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早上七点就到了刑侦队。
他没有去见韩征，没有去找周远，而是直接去了鉴证科。老张还没来，门锁着。他站在走廊里等，手里拿着从法院调来的苏晚笔迹样本——一份她亲笔签名的离婚协议书。
七点二十三分，老张端着搪瓷缸子出现在走廊尽头。
“你来得够早的。”老张看了他一眼，“为了那件风衣？”
“笔迹比对。”林深把离婚协议书递过去，“和苏晚的字迹比对。”
老张接过文件，推开门。鉴证科里弥漫着熟悉的化学试剂味道。他坐到显微镜前，把风衣上“我不想死”那几个字的照片和苏晚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
林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老张看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开口。
“是她写的。”老张终于说，“笔迹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几个字——‘我不想死’——是苏晚写的。”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
苏晚的风衣。苏晚的字迹。苏晚说风衣丢了，但她的字写在风衣上。
“还有一件事。”老张摘下眼镜，“风衣上那组未知指纹，我昨晚又比了一遍。不在数据库里，但和一个——我们在方琳家提取的样本——有相似特征。”
“方琳？”
“对。不是完全吻合，但有几个特征点重合。可能是亲属关系，也可能是——”老张顿了顿，“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林深在脑子里快速整理：风衣上的未知指纹，和方琳的指纹有相似特征。方琳的指甲里有过陈雪的血。方琳说陈雪还活着。
“这个未知指纹是谁的？”林深问。
“不知道。但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能解开很多事。”
林深走出鉴证科，直接去了询问室。
苏晚被带到刑侦队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化了淡妆，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她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表情平静。
林深推门进去，坐在她对面。周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晚，四月十七号之前，你认识陈雪吗？”林深开门见山。
苏晚的眼皮跳了一下。“谁是陈雪？”
“远航贸易的跟单员。两年前失踪。你认识她吗？”
苏晚沉默了。她的右手食指又开始轻轻敲桌面。频率很慢，大约一秒一次。
“不认识。”她说。
林深把那件深蓝色风衣的照片推到苏晚面前。“这件风衣，是你的吗？”
苏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我的。我跟你们说过，丢了。”
“在什么地方丢的？”
“家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有一天翻衣柜，发现不见了。”苏晚的声音很平，“也许是被保姆拿走了，也许是我落在什么地方了。”
“这件风衣，我们在城西一个出租房里找到了。”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
“城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会在那里？”
“我也想知道。”林深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风衣领口内侧那行字的特写。“这是你的字迹吗？”
苏晚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她的脸慢慢变白了。
“我不想死。”林深念出那行字，“在你自己风衣的领口内侧，写着你不想死。苏晚，你害怕谁？”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问你，你认识陈雪吗？”林深重复了一遍。
沉默。询问室里只有光灯的电流声。
“认识。”苏晚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是我的朋友。”
林深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两年前，我认识了她。她是远航贸易的跟单员，宏远贸易的外包商。她发现了账目有问题，来找我。”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顾明远在做假账，金额很大，她想举报但害怕。我说我帮她。”
“你怎么帮她？”
“我介绍她认识了钟婧。宏远贸易的财务总监。钟婧说可以帮她拿到证据，但需要钱。”苏晚抬起头，泪水终于滑下来，“陈雪给了钟婧二十万。钟婧拿到了账目，但然后——然后陈雪就失踪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雪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四月十号。在城西的一个咖啡馆。她和钟婧见面，我在外面等。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什么都别说。”
“风衣呢？怎么会到那个出租房里？”
“我去找过她。”苏晚的声音更低了，“她失踪后，我一直在找她。我找到了她住的地方——你说的那个城西的出租房。但我敲门没人应。我把风衣挂在门口，在她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如果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风衣里写了那行字？”
苏晚点了点头。“我写的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有人看到这行字，至少知道我不是自愿的。”
林深看着苏晚。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没有哭声。
“苏晚，你在笔记本账目里看到过自己的名字吗？”
“什么笔记本？”
林深把陈雪笔记本解码后的账目推过去。苏晚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纸面上颤抖。
“钟某是钟婧。陆某是陆鸣。离岸账户是钟婧的逃亡资金。陈某是陈默。赵某是赵宏。顾某是顾明远。”林深指着最后一行，“你在哪里？”
苏晚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没有被列出的位置。
“我没有拿过公司的钱。”她说，“我拿的是顾明远的钱。离婚协议上写的补偿金。那不是账外账，是合法的。”
