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的碎屑还没收拾净,苏晚晴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纸不大,只有两个巴掌见方,边角被火烧过,焦黑卷曲,中间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纸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几个用朱砂标注的红点,其中一个红点最大,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光芒,像是标注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是什么?”侯无极接过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线条像是地图,但标注的地名他一个都不认识,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写的。
苏晚晴把老灵马拴在槐树下,从马背上卸下那个瘪了一大半的包袱,桂花糕的碎屑从包袱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她蹲在石桌旁边,把羊皮纸摊平,用手指着那个最大的红点。“万宝城拍卖会上的压轴拍品,上古五行宗遗迹的残图,据说里面藏着五行宗的镇宗之宝五行灵珠。这张图是拍卖会结束后,我从一个散修手里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还没从万宝城的热闹中缓过神来。
侯无极的手指顿了一下,五行灵珠四个字像一针扎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苏晚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盆里已经有一颗五行灵珠了,如果遗迹里还有另一颗,两颗灵珠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盆能吸收地脉灵气催生灵药,那它能不能吸收另一颗灵珠的力量?或者,那颗灵珠本身就是盆需要的能量来源?
“这张图花了多少钱?”侯无极问。
苏晚晴伸出一手指。一百灵石,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不小,够他们在青云集租两个月院子。她花这个钱买一张不知道真假的残图,赌的是盆和五行灵珠之间的未知联系。
侯无极没有责怪她。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小字,字迹和正面的标注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但大意还能辨认出来——上古五行宗遗迹,位于南域与中域交界处的万丈深渊之下,每六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持续七天。入口隐藏在一座废弃的上古传送阵中,需要特定的阵法钥匙才能打开。遗迹内机关重重,妖兽横行,曾有金丹期修士进入后未能生还。非筑基以上者,勿入。
侯无极把最后一句“非筑基以上者,勿入”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羊皮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离筑基还差两层。”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两个月内,我突破到炼气九层。三个月内筑基。遗迹开启的时间如果在这之后,我们就去。如果在这之前,我们就放弃,等下一个六十年。”
苏晚晴沉默了。六十年,她和侯无极能不能活到六十年后都是未知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能活过六十岁的散修不到一半,大部分人在修炼过程中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死于妖兽之口,死于修士争斗,死于走火入魔,死于丹药中毒。活到六十岁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的,不是修为高深就是运气逆天。
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包袱里翻出那两本功法手抄本,把《太虚基础阵法》递给侯无极,自己留下《南域灵药志》,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接下来的子,侯无极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打坐运转《五行归元功》,将盆中凝聚的地脉元液和金脉紫芝草的药力炼化,一点一点积累灵力。午后他研读《太虚基础阵法》,这本手抄本虽然只是入门级的阵法教材,但内容扎实,从最简单的聚灵阵到复杂一些的困敌阵,每一章都有详细的阵图、阵纹绘制方法和灵力运行原理。
侯无极学得很慢。他没有阵法基础,在青玄宗的时候连最简单的聚灵阵都没接触过。但他不着急,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十遍。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去百草堂找林木问,林木虽然是见习鉴定师,但阵法基础比侯无极好得多,每次都能把复杂的问题拆解得明明白白。
苏晚晴也没闲着。她白天在院子里用新买的丹炉尝试炼丹,材料是后院那些石耳银芝和蓝苔粉末。她的炼丹天赋比侯无极好很多,第一炉就炼出了一炉下品清心丹,虽然品质不高,但至少成了丹,没有炸炉,比侯无极当年在矿洞里炸了三次炉才炼出一炉废丹强了不知多少倍。陈伯知道她在学炼丹,专门从百草堂的仓库里翻出一本《炼丹入门》送给她,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但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是陈伯年轻时学炼丹的心得。
林木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小院。名义上是帮苏晚晴鉴定灵药的品相,实际上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有时候是百草堂隔壁点心铺的绿豆糕,有时候是他自己在厨房捣鼓出来的奇怪食物,比如加了灵蜜的烤红薯,又甜又糯,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苏晚晴说他做的红薯好吃,他就每次都做,做到后来连苏晚晴都吃腻了,他还在做。
赵铁手没有再出现。赵家的暗桩也从青云集撤走了,大概是沈青衣的警告起了作用。但苏晚晴不敢掉以轻心,每天睡前检查门窗,把隐匿符放在枕头下面,把透骨钉别在床头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后院的井水,平静、缓慢、不起波澜。
第十四天,侯无极炼气八层大圆满。
第二十一天,炼气九层。
突破的那天晚上,苏晚晴正在厨房里煮粥,忽然感到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她扔下勺子跑出去,看到侯无极盘膝坐在槐树下,五色灵光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将整棵老槐树的枝叶照得通透。树叶在灵光中沙沙作响,像是被风吹的,但院子里没有风。树下的泥土裂开了几条缝,几条蚯蚓从缝隙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扭动着身躯,像是被灵力出来的。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侯无极被五色灵光笼罩的身影,眼眶红了。
炼气九层。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了。
侯无极睁开眼睛,五色灵光缓缓收敛,像水退去,露出涸的沙滩。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加深邃,瞳孔深处隐约有五行灵力流转,像是五条不同颜色的小鱼在他眼底游来游去。他内视丹田,丹田中的五行漩涡比之前大了一圈,旋转的速度更快了,漩涡中心那颗米粒大小的灵力凝结物也长大了一些,从米粒变成了黄豆,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灵力的纯粹度远超普通炼气九层修士,甚至接近筑基初期的水平。这是《五行归元功》和元液叠加的效果——他的基打得太扎实了,扎实到每提升一个小境界,灵力的质和量都比同阶修士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苏晚晴端着粥走过来,把碗递给他。粥里加了金脉紫芝草的叶片和几滴地脉元液,颜色金黄透亮,像一碗融化的琥珀。侯无极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苏晚晴今天大概多放了一勺灵蜜,甜得齁嗓子。但他没说什么,捧着碗一口气喝完了。
“无极哥,离筑基还有多远?”苏晚晴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小时候在柳河镇问他“你明天还来不来上学”时一模一样。
侯无极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层。炼气九层到筑基,不是灵力积累的问题了,是对天道的感悟。沈青衣说过,五灵筑基需要将五行灵力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基座,基座越稳固,以后的路就越宽。这个融合的过程,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需要顿悟。”
“顿悟?”苏晚晴皱起眉头,“顿悟又不能靠吃灵药吃药吃出来。那你怎么办?”
