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午夜时分被一阵阴风吹灭了。
柳如烟几乎是瞬间拔剑起身,剑尖直指黑暗深处。金丹巅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将身后的弟子们笼罩其中。
“谁?出来。”
没有人应答,但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那不是妖兽的气味,是血,是陈年积攒、渗入骨头缝里的那种血腥气。
苏尘背靠大树坐着,右手已经握住了铁剑的剑柄。他闭上眼睛,仙种的力量流入双目,再睁开时,瞳孔里亮起淡淡的金光。
他看见了。
黑暗中有七个人,不,不是人。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浓烟凝聚而成,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两团惨白的光。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漆黑的镰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
“柳长老,七点钟方向,三个。十点钟方向,四个。”苏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活人,是灵体。”
柳如烟瞳孔微缩:“你确定?”
“确定。”
话音刚落,那七个灵体同时现身,从四面八方扑向篝火旁的弟子。它们的速度快得离谱,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啸声。
“是怨灵!”柳如烟脸色大变,“所有人围成圈,不要落单!”
怨灵,五阶灵体类妖兽,由大量冤死之人的怨念凝聚而成。单个怨灵的实力只相当于人类筑基中期,但七个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的怨气会互相增幅,综合实力足以匹敌金丹巅峰。
最关键的是,物理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
柳如烟一剑斩出,凌厉的剑芒切开了最近的两个怨灵。但那两个怨灵的身体裂开后又迅速合拢,像被撕开的烟雾重新聚在一起,毫发无伤。
“该死!”柳如烟咬牙。
一个弟子被怨灵拖出了圈子,镰刀划过他的手臂,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惨叫一声,灵力紊乱,被更多的怨灵围了上去。
苏尘没有冲上去。
他在观察。
怨灵不是不死的,只是柳如烟的灵力属性不对。这些怨灵的本质是阴属性的怨气凝聚体,需要阳属性或者雷属性的灵力才能有效克制。
他的灵力是金色的,永恒仙种的灵力,既不是阳属性也不是雷属性,而是凌驾于所有属性之上的本源灵力。
他在蜕变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特性——仙种的灵力可以模拟任何一种属性,只要他理解了那种属性的本质。
“苏尘,你在发什么呆!”王腾一剑退靠近的怨灵,冲他大吼。
苏尘没有理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怨灵的本质。那些东西是由怨气构成的,而怨气的源是痛苦、绝望、不甘。这些情绪他太熟悉了,青云宗三年,他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赵天的拳头,赵德海的洗脚水,那些杂役们麻木的眼神,他娘死在山脚下的那个雨夜……他曾经被这些情绪淹没,差点溺死在里面。
但他爬出来了。
不是因为有人拉了他一把,是因为他自己从泥潭里爬了出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怨气,也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对付它。
睁开眼,苏尘握紧铁剑,将仙种的灵力注入剑身。铁剑亮起了金色的光,那光芒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感觉,像黑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他迈步走向最近的一个怨灵。
“苏尘,你疯了!”柳梦璃尖声喊道。
苏尘没有回头。他走到怨灵面前,举起铁剑,金色的剑光照亮了那张模糊的脸。怨灵疯狂地嘶吼着,镰刀高高举起,却在即将落下的瞬间僵住了。
它在颤抖。
由怨气凝聚而成的身体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融化,像雪遇到了烈火。它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但它动不了,因为苏尘的眼睛正盯着它。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直透灵魂的平静。
“你疼吗?”苏尘问。
怨灵的尖叫声骤然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疼。”苏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死得不甘心,对不对?你恨这个世界,恨那些伤害你的人,恨到死了都不愿意散去。”
怨灵的白光眼珠闪烁着,似乎在看着他。
“但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的恨也改变不了什么。”苏尘的铁剑缓缓落下,剑尖抵在怨灵的口,“你该走了。”
金光大盛。
怨灵的身体在金光的冲刷下彻底消散,化作一缕清烟,飘散在夜空中。那缕烟里,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笑。
他朝苏尘点了点头,然后彻底融入了夜色。
一剑。
一个让柳如烟都束手无策的怨灵,被苏尘一剑超度了。
剩下的六个怨灵同时后退,它们模糊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的表情。这个炼气三层的人类小子,对它们来说,比金丹巅峰的柳如烟危险一万倍。
“跑。”一个怨灵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六个怨灵同时化作黑烟,向四面八方逃散。
苏尘没有追。他把铁剑回腰间的剑鞘,转身走回篝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灵力透支了。
他刚才那一剑,几乎抽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你刚才那一剑,用的什么功法?”
