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没有黑夜。
凌晨三点,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面一点,不肯落,也不肯升,就那么悬着,像一枚被冻住的硬币。冰面是白的,天是白的,远处的冰山是白的,连呼吸出来的白气都是白的。叶晓喵站在冰面上,半透明的白翼收在身后,淡蓝色的流光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几乎看不出颜色,但她后颈的印记在跳——不是因为共鸣,是因为冷。火属性觉醒者的体温比普通人高,但北极的风能穿透一切,包括火焰。
白冰萱在她左边,水蓝色的外套外面套了一件学院的防寒斗篷,斗篷是白色的,和冰雪混在一起,远看像一只站立的北极兔。她的水属性神力在这种环境中被极致放大——空气中每一片雪花的飘落轨迹她都能感知到,冰面下每一道水流的温度变化她都能捕捉到。
何子墨在她右边,晶石板用保暖套裹着,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灵石节点信号弱,是因为低温让晶体的电子迁移率下降了。他的金属性神力在这种环境中受到了一定限制,金属在低温下会变脆,他的银灰色翅膀在这种天气里展开的话,有碎裂的风险。他没展开,收着,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用。
高子翔在队伍最前面,风刃翅膀完全展开——不是他想展开,是风属性在这种环境下必须保持翅膀的灵活性,否则低温会让他的翼关节冻结。银白色的风刃在冰天雪地中像一把被磨亮的刀,光在冰面上反射、折射、再反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光晕中。他的任务是探路,不是因为他速度快,是因为风属性对气流的变化最敏感。冰盖下面的裂缝、暗河、隐藏的冰窟,都会在气流中留下痕迹。
青乙小组来了四个人。林深没有来——不是他不够格,是大长老玄清子把他留下了。木属性在这种环境中完全被压制,冰天雪地里没有木,只有金、水、火、风。五行缺木,但木在北极也帮不上忙。
归墟来的也是四个人。
梁言峰站在冰面的另一端,距离他们大约两百米。他的左脚踝还没好,战斗靴的系带松了三孔,但他在冰面上站得很稳——不是不疼,是将疼痛压进了魔晶深处,让魔力覆盖了痛觉神经。他的黑翼在北极的白昼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被扔进雪地里的炭。他的后颈,暗紫色的魔晶印记没有被压制——不是他不想用无色晶体,是萧紫红在出发前把所有人的无色晶体都没收了。
“这次任务不需要隐身,”萧紫红站在传送门前,紫色的竖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学院知道我们会来,我们知道他们会来。谁激活了灵石节点,谁就赢了。隐身没有意义。”
梁言峰把无色晶体碎片留在了枕头下面,和那片翠绿色的树叶并排。他走进传送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是归墟据点的方向,是学院的方向。
梁言惠站在他左边,后颈的暗紫色荆棘状印记在冰天雪地中像一道裂开的伤疤。她的短发被北极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浅金色的金属性魔力在她左肩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保暖。金属性能量在低温下会变得不稳定,她需要用持续的魔力输出维持光甲的温度,防止魔晶被冻伤。
萧紫红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深紫色的长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毛皮斗篷,不是保暖,是伪装。她的紫色触须从斗篷的下摆伸出来,在冰面上缓慢地蠕动,触须末端的花苞在低温中闭合了,像一朵朵被冻僵的紫罗兰。她的紫色竖瞳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收缩成一条细线——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找灵石节点的入口。
北极的灵石节点不在冰面上,在冰盖下方三千米处。
三千米的冰层,不是冰,是时间。每一层冰都对应着一个地质年代,最下面的冰层形成于两万年前,和灵族灭亡同一时代。灵石节点就嵌在那层冰中,不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两万年前,泷在井下闭上眼睛的那一夜,一颗灰色的流星划过北极的夜空,坠入冰盖,将冰层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灵石在洞底生长了两万年,长成了一棵灰色的冰晶树,树扎进岩层,树枝撑开冰层,树冠抵住了冰盖的底部。灵石节点是活的,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头顶的冰层产生细密的裂缝,裂缝向上延伸,在冰面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出的裂纹。
