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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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后手指的方向齐刷刷转过来,落在角落里两个正拼命往后缩的身影上。
沈宁:“……”
她现在缩回柱子后面还来得及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李尚宫只朝这边看了一眼,便立即躬身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沈秀女、苏秀女,皇后娘娘召见,还不快上前行礼。”
苏晚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还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摔一跤。沈宁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心里暗叹一声,认命地拉着苏晚走上前去。
离得近了,她才真正看清这位皇后娘娘的容貌。
黛眉凤目,琼鼻樱唇,明明生了一副明艳不可方物的长相,偏偏周身那股懒散劲儿怎么都掩不住。绣着飞凤暗纹的外裳,华贵至极,却生生被她穿出了家常睡袍的松弛感。
“奴婢沈宁——”
“奴婢苏晚——”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两人齐齐跪下行礼。沈宁中规中矩,苏晚则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秦舒靠在椅背上,撑着下巴打量了她俩片刻,慢悠悠地开了口:“起来吧。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沈宁和苏晚依言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秦舒的目光先在苏晚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嗯,生得倒是乖巧。”随即视线落在沈宁身上,停住了。
她上下端详着沈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渐渐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你叫沈宁?”
“回娘娘,是。”
“方才在外头说单口相声的,就是你?”
沈宁心头一跳。
不是吧,这事都传到皇后耳朵里了?她这出名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
“回娘娘,正是奴婢。”她硬着头皮承认,同时飞速地在心里盘算——皇后这是要问罪,还是单纯好奇?
秦舒却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沈宁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沈宁莫名联想到前世面试官审视简历的神情。
“不错。”半晌,她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有几分满意,“生得周正,脑子也灵光,关键是一看就是个能活的人。”
沈宁:“……”
这评价怎么听着这么像HR初筛通过的通知?
“娘娘谬赞,”她低头谦虚,“奴婢才疏学浅,当不起娘娘这般夸奖。”
“本宫夸的是你能活,没夸你才疏学浅。”秦舒懒洋洋地纠正她,又上下打量了沈宁几眼,目光在她的腰身上停顿了一瞬,忽然“啧”了一声,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腰不够细……不过没关系。”
沈宁被她这话弄得一头雾水。
什么腰不够细?什么可惜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秦舒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瓜子屑,对李尚宫挥了挥手。
“这两个,本宫记下了。复选那,本宫会亲自过来看看。”
说罢,她也不等李尚宫反应,转身便往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沈宁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秀女,好好准备。本宫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沈宁:“……”
她看着秦舒扬长而去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叫做“很大的期望”?
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只是讲了一段宫女炒蛋炒饭的故事,为什么就被皇后盯上了?
“沈姐姐……”苏晚的声音弱弱地从旁边传来,“皇后娘娘她……她是不是看中我们了?”
“不是‘我们’。”沈宁纠正她,表情木然,“是看中‘我’。你是顺带的。”
苏晚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既庆幸又同情的复杂表情。
“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宁沉默了三秒。
“要看怎么定义‘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好’指的是被皇后盯上,卷入后宫的各种明争暗斗,成为权力的棋子,最后要么升职加薪母仪天下,要么死无葬身之地全家陪葬——”
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这显然不是好事。”沈宁拍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过别担心,应该不至于那么惨。我估摸着,皇后娘娘就是想找几个能活的人帮她分忧。毕竟你看她那架势,看上去像是想管事的主儿吗?”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宁面上笑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在飞速盘算眼下的局面。
穿越三天,进宫一天,她非但没有如愿落选,反而以初选三轮全过的成绩进入了复选。更离谱的是,她的摆烂表演不但没有让女官们嫌弃,反而让她们觉得“别出心裁”,还因此被皇后盯上了。
这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她摆烂的方式不够彻底,还是这届选秀的审核标准本身就离谱?
沈宁越想越觉得头疼。她揉了揉太阳,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反正复选还有几天,她有的是时间想办法。大不了复选的时候再来一次“创新才艺”——
不,不行。上次是侥幸,再来一次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
“沈姐姐,”苏晚忽然又扯了扯她的袖子,“那边那个人,是不是在看我们?”
