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第二天上午,苏晚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林深透过询问室的单向玻璃看着她。她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头顶的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没有一个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表现出紧张。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白墙。像一个在等号的人,而不是在等一场审问。

周远站在林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请了律师。姓钱,四十五岁,业内口碑不错,专做刑事辩护。”

“律师来了吗?”

“在路上。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林深点了点头。“等她律师到了再进去。”

他继续观察苏晚。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肩膀没有紧绷。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桌面,频率很慢,大约一秒一次。不是焦虑的那种急促敲击,而是一种……计时。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比我想的要冷静。”周远说。

“冷静不是无辜。”林深说,“冷静是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二十分钟后,钱律师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他走进询问室,在苏晚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几句话。苏晚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表情。

林深推门进去。

他坐在苏晚对面,周远坐在他旁边。钱律师的目光像两把尺子,从林深的脸量到他的肩章——他没有肩章——然后落在他的临时通行证上。

“我的当事人是来协助调查的,不是来接受审讯的。”钱律师开口了,声音不高,“希望你们清楚这一点。”

“清楚。”林深说,“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钱律师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深没有看笔记本,没有看材料。他看着苏晚的眼睛。

“四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十分,你在翡翠湾公寓1602室,对吗?”

“对。”

“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和我的丈夫谈话。”苏晚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大约四十分钟后,我离开了。”

“谈了什么?”

“私事。”

“什么样的私事?”

苏晚沉默了两秒。“我们的婚姻。他对我的不信任。那段时间我们正在考虑离婚。”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我们很久不吵架了。”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林深没有接这个话。“你离开1602之后去了哪里?”

“去了程朗的公寓。”

“程朗是你的——?”

“情人。”苏晚说出了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或羞耻,“我在那里待到十一点,然后回了母亲家。”

“程朗可以作证?”

“可以。”

林深从周远手里接过一张照片,推到苏晚面前。是那个保温杯——从她车里找到的那个,银色的,不锈钢的。

“这个保温杯是你的吗?”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是。”

“你用它做什么?”

“喝水。有时候泡茶。”

“案发前三天,你在进口超市购买了同款的另一个保温杯。那个保温杯在哪里?”

苏晚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从保温杯照片移到林深的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短暂,但林深捕捉到了。

“我不记得了。”她说,“可能是放在家里了。”

“我们在死者的厨房里找到了一个同款的保温杯。新的,没有使用痕迹。”林深说,“杯盖上检出了乌头碱——导致顾明远死亡的毒物。”

询问室里安静了。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钱律师的身体微微前倾。“林顾问,你是在指控我的当事人——”

“我在陈述事实。”林深打断了他,“保温杯是你的,同款保温杯出现在死者家中,死者的保温杯上检出了与他死亡相关的毒物。我需要苏女士解释这个问题。”

苏晚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被磨损了很久的疲惫。

“我不知道那个保温杯为什么会在他家。”她说,“我买的那个保温杯,我放在自己车里的。我没有送给过他,也没有看到他拿走过。”

“你的车有没有别人开过?”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家里丢过东西?”

苏晚想了想。“有。大概一个星期前,我发现我衣柜里的一件外套不见了。我以为是我上次回母亲家时落在那里的,但后来回去找了,没有。”

“什么样的外套?”

“深蓝色的,风衣。穿过的,不是新的。”

林深在白板上记下了这个信息。一件深蓝色的风衣。他还记得孙建国说的话——“那半张脸的位置比正常视线要低一点”,以及“偏瘦,个子不高”。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可以遮盖体型,也可以遮住面容。

“继续。”他说。

周远拿出了另一张照片——苏晚脖颈上的抓痕特写。

“这个抓痕是怎么来的?”

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脖颈。“家里的猫抓的。”

“我们找兽医验过你的猫。那只布偶猫的指甲长度,与你脖子上的抓痕间距不完全吻合。”周远说,“你有没有可能是在别的地方抓伤的?”

苏晚的手停在了半空。

钱律师又开口了。“这个问题与案件有关吗?”

“如果她脖子上的抓痕是死者留下的,那就有关系。”林深说,“如果是打斗时留下的,那就更有关系。”

苏晚把手放下来。“是猫抓的。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间距不完全吻合’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记错了角度,也许是猫的指甲刚好弯曲了。但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斗,我脖子上没有任何与顾明远有关的伤痕。”

林深靠回椅背。他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久到周远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

“苏晚,你爱你的丈夫吗?”

