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雨在天玄宗上空飘洒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苏尘推开静室的门，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王腾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蹲这儿嘛？”苏尘问。
“等你出来啊。”王腾把粥递过来，“你昨晚那动静，整个宗门都炸了。李天明气得把他那张紫檀木桌子都拍碎了，你是没看见，那表情，绝了。”
苏尘接过粥喝了一口，是红枣糯米粥，熬得很稠，甜丝丝的。
“掌门让你过去一趟。”王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青云宗那帮人还没走，赵天这几天到处跟人说你坏话，说你在青云宗偷过东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尘喝粥的动作没停：“随他说。”
“你就这么算了？”
“他没说够，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停。”苏尘把空碗还给王腾，“等他说的没人信了，自然就不说了。”
王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苏尘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凌霄殿后殿，秦行政正对着一幅地图发呆。看见苏尘进来，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苏尘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幅九州势力分布图。东域标着天玄宗、青云宗、碧落宫等十几个宗门，西域是一片漆黑，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魔道领域。
“你的仙种蜕变期过了，接下来是打基础的时候。”秦行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三天后，宗门组织弟子去落霞山脉历练，你也去。”
“落霞山脉？”
“对，那里有种灵药叫赤炎果，成熟期就在这几天。你采回来，我帮你炼一炉培元丹，对你现在的境界有大用。”
苏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秦行政又叫住了他。
“小心李天明。他也去。”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落霞山脉。
天玄宗这次去了三十多个弟子，领队是内门长老柳如烟。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年龄没人知道，修为是金丹巅峰，在整个天玄宗的女修里排得上前三。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腰佩长剑，长发用一玉簪挽着，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有个毛病——嘴毒。
“都给我听好了。”柳如烟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落霞山脉不是你们家的后花园，里面有五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境的修士。谁要是乱跑乱闯，被妖兽叼走了，我可不去救。”
李天明站在队伍前排，身边围着几个跟班，笑得有成竹。他瞥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后面的苏尘，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说，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来这种地方什么？送死？”
几个跟班跟着笑，笑声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苏尘装作没听到，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一把铁剑，三瓶疗伤药，半袋子粮，没了。跟人家李天明比起来，他那身装备寒酸得像个乞丐。
“苏尘。”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尘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朝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这是柳如烟的女儿，柳梦璃，炼气七层，比苏尘大两岁，性格跟她妈完全相反，温温柔柔的，对谁都是一张笑脸。
“这是我多准备的一些东西，你带着吧。”柳梦璃把包裹塞进苏尘手里，“里面有粮、水囊、伤药，还有一件软甲，是我以前穿过的，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苏尘接过包裹，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多谢。”
柳梦璃脸微微一红，转身跑回了队伍前面。
李天明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冷。他喜欢柳梦璃这件事，整个内门都知道，但柳梦璃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跟对别的师兄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居然主动给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送东西？
这口气，他咽不下。
队伍出发，沿着山路向落霞山脉深处行进。
前三天还算顺利，遇到的妖兽最高不过三阶，被柳如烟一剑一个解决了。到了第四天，队伍进入山脉核心区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柳如烟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皱。
“不对，这里的妖兽数量比往年少了太多。”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有东西来过，而且是大东西。”
李天明凑上来：“柳长老，要不要分队搜索？”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那声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玻璃，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苏尘的反应比其他人快半拍，他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就蹲下了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即便如此，耳膜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啸声过后，前方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形，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双手是两把骨刀，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它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笑。
“六阶妖兽，骨魔。”柳如烟的脸色变了，手已经握上了剑柄，“所有人后退，这东西我来对付。”
话音刚落，骨魔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柳如烟拔剑的瞬间，它已经冲到了队伍中间。骨刀横扫，三个弟子躲闪不及，被拦腰斩成两段，鲜血喷溅了一地。
尖叫声四起，队伍瞬间乱了。
李天明第一个往后跑，带着他的几个跟班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四散奔逃。
苏尘没跑。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细节——骨魔的眼睛在扫过他的时候，火焰跳动了一下。
这东西，认识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他来的。
“苏尘，快走！”柳梦璃跑过来拉他的手，被苏尘挡开了。
“你走，别回头。”苏尘的声音很平静，“这东西的目标是我。”
柳梦璃愣住了，她看着苏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