沈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先前在廊道上跟自己搭话的那位赵明珠。此刻她站在偏殿的另一端,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这边。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刻,赵明珠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几个小跟班走了。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们。”苏晚小声说。
“正常。”沈宁收回目光,语调平淡,“后宫这地方,少一个朋友不可怕,多一个敌人才是麻烦。她看我们不顺眼,我们绕着她走就是了。反正只要不被她抓到把柄,她也拿我们没办法。”
苏晚用力点头,看她的眼神越发崇拜了。
沈宁被她这目光看得有点心虚。其实她哪懂什么后宫生存法则,不过是前世在公司里见识过太多职场尔虞我诈,把那一套搬过来罢了。
说来说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后宫和职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在一个封闭的小圈子里争夺有限的资源。只不过后宫的代价更大一些,输了可不是被裁员,而是掉脑袋。
想到这里,沈宁心里那股想要落选出宫的冲动更强烈了。
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
此时的皇后凤驾已经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凤仪宫。
秦舒一下轿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掉了脚上的绣鞋,重新窝进了那张她最心爱的美人榻里,舒服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还是自己宫里好。”她伸了个懒腰,“储秀宫那椅子硬得要命,坐得本宫腰疼。”
沉香端着一盏温茶上前,无奈地摇了摇头:“娘娘,您今去储秀宫,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看出来了。”秦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那个叫沈宁的秀女,很有意思。”
“沈宁?”沉香想了想,“就是那个、那个说相声的——”
“单口相声。”秦舒纠正,“虽然本宫也没太搞懂这是什么名目,但能把尚宫局那三块铁板逗笑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沉香迟疑了一下:“娘娘是看中了她?”
“废话,不看她本宫大老远跑储秀宫去什么?难道是为了听相声?”秦舒理所当然地说,“本宫观察过了,今年这批秀女里头,要么是贵妃那边拉拢好的,要么是太后挑中的‘生育标兵’,要么是一眼看过去就蠢得不堪大用的。只有这个沈宁,看上去又机灵又老实,而且没什么背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跟哪边都不沾。”
沉香听明白了。她有些犹豫:“可是娘娘,您就不怕她后……”
“后怎样?爬到我头上来?”秦舒笑了,一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沉香,本宫不是跟你说了吗,本宫巴不得有人能替我活。她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把皇后这份差事拿去,本宫还谢谢她呢。”
沉香:“……”
她怎么觉得,自家主子这话是真心的?
“不过,”秦舒话锋一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些,“光有脑子还不行,本宫还得看看她的本事。复选那本宫亲自去瞧瞧,给她出几道考题,看她接不接得住。”
“娘娘打算考她什么?”沉香好奇地问。
秦舒笑眯眯地竖起一手指:“第一,看她能不能在本宫和太后之间周旋。太后今年盯上这批秀女了,恨不得个个都拉去给皇上生孩子。沈宁要是被太后看中,本宫倒要看看她怎么应对。”
她又竖起第二手指:“第二,看她能不能扛住贵妃那边的压力。柳氏那个性子,新来的秀女里稍微出挑一点的,她都要找个机会踩两脚。沈宁今天在储秀宫出了风头,消息迟早传到贵妃耳朵里。”
“第三——”秦舒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促狭,“看她合不合皇上的胃口。”
沉香一愣:“娘娘,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秦舒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本宫就是好奇——一个能把话本子讲成笑话的人,如果遇上一个能把青菜炒成国宴的人,会碰撞出什么火花来。”
沉香:“……”
她怎么觉得,自家主子这是在看戏?
——
同一时刻,寿安宫中。
太后端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秀女的画像和履历。桂嬷嬷站在一旁,正在低声汇报今初选的情况。
“……总的来说,今年这批秀女资质尚可。其中有几位格外出挑,老奴已经让人把她们的履历单拎出来了。”
太后点点头,拿起最上面那份履历,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
“赵明珠,工部侍郎赵崇之嫡女,年十七。”她念了一遍,微微颔首,“赵家的女儿,哀家见过。模样生得还算周正,就是腰身太细了些……不过也还成。赵家跟柳家是姻亲,这次送女儿进来,怕是冲着贵妃来的。”
桂嬷嬷应是,又递上第二份。
“苏晚,通州知州苏文渊之女,年十五。”太后看着画像上眉目温顺的小姑娘,点了点头,“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身量也不错,骨相圆润,是个好生养的。”
她一连看了好几份,末了问道:“还有吗?哀家记得今年参选的秀女里头,应该有个姓沈的丫头。”
“太后好记性。”桂嬷嬷连忙翻出最后一份履历,“沈宁,礼部侍郎沈致远之女,年十六。这位沈秀女今儿在初选上可出了不小的风头。”
太后眉头一动:“出风头?她做了什么?”