萧紫红找到了那道裂纹。
“这里。”她蹲下来,紫色的触须从斗篷下伸出,探入裂纹。触须在冰缝中向下延伸,花苞在黑暗中绽放,释放出微量的紫色毒烟。毒烟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标记路径的。毒烟在冰缝中留下一条紫色的痕迹,从冰面一直延伸到冰盖深处,像一条发光的脐带。
“下去。”萧紫红站起来,看向梁言峰,“你先。”
梁言峰没有犹豫。他收拢黑翼,走到冰缝边缘,侧身挤了进去。冰缝的宽度不到半米,他的肩膀勉强通过。战斗服的布料被冰棱刮出了细密的划痕,冰屑落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白色的,在暗紫色的魔力光芒中像碎钻。他下降的速度不快,不是怕,是冰缝太窄,黑翼的翼骨卡在冰壁上,他用了两次才挣开。左脚踝的伤在每一次蹬踏冰壁时都会传来一阵刺痛,他把痛觉压进魔晶深处,继续下降。
梁言惠紧随其后,金属性的光甲在冰缝中发出浅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冰层。冰层是透明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最上面的是白色的,中间的是淡蓝色的,最下面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冰层中嵌着什么东西——不是气泡,不是矿物,是骨骼。灵族的骨骼。灰白色的,纤细的,完整的,像一具被冰封了两万年的琥珀。
梁言惠的手指在冰面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害怕,是敬畏。她隔着三厘米厚的冰层,看着一具两万年前的灵族遗骸。那人闭着眼睛,银灰色的头发还完好地保留着,长袍的布料已经碳化了,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痕迹贴着骨骼。后颈没有印记——和泷一样。
“快。”萧紫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冰缝中回荡。
梁言惠收回目光,继续下降。
萧紫红最后一个进入冰缝。她的紫色触须在冰壁上留下连续不断的毒烟痕迹,不是为了标记回去的路,是为了防止学院的人从另一条路接近灵石节点。毒烟会在冰缝中形成一个环形的屏障,任何试图穿过屏障的人都会吸入毒烟,灵力大减,战斗力下降。但萧紫红不知道的是——青乙小组中,有一个人不怕她的毒烟。
高子翔的风属性,是毒烟的天敌。风会吹散毒烟,不是净化,是物理性地驱散。风会把毒烟从冰缝中卷走,从另一个出口排放到冰面上,在极地的寒风中稀释到无害。
萧紫红也不知道的是——青乙小组没有从她标记的冰缝下去。他们找到了另一条路。
叶晓喵在冰面上走了很长的路,从灵石节点的正上方走到了冰盖的边缘,冰盖边缘有一道崩塌形成的冰崖。冰崖的断面像被刀切过的蛋糕,层层叠叠的冰层暴露在阳光下,每一层都是不同年代的地质记录。何子墨在冰崖的中部找到了一个入口——不是冰缝,是冰窟,是冰层下的暗河在几千年的流动中侵蚀出来的天然通道。暗河已经涸了,河床暴露在空气中,冰窟的顶部挂满了冰锥,底部铺满了冰屑。
“从这里下去,可以直接到达灵石节点的侧翼。”何子墨指着晶石板上的三维模型,“冰窟的末端距离灵石核心不到两百米。归墟从正面突破,我们从侧面切入。他们会先到,但我们会先碰到灵石核心。”
叶晓喵看着冰窟的入口。洞口的形状像一张张开的嘴,冰锥像牙齿,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她的火属性神力在这种环境中没有优势,但她不怕冷。火属性觉醒者的体温调节能力是所有属性中最强的,因为火焰的本质就是热,热就是能量,能量就是生命力。
“我第一个。”她说。
半透明的白翼在身后收拢到最小,翼尖几乎贴着后背。她侧身钻进冰窟,赤红色的火焰在右掌凝聚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球,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冰窟中可能有冰缝中掉落的冰锥,可能有冰层断裂形成的裂隙,可能有什么东西——两万年前的灵石节点在呼吸,它在呼吸的时候,冰窟的墙壁会像肺部一样缓慢地扩张和收缩。
叶晓喵感觉到了那种呼吸。不是声音,是振动。墙壁在她左侧三厘米处缓慢地向外推,又缓慢地缩回来,周期大约是十二秒一次。推,十二秒。缩,十二秒。像一颗巨大的、被冰封了两万年的心脏,终于找到了跳动的节奏。
白冰萱跟在她身后,水属性神力在冰面的反光中几乎和冰层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的后颈印记在跳,叶晓喵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高子翔在第三个位置,风刃翅膀半张,不是为了飞行,是为了在冰窟坍塌时用风刃撑出一条通道。
何子墨殿后,晶石板被他用金属性神力固定在左前臂上,像一面银灰色的盾牌。导航路线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冰窟的每一条岔路都被他用金色光线做了标记——不是为了找回去的路,是为了告诉后面来的人:这条路我走过了,安全。
