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日常小说迷必备!爱吃肉的徐拱的《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堪称经典,陈妄苏棠的命运让人牵挂,这本书目前已经更新到了178140字的篇幅,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十九章 夜未央的灯火
从医院回到夜未央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妄推开后门,酒吧里正热闹。爵士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一首慵懒的蓝调,萨克斯的声音像丝绒一样柔软,在空气中缓缓铺开。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什么味道都有,但总归是热的、活的。
姜染站在吧台后面,正用一块白布擦拭一只水晶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那细细的银链子——温如雪的吊坠就挂在链子上,藏在衣领里面,若隐若现。头发散着,浪卷发披在肩上,每一条波浪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酒瓶,落在陈妄身上。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陈妄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阿全正在调酒,看见他,点了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这是陈妄的标配——一杯白开水,不加冰,不加柠檬,什么都不加。
“刘医生招了。”陈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姜染放下手里的水晶杯,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狐狸眼里的光变得专注起来。
“他说什么?”
“陆北辰指使他做的。方远下蛊,他养蛊,两个人分工。钱是陆北辰给的,方远拿了一千万,他拿了八百万。”陈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吧台上,“他把整个过程都写下来了,连陆北辰每次给钱的时间和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证据,足够让陆北辰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如果他是普通人的话。”
“他不是普通人。”姜染说。
“所以这些证据只能用在最后一步。”陈妄把纸收回去,“现在还不能动他。动了他,打草惊蛇,白骨宗那边会提前动手。我还没准备好。”
姜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你饿不饿?”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
“等着。”
她转身走进厨房。几分钟后,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切葱的声音、鸡蛋磕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重复的、但永远听不腻的曲子。陈妄坐在吧台前,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从桃花山到金陵,从金陵到青城山,从青城山再回桃花山,再从桃花山回金陵——这一路的天上地下、生死时速,让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只有在这里,在夜未央,在姜染的厨房里,在那些锅碗瓢盆的声响中,那弦才会松下来。
面端上来了。
还是阳春面,还是荷包蛋,还是几片青菜叶。白色的面条在清亮的汤水里舒展着,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菊花。荷包蛋卧在面条上面,蛋黄半熟,轻轻一戳就会有金色的蛋液流出来,像融化的阳光。青菜叶绿莹莹的,在热汤里烫得刚好,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清香。
陈妄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姜染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她的目光很安静,不是观察,不是审视,就是看着——看着他的筷子夹起面条,看着他吹了吹送进嘴里,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陈妄。”
“嗯。”
“你吃面的样子,和我爸很像。”
陈妄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哪像?”
“吃相。大口大口地吃,好像有人跟你抢一样。我爸也是,吃什么都快,好像这顿饭不吃就没有下一顿了。”
陈妄放下了筷子。“你爸是怎么认识我师父的?”
姜染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陈妄的肩膀,落在吧台上那尊太上老君像上。铜像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得只剩下最后一截,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画出一个个细小的圆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游方道士。没有道观,没有师门,没有传承,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野路子。他懂一些风水,会一些符咒,靠给人家看风水、驱邪、做法事糊口。有一年,他在外地遇到了一件处理不了的凶事,一个很凶的厉鬼,他差点死在那次。正好你师父路过,救了他。你师父说他天资不错,就是路子太野,缺少名师指点。从那以后,你师父开始教我爸爸道法。”
姜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夜风穿过竹林。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把自己的亲妹妹介绍给了我爸。”姜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温如雪。我妈。”
“你爸妈是怎么认识的?”
