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嘉树从头到尾缩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
但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等钱胜走后,父亲把桌上的碗推到我面前,洗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冯嘉树从房间里冲出来。
爸,钱老板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
想什么?父亲点了烟,你姐去他厂子上班,挣钱供你念书,天经地义。
那他为什么要摸姐的手?冯嘉树的声音发紧,他看姐那个眼神……
你懂什么?父亲烟头朝他点了点,人家看看手是看能不能活。你少在这里瞎琢磨,管好你自己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父亲把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你打赏女主播花掉的三千块,是谁替你补上的?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姐不活不挣钱,你拿什么上学?
冯嘉树咬着牙,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向我。
我低着头刷碗,水龙头开到最大。
姐,你说句话。
碗还没洗完。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摔门声震下来一片墙皮。
水溅到我的袖子上,凉的。
晚上柳慧兰来了。
她是父亲去年在棋牌室认识的女人,四十出头,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每次来都带一兜水果。
霁霁,你爸跟我说了,钱老板那边的事……
她坐在客厅的凳子上,削着一个苹果递给我,笑容温软,其实钱老板人不错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了,有车有房。你去他那里上班,比在外面打零工安全多了。
柳姨,我接过苹果,您第一任丈夫,是怎么去世的?
她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笑容没变,只是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那是意外,跟现在的事没关系。你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啊,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依然体贴,别想太多,听你爸的话,准没错。
03
去水产厂的第三天,钱胜让我去他办公室。
冯霁,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从转椅上转过来,桌上摆着一盒拆封的软中华,手指间夹着一没点的烟。
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跟你爸的意思是,他把烟叼上,打火机点了两下没点着,你也别在车间里了,来办公室帮我整理单据。活轻松,工资翻倍。
不用了,车间挺好的。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身上的鱼腥味混着香烟味,冲得我后退了半步。
小冯,你别不识好歹。他低下头看我,你爸那笔账,你知道不?他欠我八万。
去年你弟出事儿那次,你爸找我借的钱摆平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但他说出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我脸上扫。
所以你看,我对你们家不薄。他伸手拈了一下我耳边的头发,你来办公室,咱们慢慢处,处好了,那八万块的事就当没有。你爸也不用还了,你弟的学费我也包了。多好的事。
我往后退到门边,手摸到了门把手。
钱老板,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听不懂?他笑了,烟灰弹到地上,那你回去问问你爸,他懂。
我打开门出去,一路走到车间最里面的水池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洗了很久。
手腕上他按过的地方好像还有残留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