四个人在冰窟中无声地穿行。冰窟的走向是螺旋向下的,每一圈都会经过不同年代的冰层。叶晓喵经过一层黑色的冰——不是脏,是两万年前的火山灰被封在了冰层中,将整层冰染成了墨色。她经过一层红色的冰——不是血,是某种矿物质在冰层中结晶,形成了朱砂般的红色条纹。她经过一层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玻璃一样纯净的冰层。冰层中嵌着一个人。不是灵族的遗骸。是神族的人。穿着学院的制式战斗服,后颈的蓝色印记还在发光——不是活着,是水晶中的残存神力在冰层的低温中被永久保存了下来。
叶晓喵停了下来。
她认识这个人。不是认识,是见过。学院的荣誉墙上,挂着他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陈星洲,学院第三十七期学员,北极灵石节点勘探任务中失踪,时年二十三岁。”
他是学院的人。不是归墟的人。他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北极的灵石节点,一个人来到这里,进入了冰窟,在灵石节点的呼吸中被冰层吞没。他在冰层中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后颈的蓝色印记还在跳——因为水晶中的神力不会腐烂,不会风化,不会消失。
“晓喵。”白冰萱在后面轻声叫她。
叶晓喵伸出手,隔着透明的冰层,掌心贴在他后颈印记的位置。淡蓝色的神力从她的掌心渗入冰层,和他的水晶产生了微弱的共振。不是交流,是告别。他的水晶在告诉她——我不后悔。我来这里,是因为灵脉要断了,我想在它断之前找到原因。我找到了原因,但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回去。
叶晓喵收回手。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安息”这个词太轻了。她的后颈印记跳了三下,然后安静下来。她继续往前走。
冰窟的尽头是一面冰墙,冰墙的厚度不到半米。冰墙的另一面,是灵石核心所在的地下冰窟。灰色的光芒从冰墙的另一面透过来,将冰面照得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
何子墨走到冰墙前,将手掌贴在冰面上。金属性神力从他的掌心渗入冰层,冰层的分子结构在他的神力作用下开始松动、重组、变薄。
“退后。”他说。
叶晓喵、白冰萱、高子翔后退了几步。何子墨深吸一口气,将金属性神力凝聚在右拳上,一拳砸向冰墙。
冰墙碎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冰墙从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道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墙面,然后在下一秒钟,整面墙像被拆解了的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后面灰色的、温暖的、像春天泥土一样气息的灵石核心。
灵石核心不是树,不是球体,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躺在冰窟中央,身体被灰色的晶体包裹,只露出脸和手。她的脸——和泷一模一样。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横瞳,消瘦的下颌,高挺的鼻梁。
但她的后颈有印记。不是神族的蓝色水晶,不是魔族的暗紫色魔晶,不是灵族的空无一物。是一枚灰色的、菱形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印记。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她的皮肤下面,像植物的从种子中破壳而出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长了出来。
灵石核心不是“像”一个人。灵石核心就是一个人。一个和泷长得一模一样、但后颈有灰色印记的人。
她是泷的姐妹。
在两万年前的那场断裂中,泷选择了沉入井底,闭上眼睛,等待有人来叫她。她的姐妹选择了沉入北极冰盖,将灵石嵌入自己的后颈,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灵脉的“支架”,防止灵脉在两万年前就彻底断裂。
她用自己的身体,换了两万年的缓冲时间。
现在,她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灰色的晶体正在从她的后颈向外蔓延,覆盖了她的肩膀、手臂、手指。当晶体完全覆盖她的全身时,灵脉就会失去支架,彻底断裂。
叶晓喵看着那个女人,后颈的印记剧烈地跳动着。
“她是活的。”白冰萱的声音在发抖。水属性对“生命”的感知力是所有属性中最强的,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里还有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生命力。“她在等谁?”