这个问题让钱律师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制止。

苏晚低下头。当她再次抬起眼睛时,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爱过。”她说,“很久以前。”

林深没有追问。他从周远手里接过最后一份材料——方琳的指甲血样DNA报告。

“方琳的指甲缝里有血,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你丈夫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苏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交叠在桌上的手指分开了。

“方琳?”她重复了这个名字,“他的秘书?”

“对。”

“我不知道。”苏晚的声音变低了一些,“她……怎么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谢谢你今天的配合。”他说,“暂时就到这里。”

钱律师也站了起来。“我的当事人可以走了?”

“可以。”林深说,“但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苏晚站起来,拿起风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林顾问。”

“嗯?”

“你们选错了人。”她说,“我不是凶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深站在询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远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周远问。

“她在隐瞒什么。”林深说,“但不是人。”

“那是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出询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外面是一个灰色的下午,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下雨。

“查一下苏晚说的那件深蓝色风衣。”他说,“如果真的丢了,那可能有人在监视她,甚至潜入过她家。”

“你是说真凶偷了她的保温杯和风衣,用来嫁祸她?”

“有可能。”林深说,“但也有可能她在编故事。”

周远没接话。

林深转过身,倚着窗台。“方琳的血样DNA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

“加急。”林深说,“我要知道那管血是谁的。”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技术科的消息:

“翡翠湾公寓被删监控——部分恢复成功。”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拨通了电话。

“恢复了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十。”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疲惫,“删除方式很专业,不是简单的删除,是覆盖写入。但有一段——晚上八点十九分到八点二十二分——我们恢复出了大约四十秒的画面。”

“发给我。”

三分钟后,林深收到了那段视频。

画质很差,噪点很多,但能看清画面。走廊,十六楼,时间是四月十七二十点二十分——赵宏走出电梯的时间。

赵宏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向1602。他敲了门,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顾明远。

是一个女人。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但林深能认出她的体型、她的发型、她走路的方式。

苏晚。

苏晚给赵宏开了门。两人说了几句话——听不到声音——然后赵宏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四十秒结束。画面一闪,变回了雪花噪点。

林深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赵宏进入1602的时间是二十点二十分。据物业记录,苏晚应该在八点十分就已经离开了。但视频显示,苏晚八点二十分还在1602。

她在说谎。

她离开1602的时间不是八点十分,而是——至少八点二十分以后。

林深走进韩征的办公室,把视频播放给他看。

韩征看完,沉默了很久。

“苏晚为什么要说谎?”他问。

“不知道。”林深说,“但她的不在场证明有了问题。”

“程朗的证词呢?他说苏晚八点半到他家。”

“从翡翠湾到程朗家,开车十五分钟。”林深说,“如果苏晚八点二十分还在1602,她最快八点三十五到程朗家。程朗说的是‘八点半左右’,左右——这个缓冲够用。”

“所以她可能没说大谎,只是把离开时间模糊化了。”

“对。”林深说,“但模糊本身就是问题。她为什么要模糊?她在那十分钟里做了什么?”

韩征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

“等。”他说,“等方琳的血样结果。等赵宏的轨迹核查。等外卖员那条线的更多信息。”

“苏晚呢?”

“放她走。”林深说,“她现在不是我们最好的牌。但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

他离开了刑侦队,没有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四月末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感觉。街边的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绿。

林深把手机里的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四十秒。赵宏走进1602,苏晚开门,两人消失在门后。

如果苏晚八点二十分还在1602,那她之前说的“八点十分离开,去程朗家”就是假的。她在那之后还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还是——她亲眼看到了什么?

林深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那枚骑士棋子。顾明远手里握着它,死的时候,手指是攥紧的。不是松开的,不是掉落的,是攥紧的。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还有力气攥紧一枚棋子?

除非——他在死之前就已经攥着它了。在中毒之前,在倒地之前,甚至在被下毒之前。

那枚骑士不是死亡讯息。

它在顾明远的手里,是因为有人让他握住的。在死之前。或者在死之后。

林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像一个棋子在棋盘上移动了两格,又横移了一格。

L形。

骑士的走法。

他开始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第八章 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