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父亲在客厅等我。
桌上放着一沓钱和一张纸。
钱老板给你涨了工资,从这个月起四千六,另外这个你签一下。
那张纸上写着自愿调岗申请,从车间调到办公室。
我不签。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父亲把烟掐灭,慢慢站起来。
他没打我。十八年了,他从来不打我。
他的惩罚方式永远是转向冯嘉树。
嘉树!
冯嘉树从房间探出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偷偷用手机查录取通知书补办流程的心虚。
你姐不听话,明天开始你别上学了,跟她一起去水产厂活。
爸!冯嘉树冲出来,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是你爸。
冯嘉树转头看我,眼眶发红,姐,你签了吧。
嘉树。
你签了吧!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过了,我不会再替你挡了。
父亲抬手扇了冯嘉树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冯嘉树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但他没哭出声。
他十五岁了,个头已经快有父亲高了,可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只会跪下。
姐,他哑着嗓子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父亲又抬手了。
这次冯嘉树没躲。
他硬生生接了第二下,然后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打我可以,但你不能把姐卖给钱老板。
整个屋子安静了。
父亲抓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你再说一遍?
钱胜今天在办公室动手动脚,你是不是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放学路过水产厂,看见姐从办公室出来,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父亲松开他的领口。
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戳穿后的烦躁。
小孩子懂什么,他坐回去,重新点了烟,钱老板就是脾气直,没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柳慧兰又来了。
她在父亲房间里待了很久,隔着墙壁我听见她说:德志,这事儿你得快点定下来。钱老板那边的意思很明确,要不就……把霁霁的户口本拿出来,找个子把事儿办了。
才十八,民政局都不一定给登记。
农村办酒席谁看证啊,先办了再说。钱老板等不及了,他上个月就跟我提过。
在墙上,听见了这句话里那个刺眼的细节。
他上个月就跟我提过。
跟她提的,不是跟父亲提的。
柳慧兰才是中间人。
04
冯嘉树第二天没去上学。
他一早就堵在家门口,书包往地上一摔,你们不让姐走,我也不去。
父亲出来看了一眼,表情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牲口。
行,那你们俩都别吃饭了。
他锁了厨房的门。
到中午的时候,冯嘉树蹲在院子角落,胃里泛酸。
我坐在台阶上,听见柳慧兰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没压住。
钱哥,您再等两天,她爸正在做工作……对对对,户口本的事我来想办法……放心,跑不了的。
冯嘉树也听见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白,姐,她在跟钱胜打电话。
我知道。
姐,我们跑吧。
跑到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