冰窟的另一端,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
归墟的人到了。
梁言峰从冰缝中落下来,黑翼在冰窟的穹顶下展开,暗紫色的魔力将灰色的灵石光芒染成了病态的紫灰色。他的左脚踝落地时猛地一痛,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目光掠过灵石核心——一个和泷一模一样的人——掠过她的后颈、被晶体覆盖的手臂、紧闭的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冰窟的另一端。
叶晓喵。
她站在灵石核心的另一侧,半透明的白翼在身后展开边缘的淡蓝色流光在灰色光芒的映照下变成了银白色。
两个人隔着一具沉睡了两万年的灵族遗骸,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萧紫红在身后,梁言惠在左边,白冰萱在右边,高子翔和何子墨在前方。所有人都在看着。冰窟中的空气凝滞得像凝固的琥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萧紫红先开口了。“学院的小朋友们,你们走错路了。灵石核心是归墟的。”
高子翔的风刃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银白色的光将冰窟照得像白昼。“灵石核心不是任何人的。她是灵族,她有权选择跟谁走。”
萧紫红笑了。那笑容很美,但不带任何温度,像一朵在冰窟中盛开的紫色毒花。“她不会跟你走的。她已经睡了两年年,她不会因为你们来了就醒过来。”
“她不醒,是因为她在等对的人。”高子翔的目光落在灵石核心的脸上,“她等的那个人,不在你们归墟。”
萧紫红的紫色竖瞳眯了一下。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紫色的魔力开始凝聚。不是毒烟,是实体的藤蔓——粗壮的、带着倒刺的、末梢开着紫色毒花的藤蔓。藤蔓从她的掌心射出,像一条紫色的巨蛇,直奔灵石核心。
高子翔的风刃从侧面切来,银白色的光刃将藤蔓切成数段。紫色的汁液从断面喷涌而出,溅在冰壁上,腐蚀出冒着烟的坑洞。
白冰萱的水属性神力在灵石核心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甲,将核心和战场隔离开来。
何子墨的金色光线从指尖射出,将萧紫红后续射出的藤蔓一条一条地钉在冰壁上。
叶晓喵的火焰在右掌凝聚——她没有攻击萧紫红,她的目标是灵石核心。不,不是攻击,是激活。她的火焰不是用来毁灭的,是用来“暖”的。灵石核心在低温中沉睡了太久,需要温度才能唤醒。
她将火球推向灵石核心的口。赤红色的火焰没有爆炸,没有燃烧,而是像水一样渗入了灵石核心的灰色晶体中。晶体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红色,从灰红色变成了浅金色——不是金属性的金色,是太阳在黎明前的颜色。
灵石核心的眼皮动了一下。
萧紫红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具沉睡了两万年的身体。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正的、肌肉有意识地在运动。她的眼球在眼皮下面滚动,像在做梦,像在从一个很长的、两万年的梦中挣扎着醒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梁言惠会读唇语。
她说的是——“姐。”
泷。她在叫她的姐姐。
两万年前,泷在井下闭上眼睛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
她在等她的妹妹。不是等她醒来,是等她叫她的名字。
灵石核心终于睁开了眼睛。灰色的横瞳,和泷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比泷的更亮、更深、更有力——因为她在过去的两年万年里没有睡觉,她在工作。她的灵性包裹着灵石节点,灵石节点支撑着地底灵脉,灵脉维系着全球气候的平衡。
她的工作快做完了。不是因为她想退休,是因为她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灰色的晶体已经覆盖了她的整个右臂和左肩,正在向她的脖颈蔓延。当晶体到达她的后颈印记时,她就会彻底变成一块灵石,一块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纯粹的矿物。
她看着叶晓喵。灰色的横瞳在叶晓喵后颈的淡蓝色印记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火。”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冰窟都在振动。“你是来暖我的。”
叶晓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这个字太轻了,“不是”这个字是假的。她选择了沉默。
灵石核心从灰色的晶体中伸出手。她的右手已经完全被晶体覆盖了,手指像灰色的冰雕,指尖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她把手伸向叶晓喵的方向。
梁言峰看到了那只手。他看到了叶晓喵的犹豫。萧紫红也看到了那只手。她看到了叶晓喵的犹豫,也看到了梁言峰的目光——只有一瞬,但萧紫红捕捉到了。
她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瞬间。
叶晓喵伸出手,握住了灵石核心的灰色手指。晶体是冷的,但冷得不像冰,像某种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地心深处的岩石。她的火属性神力从掌心涌出,赤红色的光沿着灰色的手指向上蔓延,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入涸的河床。
灵石核心的后颈,灰色的菱形印记开始发光。不是灰色的光,是金色的光——不是金属性的金,是太阳的金。是两万年前,灵族还没有灭绝的时候,最后一个完整的秋天,最后一场落叶,最后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银杏叶的金。
她醒了。
