容器的外壁,法典是内衬的纹路,信仰是封口上的火漆。但虚空不这么想。它有它自己渗透进来的时候。它会贴在最细的那一道火漆缝隙上,钻透我们每天反复使用的词汇和契约——在它们的部开孔。灰脊山脉监测站网的数据一直很老实——数据本身是诚实的。但不诚实的是我们摆监测站的方式。三年前北麓第三站上报的污染浓度,被往前提了两周期;东线物资调配单扔进抽屉后没人取——虚空不会等我们开完下一次长老会议。它在我们每一个延迟决策的空隙里被放任往南走了好几公里。”

他把话题移离报告图表,开始讲不同矿物与虚空微粒的交互实验。从矮人矿井深处的铸炉残渣到旧银矿边缘的废弃坩埚,数种金属离子对虚空暂留率的影响被一条条列清。龙族鳞片碎屑和星之彩残骸的比较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更让他感兴趣的,他说,是那些没有写进实验报告里的材料——像血族的骨骼残片,像混血种的眼眶组织,像某件矮人王符文工匠用黄金锻造的容器:它在不同种族持有的可考记录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在改变自身的重量。

科林后背的翼尖在微弱地颤抖。他没有动。腔正中的眼睛在昏暗的报告厅光线里亮得超过控制——不是恐惧,是全神贯注。这个人刚才提到了星之彩碎片,提到了容器,也提到了眼眶组织。

“最近学校附近开垦的那片菜园,靠近药剂学院后山溪流。那里的泥层在秋播前被翻过一次,出土过一枚被虚空侵蚀到只剩钝金的旧银戒指。泥里的胡萝卜发了芽,长得格外甜。旁边的芹菜反而毒死了。你们应该去看看。那排胡萝卜现在还在温室里。”观众席上有几个人笑了起来。赛诺也笑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把水晶球轻轻松开。他鞠躬时金棕色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侧脸,重新站直后把演讲稿回外套内袋,朝台下评审席走去。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是掌声——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整个报告厅从后排到前排几乎同时站起来的那种。后排评审团里有位白发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用羽毛笔在记分板上写下一个毫无保留的满分。

副院长站起来宣布赛诺获得入选资格——他是这一届最年轻的入选者。台下前排学生会成员集体起立,掌声又在报告厅里回荡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消退。

演讲比赛结束后,莫里森带着一行人穿过报告厅侧廊的长长石阶,走进象牙塔东翼一间私人会客室。赛诺已经先到了。他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加糖的红茶,那个金发青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正低头整理一份被反复翻过很多次的演讲稿副本。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很净的旧衬衫,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但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左眼是义眼,瞳仁的虹膜颜色和右眼不完全一致——右眼是灰蓝色,左眼偏淡绿,在室内灯光下差异更明显。金发很整齐,在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极其模糊的旧伤疤——不是割伤,是燃烧后愈合留下的疤痕组织,边缘不规则的褪色皮瓣在发际线附近几乎看不见。耳廓完整,左耳垂弧度自然,上面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是切割伤,不是烧伤愈合后的收缩弧形。

科林把所有能聚焦的眼睛全部转向了他。不是他。左耳垂不是四岁那年被灯油烧毁又融化的轮廓。面部骨骼结构和记忆中弟弟四岁时完全不同。疤痕可以造假,但颅骨的生长方向无法伪造,混血狼人的体味——科林隔着这几步的会客室空气已经闻不到记忆中那只属于同一血脉的微弱气味。

赛诺注意到科林的视线在金发青年身上停留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但他没有解释。他把红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然后用极自然的语气开始讲一个童话。

“森林里有一棵老树。树上住着四只老猫头鹰。它们的羽毛裹着从树里渗出来的虚空微粒粉末,每一翼羽边缘都镀着几百年前某次裂隙喷涌时所凝结的暗紫色薄膜。这四只老猫头鹰每季度给全森林的动物制定规则。规则运行得很好。直到有一年,森林北边飞来一群外来的椋鸟。它们的翅膀被虚空微粒污染了,每次换季都会掉下许多碎羽。老猫头鹰们开会讨论这个问题。有两只认为应该把椋鸟赶走,剩下两只觉得应该给它们留一片缓冲区。它们反复辩论。椋鸟就在那段时间里把碎羽落在了整片森林里。小动物们踩到碎羽就会被划伤脚底。而猫头鹰还在开会。”

他喝了一口茶,杯子放回茶碟上时发出极轻的陶瓷碰撞声。故事没有结论。科林没有说话。他额头上那只动态锁敌眼正盯着赛诺——不是在看瞳孔,是在看瞳孔边缘的血管分布。这种血管形态他在格伦的军械库档案里见过,属于血族亲王嫡系。赛诺能流畅地讲童话,说明他的血族伪装已极完美。他指的不是猫头鹰,是长老院。那些老东西。

然后赛诺又讲了一个童话。他把红茶杯放回茶碟,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更轻。

“从前有一个老雕刻匠,专门给死者做面具。他的儿子在很小的时候被火烧伤了脸——面目全非。老雕刻匠从橡树上砍下一段树枝,用凿子重新刻了一张和他儿子原来的脸毫无关系的面容。他说这张脸是随机生成的——用的是那年春天掉在树旁一颗被鸟啄过的橡果的形状。儿子戴着这张面具长成了大人。有一天,另一个从远方来的幸存者找到他,以为是自己的亲人。他摸了摸那张面具——面具很光滑,很柔软,也会随着表情浮现出情绪的纹路,但底下已经没有原本被烧伤过的骷髅轮廓了。幸存者问雕刻匠之子,你小时候有没有被火烧伤过左耳。雕刻匠之子说没有,他的左耳是被山里的狐狸咬掉的,不是烧伤。幸存者站在门口,把一颗橡果石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赛诺把茶杯从桌上拿起来,用指尖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茶已经凉了。

科林坐在茶碟旁边,四只主眼全部看着赛诺。他腔正中的眼睛自己闭合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赛诺刚才说左耳是被山里的狐狸咬掉的,而那个金发青年的左耳上的小缺口刚好是极平整的切割伤。他把那颗虚拟的橡果石放在门槛上,然后告诉他——那个人不是你要找的雕刻匠之子。他的脸不是被修成的,而是被重捏的。他就是那个站在门口、把橡果石放在门槛上的幸存者,而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转身。

赛诺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拉了拉领口的衬衫边缘。他今晚还要去实验室值班。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看着科林的眼睛。他说如果需要查阅禁书库里关于虚空碎片的旧典籍,可以随时借他的权限;禁书库对学生会当选委员有足够高的借阅等级。然后他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回公会的马车上,科林靠着车壁。车窗外是灰脊山脉渐渐变暗的轮廓,暮色从山脊上往下铺展,把整座北境魔法学院笼罩在一片极淡的灰蓝色光晕里。莱恩靠在对面座位上,手里还握着那本抄到一半的猎魔人手册,但一直没有翻开。他还在想赛诺演讲到最后猛然抬高音量的段落——那排芹菜有毒,而旁边的胡萝卜是甜的。这个人从问他有几分胜率开始就从来不把话说满。他在学院里,又在学院外。他是吸血鬼,又不像在花园里交手过的那些旁系。

科林没有说话。他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翼尖全闭。他还在想那颗橡果石。赛诺没有说幸存者是不是来对了地方,也没有说他还会不会再回来敲同一扇门。只是留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现在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把它捡起来。雕刻匠门口有一个幸存者,门槛上有一颗橡果石。石头还没有被任何人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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