侯无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残图,摊在石桌上,用手指着那个标注了红点的地方。
“去遗迹。”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遗迹里有五行宗的传承,也许能找到筑基的契机。”
苏晚晴盯着那张残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侯无极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侯无极没有拒绝。他知道他说“你留下来”苏晚晴也不会听,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劝住的人。在青玄宗的时候劝不住,在青云集更劝不住。
他把残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十三天,他们去找了陈伯。
陈伯正在百草堂后面的药库里整理新到的灵药,满手都是草药叶子的汁液,绿色的,闻起来有股涩涩的苦味。他听了侯无极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在药库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侯无极坐下,苏晚晴坐在对面的药材箱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五行宗的遗迹,我知道。”陈伯从袖子里摸出一杆旱烟袋,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间缭绕,“那地方在万丈深渊下面,普通人掉下去骨头都找不到。遗迹六十年开启一次,每次七天,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上一次开启的时候,有个金丹期散修进去了,再也没出来。再上一次,太虚宗派了五个筑基后期的弟子进去,只出来两个,其中一个还疯了,见人就说遗迹里有鬼,后来跳崖自了。”
苏晚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侯无极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陈伯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但遗迹里确实有好东西。五行宗的传承功法、丹药、法器、灵药,甚至传说中五行灵珠就藏在遗迹的核心处。这些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你们吃一辈子。关键是,你们能不能活着拿到。”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陈伯,目光稳定而沉着。“陈伯,我们有地图,虽然不全,但至少知道入口在哪里。我还有五行剑和《五行归元功》,五灵进入五行宗的遗迹,应该比其他人更有优势。我想试试。”
陈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进药库。他在药库最里面的角落翻找了好一阵,最后捧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木匣子上刻着一个古老的阵纹,陈伯用手擦掉灰尘,阵纹发出微弱的光,咔嗒一声自己打开了。
匣子里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玉简,一张泛黄的纸,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这是当年那个活着出来的太虚宗弟子留下的遗物。玉简里记录了遗迹里的部分地图和机关分布,纸上写着一些他临死前留下的警告,铜钥匙是遗迹中某个密室的钥匙。”陈伯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在侯无极手里,“这些东西我藏了二十年,本来想等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长大了让他去试试,可惜那小子三年前在东域死于妖兽之口。现在给你们吧,留着也是积灰,不如给有用的人。”
侯无极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玉简里储存的信息量很大,足足有上百幅地图和上千条文字记录,记录了遗迹前三层的详细布局、妖兽分布、机关位置和陷阱类型。记录的笔迹很乱,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就断了,像是记录者突然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得不中断记录。
那张泛黄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遗迹里有东西,不是妖兽,不是机关。它会变形,会模仿人的样子。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脸,不要相信你听到的声音。它在地下第四层。”
苏晚晴看完纸上的字,后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侯无极的衣袖,布料在她手指间被攥得皱巴巴的。
铜钥匙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来的材质。侯无极把钥匙用布包好,和玉简、纸一起放进口袋里。他站起身,朝陈伯深深鞠了一躬。陈伯摆了摆手,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转身走进了药库深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堆满药材的木架之间。
回到小院,侯无极把三样东西摊在石桌上,开始研究玉简里的地图。地图显示五行宗遗迹共分五层。第一层是迷宫,布满了幻阵和陷阱,用于考验进入者的心智和耐心。第二层是妖兽巢,栖息着大量二阶、三阶的妖兽,是遗迹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第三层是传承殿,存放着五行宗历代前辈的功法和修炼心得,是进入者最向往的地方。第四层标注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第五层只有一行小字——“五行灵珠,镇压于此。”
侯无极的目光落在第五层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