她从灰色的晶体中坐起来。晶体在她身上碎裂,像一件穿了太久、终于可以脱掉的衣服。碎片从她身上剥落,落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冰面上,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的后颈——灰色的印记还在发光,金色的光,缓慢地旋转,像一枚古老的钱币。
她看着萧紫红,看着梁言峰,看着梁言惠,看着归墟的所有人。
“你们回去吧。”她说,“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萧紫红的紫色竖瞳收缩了一下。
“灵脉要断了。”灵石核心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冰窟的墙壁上,“两万年前,我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灵脉。现在我的身体撑不住了。但我撑不住,不代表灵脉一定会断。也许,在灵族灭亡之后,在有神族和魔族的这个新时代里,有人能找到新的方法,代替我,撑住这条灵脉。”
她的目光从萧紫红身上移开,落在叶晓喵身上。
“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你。也许是你们所有人一起。”
萧紫红收回了紫色的藤蔓。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是因为灵石核心已经醒了,她抢不走了。归墟要的是灵石,不是醒着的灵石。醒着的灵石会说话,会思考,会拒绝。拒绝归墟的要求。
“撤。”萧紫红的声音不大,但归墟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梁言峰转身,黑翼收拢,朝冰缝走去。他没有看叶晓喵。不能看,不敢看,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走到冰缝边缘,正要下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梁言峰。”
他停住了。
叶晓喵的声音,不大,但冰窟的墙壁把她的声音传递到了每一个角落。
梁言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叶晓喵站在灵石核心旁边,手里握着那枚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从训练场长椅缝隙里捡到的咖啡豆。
她把咖啡豆托在掌心里,赤红色的火焰在指间跳动,将咖啡豆烘烤至深褐色。巧克力的香气在冰窟中弥漫开来,和灰色的灵石光芒、白色的冰壁、紫色的毒烟残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味道。
“咖啡豆收到了。”她说。“下次,带面粉。我教你做面包。”
梁言惠站在冰缝边缘,看着哥哥的背影,看着叶晓喵掌心的咖啡豆。她的左肩浅金色的魔力跳了一下。她想到了猫爪印记。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跳进了冰缝。
萧紫红走在最后,紫色的触须从斗篷下伸出,将冰缝中的毒烟痕迹全部回收。她看了叶晓喵一眼,紫色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比我想的强。”她说,“不是灵力强,是胆子大。敢在归墟的人面前,喊他的名字。”
叶晓喵看着她。“他叫梁言峰。他是木属性,他的魔力是暗紫色的,但他的本源是绿色的。你们归墟知道吗?”
萧紫红没有回答,转身跳进了冰缝。冰窟终于安静了。灵石核心站在冰窟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灰色的横瞳看着叶晓喵。她的后颈,灰色的印记还在旋转。
“你是火。”她说,“火是五行中最先出现的属性。地球冷却的时候,第一块凝固的岩石下面,还在流动的岩浆红,那是火。你是对的。他是木。木生火。他在你身边,你的火会更旺。你在你身边,他的木会在魔晶的暗紫色中找到那一点绿色。”
叶晓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灵石核心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两万年前的秋天,最后一片被太阳晒透了的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的样子。
“我该走了。”她说,“我在下面待了太久,该上去看看太阳了。”
她走到冰窟的墙壁前,把手掌贴在冰面上。冰面在她的掌心中融化,不是被火烧化的,是被“生命”融化的。她的灵性在告诉冰——你是水,水是流动的,不要停在这里。
冰面上出现了一个洞,洞外面是北极的天空,太阳悬在地平线上面,圆圆的,像一枚被冻住的铜钱。
灵石核心走出去,赤脚踩在冰面上,迎着太阳,张开了双臂。她的后颈,灰色的印记在太阳下发出金色的光。
白冰萱走到叶晓喵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要去哪?”
“不知道。”叶晓喵说。
“她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高子翔站在冰窟的另一端,风刃翅膀收拢了,银白色的羽毛在翼尖还立着。何子墨站在他旁边,晶石板上的数据显示,灵石节点的灵性波动已经降到了零。不是因为节点被激活了,而是因为节点本身——那个用灵族身体作为支架的灵石核心——离开了。
灵脉失去了支架。它会开始加速断裂。
“走吧。”叶晓喵转身,朝冰窟的出口走去。
走到冰缝边缘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伸进制服的衣兜里。
衣兜里有一包咖啡豆,已经被她烤过了,深褐色的,有巧克力味。她拿出来,拆开草绳,从里面摸出几颗,塞进白冰萱手里。
“尝尝。”她说。
白冰萱把咖啡豆放进嘴里,嚼了嚼。“苦。”
“嗯。”
“还有巧克力味。”
“嗯。”
白冰萱又嚼了一颗。“梁言峰在南美买的?”
叶晓喵没有回答,把剩下的咖啡豆包好,塞回衣兜。她跳进了冰缝。
淡蓝色的光痕在灰白色的冰壁上一闪一闪,像一盏被人带进了地下的灯。高子翔跟在后面,银白色的风刃在冰缝中展开了一道道细密的光痕。他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地下的深处。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