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夜未央的后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酒吧还没开始营业,整条街安静得像一条空荡荡的河床。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妄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困了?”姜染锁了车,把钥匙扔进包里。
“不是困,是饿。”陈妄摸了摸肚子,“中午就吃了两个包子,现在前贴后背了。”
姜染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们道士不是能辟谷吗?”
“能是能,但不代表我想饿着。”陈妄很认真地说,“师父说过,辟谷是没办法的时候才用的,有饭不吃是傻子。”
周野的面包车也到了,他熄了火,跳下车,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
“道长,这玩意儿怎么办?”他拍了拍袋子,里面传出骨头碰撞的闷响。
陈妄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周围。街上虽然人少,但偶尔还是有行人经过,扛着个蛇皮袋站在酒吧后门口,怎么看怎么像来销赃的。
“先放你车上。”陈妄说,“今晚找个地方烧掉,别让人看见。”
“行。”周野把袋子又拎回车上,锁好车门,“去哪烧?城里不方便。”
陈妄想了想:“城北有个废弃的砖窑,你知道在哪吗?”
周野点头:“知道。小时候去那儿玩过,现在早荒了。”
“就去那儿。晚上十二点,你来找我,我们一起过去。”
周野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看了一眼姜染,又看了一眼陈妄,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道长,那我现在先撤?不打扰你们?”
陈妄看着他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说:“你走可以,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也带走。”
“我脑子里有什么?”
“你脑子里有我想揍你的念头。”
周野哈哈大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冲陈妄挤了挤眼睛。
陈妄叹了口气。
姜染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看着这对活宝的互动,嘴角一直挂着笑。
“你这个兄弟,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陈妄走上来,“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脑子不好使的人,反而可靠。”姜染推开门,“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酒吧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透过来一点微光,是从厨房方向来的。
姜染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陈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头发用簪子别着,净利落,和昨晚那个妖娆的酒吧老板判若两人。
但某些东西是一样的——走路的姿态,肩膀的线条,以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刻意的风情。
厨房不大,但很净。白色的瓷砖,不锈钢的台面,各种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姜染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青菜和一把小葱。
“坐吧,很快就好。”她说。
陈妄没有坐,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姜染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葱。
她的刀工很好,切葱的时候刀落得又轻又快,葱花飞起来又落下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你经常做饭?”陈妄问。
“一个人的时候做。”姜染把切好的葱花拨到碗里,打开火,锅里倒油,“开酒吧的人,白天闲着,晚上忙。白天不给自己做顿饭,一天都像没过。”
鸡蛋磕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立刻散开了。
陈妄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这味道比桃花山上老道士做的饭好闻多了。老道士做饭只会放盐和酱油,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唯独红烧肉做得还行——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爱吃,练得多。
姜染下面条的动作很麻利,水开下面,筷子搅散,加凉水,再开再加,反复三次。然后捞出过凉水,装碗,浇上蛋花汤,撒上葱花和几滴香油。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绿莹莹地浮在汤面上。
陈妄接过来,筷子挑起一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筋道,汤很鲜,蛋很嫩。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染。
“怎么了?不好吃?”姜染有些紧张。
“好吃。”陈妄说,“比我师父做的好吃一百倍。”
姜染笑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你师父做饭很难吃?”
“难吃到狗都不吃。”陈妄埋头吃面,含糊不清地说,“但他自己觉得很好吃,每次都问我‘好吃吧?’我说‘好吃’,他就说‘那当然,你师父的手艺天下第一。’”
姜染笑出了声。
“你师父这个人,挺可爱的。”
“可爱?”陈妄想了想老道士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双浑浊但永远闪着精光的眼睛,以及他喝完酒后对着三清像骂骂咧咧的样子,“算是吧。又欠揍又可爱。”
他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净净。
姜染站起来要收碗,陈妄拦住她:“我来洗。”
“你是客人。”
“吃你下的面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碗还让你洗,我就太不要脸了。”
姜染看着他端着碗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认真地刷碗。他的动作很仔细,碗沿、碗底、碗背面,每个地方都刷到了,然后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洗碗的样子,不像个道士。”姜染说。
“道士也是人。”陈妄擦手,“太虚观就我和师父两个人,我不洗碗,谁洗?”
他转过身,发现姜染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葱花和油烟的味道。
很普通,但很好闻。
姜染仰着头看着他,狐狸眼里没有往的妩媚和算计,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陈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之前说‘收我’,是认真的吗?”
陈妄低头看着她。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细腻,像是上好的瓷器。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是认真的。”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收?”姜染歪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垂很软,温度比他的指尖高一些。
“不急。”他说,“先把你爸的事情办完,再把你妈找到,然后……”
“然后?”