“你师父带我爸回桃花山,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温如雪那时候住在山上,帮她哥哥打理道观。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姜染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我爸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妈的时候,她正在后山的桃林里浇水。穿着一件素白的衣服,头发用一木簪别着,阳光从桃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换成了更慢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落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琴键上,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回响。吧台那边,阿全正在给一个女客人调酒,雪克壶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我爸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遇见我妈。”姜染的声音更轻了,“最痛苦的事,也是遇见我妈。”
“温如雪失踪之后,”陈妄说,“你爸找了她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一天都没停过。”姜染抬起头,看着陈妄的眼睛,“我爸临死前跟我说——‘染染,你妈没有死。她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戴着她吊坠的人才能找到。’我当时不懂,以为我爸是思念成疾,说胡话。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吊坠上的符文,和白骨宗有关。我妈的去向,和白骨宗有关。这一切,都和白骨宗有关。”
她伸出手,从衣领里取出那枚吊坠,放在桌面上。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陈妄伸手拿起吊坠,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如雪”。温如雪。
“姜染,你妈失踪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做过什么异常的事?”
姜染闭上眼睛,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褪色的画面。
“我那时候只有三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个画面——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她一边哭一边说——‘染染,妈妈要走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想走,但妈妈必须走。如果妈妈不走了,会有人来害你们。’”
陈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如果我不走,会有人来害你们。”
这句话,和苏鹤鸣说的那句话——“温若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师父怕白骨宗的人找到她灭口”——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温如雪的失踪,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她用自己的失踪,换来了姜伯符和姜染的平安。而让她被迫失踪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势力”,就是白骨宗。
陈妄把吊坠还给姜染。“姜染,你妈可能还活着。”
姜染的手指在吊坠上停了一下。
“二十三年前,白骨宗攻打桃花山。你妈在攻打之前就失踪了。这不是巧合。她在白骨宗攻打之前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提前走了。她知道白骨宗要来,知道太虚观要遭难,知道她和你爸你女儿待在一起会有危险。所以她走了。”
“用自己的失踪,换他们的平安。”姜染接过他的话。
“是。”
姜染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吊坠。暗红色的宝石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姜染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告诉我爸?为什么不告诉你师父?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她一个人能去哪?她能活多久?她还——还活着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陈妄伸出手,覆在她握着吊坠的手上。“活着。她一定活着。因为她把吊坠留给了你。如果她知道自己会死,她不会把吊坠留给你,她会把吊坠带进坟墓里,让那个秘密和她一起埋葬。她把吊坠留给你,就是告诉你——‘我还活着,来找我。’”
姜染抬起头看着他。狐狸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微微颤着,像两片在风中颤动的花瓣。
“陈妄。”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的话,都让我想哭。”
陈妄笑了。“那我不说了。”
“不,你继续说。”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姜染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吊坠重新塞回衣领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妈可能还活着——是真的吗?还是安慰我的?”
“真的。”陈妄说,“我从来不拿生死开玩笑。”
姜染看着他,看了几秒。“好。我信你。”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吧台上的蜡烛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苏棠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风衣,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色的牛仔裤,平底鞋。头发还是散着的,但比早上整齐了很多,大概回家洗过吹过。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一夜没睡的疲惫,但遮不住眼底下那一层淡淡的青色。
苏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酒吧里的人群,扫过吧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酒瓶,扫过角落里演奏的乐队,最后落在吧台最里面的那个位置——落在陈妄身上。
她穿过人群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走到吧台前,在陈妄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查到了。”苏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放在吧台上,“温若缺的全部资料。法务部调了三个小时,能调到的都调到了。”
陈妄拿起手机,一页一页地翻。教育背景——小学,金陵师范附小。初中,金陵外国语学校。高中,金陵第一中学。大学,金陵大学考古系。硕士,金陵大学考古系。博士,英国剑桥大学考古系。博士后在法国国家科研中心。二十九岁回国,成为金陵大学考古系教授。履历完美,无懈可击,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有问题吗?”陈妄问。
“表面上看没有问题。”苏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表格,“但仔细看,有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她的出生证明。”
陈妄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温若缺的出生证明上写的出生期是九月十五。但她在金陵大学的教职工档案上写的出生期是十月八。差了二十三天。”
苏棠把那张纸推过来。“一个人不会记错自己的生。除非——她有两个生。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陈妄看着那两个不同的期,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的户籍是什么时候办的?”