柳如烟已经和骨魔交上了手，金丹巅峰对六阶妖兽，本来是五五开的局面，但柳如烟要分心保护其他弟子，打得束手束脚，几个回合下来，肩膀上被骨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苏尘没有冲上去送死。
他退到了一棵大树后面，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永恒仙种在蜕变之后变得比以前更活跃了，那个金色的漩涡每时每刻都在旋转，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他在找一样东西。
那是他在心魔考验中无意间发现的能力——他能短暂地将仙种的力量注入双眼，看穿一切虚妄。
睁开眼，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看向骨魔，看到了它体内最核心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镶嵌在它腔的位置。晶核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每一条丝线都延伸向骨魔的四肢百骸。
那就是它的命门。
“柳长老，腔，黑色晶核！”苏尘大喊。
柳如烟听到这个声音，没有犹豫。她信了。一个能在蜕变期闹出那么大动静的小子，他的话，值得赌一把。
她手中的长剑亮起刺目的蓝光，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穿过骨魔的骨刀封锁，剑尖准确地刺入了它的腔。
咔嚓。
晶核碎裂的声音像冰面破裂，清脆而短暂。
骨魔的身体僵住了，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它的身体像推倒的积木一样散落在地上，黑色的鳞片化为灰烬，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柳如烟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尘，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命门在那里？”
“看到的。”苏尘没有多说。
柳如烟没有追问，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三十多个弟子，死了三个，跑了十几个，现在跟在身边的不到十个人。
“，清点人数。”她的声音很冷。
苏尘帮着把死去的弟子遗体搬到一起，又挖了几个坑，草草掩埋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起了青云宗杂役堂里那些没人收尸的老杂役，他们死了，就跟死了一条狗一样，没人关心。
这时候，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天明回来了，带着他那几个跟班，衣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一看就知道刚才跑得很彻底。他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柳长老，我刚才去找援兵了，没找到……”
“闭嘴。”柳如烟打断了他，“归队。”
李天明讪讪地站到队伍里，看到苏尘还活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那失望稍纵即逝，但苏尘捕捉到了。
历练继续，但队伍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少了十几个人，沉默了很多。苏尘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铁剑，耳朵竖着，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赤炎果。
那是一片火红色的果子，长在一座活火山的山壁上，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每一颗赤炎果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岩浆一样的光。
“每人采三颗，多了拿不动。”柳如烟下令。
弟子们纷纷动手，用灵力护住手掌，小心翼翼地摘下赤炎果，放进特制的玉盒里。
苏尘摘了三颗，正准备放进玉盒，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玉盒抢走了。
李天明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师弟，你的赤炎果给我吧。你修为低，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别浪费了。”
苏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李天明的爹是长老，得罪了他，在天玄宗就别想混了。
“李天明，你把东西还给他。”柳梦璃站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
“梦璃，你别管。”李天明的笑容不变，“我这是为他好。赤炎果的药力太强，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吃了，经脉都得烧断。”
“你——”
“梦璃。”苏尘开口了，他伸手把柳梦璃拉到身后，然后看向李天明，“你想要赤炎果？”
“对。”
“行，我给你。”
苏尘把三颗赤炎果从李天明手里的玉盒中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去。
噗嗤。
赤炎果被踩烂，汁水四溅，落在泥土里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白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天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坨被踩烂的赤炎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苏尘，你找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筑基中期的灵力在体内翻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你要，我不给，你抢。我给了，你不要，你生气。”苏尘拍了拍鞋底的果渣，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天明，“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李天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想要的不是赤炎果，他想要的是苏尘在他面前低头、服软、像条狗一样趴下。但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他每次出拳，都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死。
“够了。”柳如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历练期间，禁止内斗。谁再惹事，回去之后禁闭三个月。”
李天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他看了苏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宰的猎物。
“苏尘，我们回宗门再算。”
他转身走了，带着他的跟班们，留下一地狼藉。
苏尘蹲下身，把踩烂的赤炎果从泥土里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果肉已经被踩得稀烂，但里面的果核还是完整的。
他忽然笑了。
他把果核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三颗果核，他有用。
柳如烟走了过来，看了看他手中剩下的果核，若有所思：“你想种？”
“试试看。”苏尘拍了拍手上的泥。
柳如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其他弟子了。
苏尘站在原地，望着李天明远去的背影，眼神慢慢地沉了下来。
李天明，赵天，这两个人的账，他记着呢。不是不报，是还没到时候。等他的剑足够快了，这些人欠他的，一笔一笔，都得还回来。
而且，连本带利。
夜里的落霞山脉格外阴冷，弟子们围着一堆篝火坐着，各自吃着粮。苏尘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反复盘着那三颗赤炎果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不是普通的狼，是妖兽。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
因为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