“多少？”
“八百万。”
林深和周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明远在洗钱，苏晚拿了八百万离婚补偿金。
“顾明远知道你在查他的账吗？”
“知道。”苏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他知道。他威胁过我。说如果我把账目交出去，他会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让我坐牢。”
“所以你写下了‘我不想死’。”
苏晚闭上眼睛。“我怕他。他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林深靠在椅背上。苏晚的话，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每一句都可能是编的。但她提到了陈雪，提到了钟婧，提到了账目。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编不出来。
“苏晚，顾明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1602的那四十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
苏晚睁开眼。“我跟他谈离婚。谈财产分割。他不同意我的条件，我们吵了一架。然后我走了。”
“你走的时候，顾明远还活着？”
“活着。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杯威士忌。”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
“你觉得是谁了顾明远？”
苏晚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陈默。也许是钟婧。也许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没有他。我真的没有。”
林深转过身，看着苏晚。
“你认识陈默吗？”
“不认识。”
“王磊呢？”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顾明远以前的司机。失踪了。”
“他是陈默的父亲。”
苏晚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我不知道。”
林深没有再问。他走出询问室，周远跟了出来。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周远问。
“大部分是。”林深说，“但她在隐瞒一件事。”
“什么？”
“她在城西那个出租房的门口挂风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周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衣上的那组未知指纹。老张说和方琳的指纹有相似特征。”林深看着周远，“方琳去过那里。”
周远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方琳和苏晚之间有联系？”
“可能。”林深说，“也可能方琳自己去找过陈雪。”
他走回会议室，站在白板前。苏晚的照片旁边，他写下：认识陈雪、去过出租房、风衣上有她的字迹。
方琳的照片旁边，他写下：指甲有陈雪的血、收到“我还活着”信、收到钟婧照片、指纹与风衣上未知指纹相似。
“周远，查一下方琳和苏晚之间的关系。”
“已经在查了。”
林深拿出手机，翻到方教授给他的那串数字——27，13，18，5，22，10，3。
“还有这个。”他把数字递给周远，“方教授说可能是地址。我再去找他一次。”
下午两点，林深站在城西大学数学系的门口。
方教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手里拿着放大镜。看见林深进来，他抬起头。
“有进展？”
“那七个数字，27，13，18，5，22，10，3。我想了一晚上，也许是某种密码。”林深说。
方教授放下放大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串数字。
“如果是地图坐标，27°13‘18“N，5°22’10”E——在阿尔及利亚。不可能。”方教授说，“如果是书的页码和行数，需要确定一本书。陈雪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书？”
“《白夜行》。东野圭吾的。”
方教授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白夜行》。他翻到第27页，第13行，第18个字——“夜”。
“这个字没有意义。”方教授说，“也许不是她喜欢的那本，而是另一本。”
“什么书？”
方教授想了想。“她笔记本里最后一句话——‘请把笔记本交给林深’。她知道你会来，她一定留下了线索。”
林深重新看那串数字。27，13，18，5，22，10，3。七个数字。也许不是一本书，而是七本书。每一本书对应一个数字。
“方教授，这七个数字，如果对应七本书的页码和行数，能不能组成一句话？”
方教授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他花了半个小时，从笔记本中陈雪可能读过的书里，找到了七本。每一本都翻到对应的页数和行数，把第几个字摘出来。
第一本，第27页，第13行，第18个字——“等”。
第二本，第5页，第22行，第10个字——“我”。
第三本，第3页，第？——不对，只有三个数字。
林深忽然明白了。不是七本书。是七本书的页码和行数。但最后三个数字是“22，10，3”，不是三个独立的数字，而是第22行第3个字。
方教授重新排列了一下。
等——我——在——老——地——方。
等我。在——老——地——方。
“等等。”方教授停下笔，“等我。在老家。”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在老家？”
“对。老地方，或者老家。”方教授说，“陈雪的老家在哪里？”
林深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陈雪的老家在哪里？”
“城南。一个叫柳树巷的地方。”
林深的手指停住了。柳树巷。他在那里找到了陈雪的笔记本。但陈雪不在那里。
“她说的不是柳树巷。”林深说，“她说的可能是另一个地方——钟婧的老家。”
周远沉默了几秒。“钟婧的老家在临市。开车一个小时。”
“去查。马上。”
挂了电话，林深看着方教授。“谢谢你。”
“不客气。”方教授合上笔记本，“这件案子，希望你能破。”
林深走出数学系大楼，站在台阶上。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那串数字解开了。27-13-18-5-22-10-3。
等我。在老家。
陈雪和钟婧，可能在钟婧的老家。
他要去找她们。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