“没有功法。”苏尘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用灵力照了一下。”
“照了一下?”柳如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无奈,“你知不知道,那些怨灵连我都不死?”
“属性克制。”苏尘言简意赅,“您是冰属性灵力,对付活物厉害,阴魂类的正好抗性高。”
柳如烟沉默了。
她修炼了两百多年,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教导属性克制,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开了一辈子大卡车,突然有个骑三轮车的告诉你,你这车方向盘打反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苏尘说得对。
“今晚你值夜。”柳如烟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到一旁坐下,闭上眼调息。
苏尘苦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王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藏什么藏?”苏尘看了他一眼,“我都快虚脱了还藏?要不你来值夜,我睡会儿?”
王腾讪讪地缩了回去。
篝火重新燃起,苏尘一个人坐在火边,手里掂着那三颗赤炎果核,眼睛望着远处的黑暗。他的瞳孔里,那层淡淡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去,让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远处的山脊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口绣着一个暗红色的骷髅头。他站在那里,风吹不动,像一尊雕塑。
影七。
暗月排名第七的金牌手,金丹初期。
苏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远处的影七,影七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影七忽然抬起手,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苏尘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是欣赏,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影七在这里,就意味着暗月的悬赏还没有撤销,而且那个幕后的悬赏者,比任何人都关注着他的成长。
这个人会是谁?
苏尘想了很多可能性,但每一个都缺乏证据。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第二天清晨,历练队伍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上倒是太平,没有再遇到什么厉害的妖兽。但队伍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沉重了很多,死了三个弟子,伤了七个,苏尘又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不一样。
有人佩服他,炼气三层就敢一个人面对怨灵,这份胆量和能力,内门里找不出第二个。
有人嫉妒他,凭什么一个刚入门的废物,就能得到柳长老的另眼相看,还能让柳梦璃主动送东西。
更多的人是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死谁活跟他们没关系,只要自己没事就行。
苏尘走在队伍最后面,跟谁都不挨着。他怀里揣着三颗赤炎果核,兜里装着从柳梦璃那里得来的软甲,腰上挎着那把铁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散修学徒。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了。
从昨晚那一剑开始,天玄宗再也没有人敢叫他废物。
回到宗门的第三天,苏尘去找了秦行政。
他把三颗赤炎果核放在桌子上,然后说了自己想种果核的想法。秦行政听完,捋着胡子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想,赤炎果树需要火属性灵气温养,整个天玄宗只有后山的火灵洞符合条件。”
“我想借用火灵洞。”
“可以。”秦行政答应得很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后,宗门大比,你要进前十。”
苏尘愣了一下。
天玄宗内门弟子三百多人,筑基期的至少有七八十个,他一个炼气三层,三个月进前十?
“掌门,您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秦行政的表情很认真,“你体内的永恒仙种,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承载的是一万年前那个人的意志,是九州的希望。你以为你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慢慢修炼?魔道不会给你时间,暗月不会给你时间,那些想要你命的人,一个都不会给你时间。”
苏尘沉默了。
“三个月,前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前十。”
“好。”
苏尘没有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秦行政说的是实话。他不是在为他自己修炼,他是在为命修炼。自己的命,还有那些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的命。
张老头,小玲儿,王腾,柳梦璃,秦行政……
这些人对他的好,他记在心里。但如果他不够强,这份好,早晚会变成致命的软肋。
苏尘拿着火灵洞的令牌,走出了凌霄殿。
穿过演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颜如玉。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站在演武场的边缘,似乎在等什么人。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颜如玉也看到了他。她抬起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隔着演武场的距离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收回了目光。
苏尘低头走过,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颜如玉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那玉佩今天格外的烫,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如玉,走了。”王浩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苏尘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颜如玉收回目光,声音很淡,“走吧。”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去的苏尘,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是个温和的人,但温和的人心里藏的东西,往往比暴躁的人更深、更危险。
苏尘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颜如玉在看他,也不知道王浩的目光有多冷。他只知道一件事——三个月后,他要当着整个天玄宗的面,打进前十。
到时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欠他账的人,会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的名单上。赵天,李天明,还有那些曾经在青云宗杂役堂踩过他的人,他们的脸,苏尘一张都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