“二十三年前。她来金陵的时候办的。”苏棠说,“办户籍需要出生证明。她的出生证明是金陵市妇幼保健院开的,上面写的出生期是九月十五。但法务部的人去妇幼保健院查了当年的档案——九月十五,没有叫温若缺的新生儿出生。”
陈妄的眼睛眯了起来。“出生证明是假的。”
“大概率是。”苏棠把那张纸收回去,“如果出生证明是假的,那她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温若缺’这个名字,可能是她来金陵之后才起的。她以前叫什么,没人知道。”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白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扎牙。
“苏棠,你做得很好。”
苏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了。“别夸我,我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夸奖,比你的毒舌更让人不自在。”
陈妄笑了,苏棠也笑了。姜染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笑,嘴角也翘了起来。不是吃醋的笑,是一种看着两个很在乎的人在彼此身边时的、安心的笑。
“苏总,”姜染开口,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推过去,“喝点茶暖暖。你嘴唇都是白的。”
苏棠接过茶杯,看了姜染一眼,又看了陈妄一眼,然后低下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口。“谢谢。”
三个人在吧台前坐着,各自喝着各自的东西——陈妄喝白水,姜染喝威士忌,苏棠喝红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彼此都知道对方在、不需要用语言证明的安静。
爵士乐队换了一首曲子,换成了《Autumn Leaves》。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心里。
陈妄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野。
他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接听键。“周野?”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周野?”陈妄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还是没声音。但陈妄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刻意压着自己的呼吸。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在电话这头,一个在电话那头。
电话那头有风声,很空旷的风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除了风声,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军队在练,但比军队的脚步更沉,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妄的心脏上。
“周野,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敲一下手机。”
咔嗒。一声。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一手指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妄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现在安全吗?”
咔嗒。又一声。安全。
“你能说话吗?”
沉默。没有敲击声。不能说话。
“你在哪?”
沉默。没有敲击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陈妄深吸一口气。
“周野,你听我说。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不管他们在什么,你不要慌。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知道你在哪了,很快会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活着等我。”
咔嗒。
一声。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挂了。
陈妄握着手机,坐在吧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姜染和苏棠都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萨克斯还在吹着《Autumn Leaves》,客人们还在喝酒聊天,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一切都变了。
“周野还活着。”陈妄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被人关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大,很空旷,风很大。有很多人在那里,脚步声很沉,像军队。”
“他不能说话,他用敲手机的方式回答了我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
姜染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苏棠坐在他旁边,把红茶推到一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他会没事的。”苏棠说。
“白无尘说过,等我办完事,周野会回来。”陈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姜染说。
“不用。”陈妄摆了摆手,“一个人走走。”
他穿过酒吧的人群,推开玻璃门,走进金陵的夜色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像一朵朵不会凋谢的花。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又在左边右边。
陈妄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走过了两条街,走过了三条巷子,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也不窄,河水黑沉沉的,看不清底,只有路灯的光在河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无数只蝴蝶趴在水面上。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柳枝垂到水面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女人的头发在水里漂着。
陈妄在柳树下站定,面朝河水。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河对岸居民楼里飘出来的晚饭的味道——葱花炝锅的香,混着一点焦糊的锅巴味。这些味道让他想起桃花山,想起老道士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老道士炒菜喜欢把火开得很大,油烧得冒烟了才下菜,滋啦一声,油烟窜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一边咳嗽一边骂——“这破锅,这破灶,这破地方!等老子有钱了,换个不粘锅!”