“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收你。”
姜染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这人,真会吊胃口。”
“不是我吊胃口,”陈妄松开她的耳垂,把手进道袍袖子里,“是我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就收不住。收不住的时候,我怕伤着你。”
姜染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过身,走到吧台后面,从酒柜上取下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喝点?”她问。
陈妄看了一眼那瓶酒——茅台,年份看起来不短了,瓶身的标签都泛黄了。
“好酒。”
“我爸留下的。”姜染倒了两杯,推给陈妄一杯,“他说这瓶酒要等他找到我妈的时候开。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不想再等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酒辣,辣得她皱了皱眉,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陈妄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确实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不像桃花山上老道士酿的那种土酒,一口下去像吞了把刀子。
“你爸,”陈妄放下杯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染又倒了一杯,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端在手里轻轻晃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
“我爸……是个痴人。”她说,“痴情的痴。”
“他找我妈找了多少年?”
“从我三岁开始,找到他六十三岁死,整整二十年。”姜染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二十年里,他几乎走遍了中国。每到一个地方,就拿着我妈的照片问人‘见过这个女人吗?’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就换一个地方,继续问。”
陈妄沉默地听着。
“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在金陵开了这家酒吧,想着我妈如果还活着,也许会回来看看。他每天晚上坐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姜染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杯里的酒,酒液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他死的时候,还在说那句话——‘对不起,我找不到她了。’”
陈妄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比他想象的还要凉。
“我会找到她。”陈妄说,“不管她是死是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姜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的心,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两个人在吧台旁边坐着,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墙上的老钟敲了九下。
酒吧外面开始热闹了,有客人提前来了,在门口敲门。
阿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姜姐,开门了,客人来了!”
姜染松开手,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对着厨房的不锈钢台面照了照,确定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走出去开门。
陈妄坐在原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人是好人。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方远的供词、工地的噬魂阵、白无尘的第三块玉佩、温如雪的下落——每一件事都像一绳子,勒在他脖子上,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走到酒吧大厅。
姜染已经开了门,几个熟客走进来,跟姜染打招呼,坐在吧台前面点酒。
陈妄走到角落那张属于他的桌子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谁?”苏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哭过。
“陈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下午精神比昨天好,吃了半碗粥,还跟我下了盘棋。”苏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你的针灸……好像真的有用。”
“有用就好。”陈妄说,“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
“方远的事,我问出来了。”
苏棠的声音立刻变了:“你找到方远了?”
“找到了。他说是陆北辰让他下的蛊。”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妄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苏棠?”
“我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说……陆北辰?”
“是。”
“不可能。”苏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吧台那边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北辰是我未婚夫!他为什么要害我爸?”
“因为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陈妄说,“他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他一定不是普通人。你爸的阴煞蛊,工地的噬魂阵,方远的突然消失——每件事都和他有关。”
“你有证据吗?”
“方远的供词算证据吗?”
“方远是个赌棍,他的话能信?”
“那你自己去查。”陈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查查陆北辰这三年的行踪,查查他和北辰地产的关系,查查他为什么半卖半送地把城北那块地给了云水间。你查完这些,再告诉我他有没有问题。”
苏棠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妄,”她终于开口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陈妄说,“第一,退婚,跟他划清界限,我来对付他。第二,继续跟他在一起,当什么都没发生,等他把你爸害死之后,再来害你。”
“你——”
“我选第一条。”陈妄打断她,“但选择权在你手上。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
吧台那边,姜染正在调酒,手里摇着雪克壶,动作行云流水。但她一直在用余光看着陈妄,看到他挂电话时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不是吃醋。
是担心。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得死死的。但聪明的人,往往最容易栽在自己的聪明上。
姜染调好一杯酒,亲自端到陈妄面前。
“给你的。”她把酒杯放在桌上,“不收费。”
陈妄端起酒杯看了看,酒是蓝色的,像夜空,杯底沉着一颗樱桃,像月亮。
“这酒叫什么?”
“叫‘妄念’。”姜染说,“我刚调的,用你的名字命的名。”
陈妄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妄念。
他腰间的剑也叫妄念。
师父给他取名叫陈妄,又给他打了一把叫妄念的剑。
妄者,虚妄也。
念者,执念也。
虚妄的执念。
“好名字。”他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口是甜的,然后是酸的,最后是苦的。
三种味道,层层递进,像一段感情的起承转合。
陈妄放下杯子,看着姜染。
“好酒。”他说。
姜染笑了,把空杯子收走,转身回到吧台。
陈妄靠在椅背上,看着酒吧里的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命格七,桃花煞缠身。”
桃花煞。
苏棠是一朵,带刺的。
姜染是一朵,带毒的。
还有沈清瓷,还有温若缺,还有那些他还没遇见的人。
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危险。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陈妄。
桃花山上下来的陈妄。
他闭上眼睛,在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