桂嬷嬷便把沈宁在才艺展示中表演“单口相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据说讲的是尚食局宫女做菜闹出的笑话,把三位女官都逗乐了。”
“笑话?”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倒是新鲜。旁人选秀表演琴棋书画,她倒好,来讲笑话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画中的少女眉目清淡,算不上惊艳,但有种独特的亲和力,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丫头的面相果然不错,”太后仔细端详着画中人温婉饱满的轮廓,又伸出手指隔空点点她的腰身臀线,越看越满意,“你看这身量,一看就是个宜男之相。再加上脑子灵光,能说会道——这样的姑娘不留在宫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桂嬷嬷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犯嘀咕:太后娘娘,您都没见过真人,光凭面相就能断定宜男?
但嘴上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只是应道:“太后所言极是。不过老奴听说,这位沈秀女今在储秀宫,还被皇后娘娘点名召见了。”
“皇后?”
太后的眉毛立刻高高扬起,原本慢悠悠转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
皇后亲自去看秀女?
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恨不得把凤印都甩手给人的懒货?她会主动去看选秀?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皇后去储秀宫做什么?”她的声音里陡然多了几分警觉。
“回太后,皇后娘娘也没待多久,只是召见了沈秀女和另一位苏秀女,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似乎……似乎只是随意看看。”桂嬷嬷小心翼翼地回答。
“随意看看?”太后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呵。哀家那个儿媳妇,什么时候对选秀感过兴趣?她肯去储秀宫,必有所图。”
桂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放下画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画着沈宁面容的画像上,又扫过旁边那沓被淘汰秀女的名单,神色逐渐变得深沉。
“传哀家的懿旨,”她缓缓开口,“复选那,不必顾及什么旧规矩。凡是腰细如柳枝的,看起来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统统给哀家刷下去,省得浪费时间。”
“哀家要亲自去看看,这个能把笑话讲进初选的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
养心殿。
赵珩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朱笔却搁在一旁半天没动。
他在想事情。
准确地说,他在想下午在储秀宫偏殿外听到的那段话。或者说,那段话里提到的一种食物——花椒煮梨。
花椒,梨。
麻,甜。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诡异,但赵珩偏偏越想越觉得有趣。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水火同源羹”这道菜,还真没试过。
会是什么味道呢?真的会像那个秀女说的那样,“嘴里同时着了火又结了冰”吗?
“福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福安立刻上前一步。
“派人去御膳房,让他们做一道花椒煮梨来。”
福安:“……”
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非常艰难地维持住了表情管理:“皇、皇上的意思是……花椒和梨,一起煮?”
“对。”赵珩理所当然地点头,“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奴才这就去。”福安弯腰后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出殿门,到了门外才敢龇牙咧嘴地无声叹了口气。
花椒煮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御膳房的掌勺太监接到这个旨意的时候,表情比福安还要精彩。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福公公,陛下的意思是……把花椒和梨放一块儿煮?没有别的吩咐了?是咸的还是甜的?”
“咱家不知。”福安面无表情,“陛下亲口吩咐,就做花椒煮梨。你看着办。”
掌勺太监的脸都绿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御厨,从先帝做到今上,什么稀奇古怪的菜都见过。但这花椒煮梨……花椒是川蜀那边的调料,梨是河北的贡品,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能好吃吗?
但圣旨已下,他不敢不遵。于是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花椒煮梨被端到了御前。
赵珩打量着碗里的东西。雪白的梨块漂浮在金黄色的汤汁里,几粒花椒点缀其间,卖相出人意料地不算太差。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福安在旁边紧张地注视着自家主子的表情变化。只见赵珩先是一愣,然后眉头微微皱起,紧接着眼尾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有意思。”他把银匙放下,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麻和甜——确实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可是这股麻辣的劲儿过去了之后,梨子的清甜居然还留在舌头上。”
福安看傻了。
皇上居然真的在认真品鉴?
“这个沈秀女,”赵珩用帕子擦了擦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倒是有几分意思。讲的笑话里有菜,做出来的菜也是有来历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福安,朕记得今天你说过,她在初选上表演的是‘单口相声’?”
“回皇上,正是。”
“何谓‘单口相声’?”
福安便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据说沈秀女讲的是尚食局宫女做菜的趣事,诙谐幽默,把三位女官都逗乐了。哦对了,还有一位苏秀女,表演的是——”
他把麻将的事情也说了。
赵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届秀女……”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倒是有趣。一个会讲笑话,一个会玩牌戏。比那些只会弹琴作画的,有意思得多。”
福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赵珩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复选那,朕也过去看看。”
福安:“……”
完了。
这个沈秀女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连皇上这种对选秀从不感冒的人,都被勾起了兴趣?
他正想着,赵珩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让人去查一下,这个沈宁除了会讲笑话,还会不会别的——比如做菜。”
福安:“……”
好的,破案了。
皇上感兴趣的压不是人,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