他从来没换过。不是没钱,是舍不得。那口破锅,是他妈用过的。温如玉用过的。
陈妄在河边站了很久。夜风把柳枝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路灯的光碎成一片金色,他的脸在金色碎片中若隐若現,忽明忽暗,像一幅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旧照片,模糊了,褪色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是姜染发的消息——“面凉了。给你重下了一碗,放在后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
陈妄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又像是在追前面的什么人。
走到夜未央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碗面。面放在一个小木托盘上,托盘放在门前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趁热吃。”
陈妄蹲下来,端起那碗面。面还是温的,汤还是清的,荷包蛋还是卧在面条上面。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一口,两口,三口。面条吸进嘴里,滑过喉咙,落进胃里。胃是暖的,心是热的,眼眶是酸的。
夜未央的后门口,一盏昏黄的灯,一碗温热的面,一个蹲在台阶上吃面的年轻人。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短,很圆,像一个句号。但陈妄知道,这不是句号。这是逗号。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还有很多人在等他——周野在等他,姜染在等他,苏棠在等他,桃花山在等他,城也在等他。
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未央。酒吧里还是一样热闹,乐队还在演奏,客人们还在喝酒聊天。姜染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调酒,看见他进来,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淡,但陈妄看见了。
苏棠还坐在吧台前那高脚凳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公司。”
“我送你。”陈妄说。
“不用。”苏棠拿起风衣穿上,扣好扣子,“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妄。
“陈妄。”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我从来不拿生死开玩笑’,是真的吗?”
陈妄看着她。
苏棠站在门口,背后是玻璃门,门外面是金陵的夜,夜里有风,风吹动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在脸颊旁边,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陈妄觉得那双眼睛里各有一颗星星。
“真的。”他说。
苏棠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陈妄站在酒吧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门关上了,风停了,她的头发不再飘了,但她眼睛里的光还留在陈妄的视网膜上,像两颗图钉,钉在他的记忆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陈妄。”姜染在吧台后面叫他。
他走过去。
姜染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很老,很旧,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姜”字。
陈妄看着她。“这是什么?”
“我爸那个木箱子的钥匙。”姜染说,“我在箱子里找到的。除了吊坠和信,还有这把钥匙。我不知道它开哪把锁,但我爸在信上写了一句话——‘这把钥匙,开你姨父家的门。’”
陈妄看着那把钥匙,看着钥匙头上那个“姜”字,姜伯符。
“你爸说的‘你姨父’,是谁?”
姜染沉默了片刻。“我妈的姐姐嫁给了谁,谁就是我姨父。我妈的姐姐是——温如玉。”
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温如玉,他的母亲。温如雪的姐姐,温如玉。姜染的母亲温如雪,和他母亲温如玉是亲姐妹。所以姜染的姨父,就是——
“我爸。”陈妄说,“这把钥匙,开我家的门。”
姜伯符藏了二十年的钥匙,开的不是姜染家的门,开的是陈妄家的门。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一扇已经关上了二十三年的门。门后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陈妄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黄铜的钥匙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从冰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滚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烫到他的掌心发红,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
这是他家门的钥匙。他父母的门。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
“陈妄。”姜染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着钥匙的右手。
“明天,我陪你去。”
“去哪?”
“去你家。”姜染说,“去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看你从来没看过的东西。然后——”
“然后?”
“然后回来,吃我下的面。”
陈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狐狸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块温润的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
“好。”他说。
夜未央的灯还亮着,爵士乐队还在演奏最后一首曲子。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最后一缕烟从香头上升起,盘旋着,盘旋着,然后就不见了。
陈妄坐在吧台前,手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头上那个“姜”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姜染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头顶的灯光,像一颗融化的星星。
阿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妄和姜染,然后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阿全。”陈妄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一个人能承受多少秘密?”
阿全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人能承受的,永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多。”
陈妄转过头,看着姜染。
“你觉得呢?”
姜染喝了一口威士忌,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一个人不需要承受所有的秘密。有些秘密,可以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就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陈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姜染手里拿过那只威士忌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
“好。”他说,“明天,我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