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三天,江舒桐搬进了陆沉舟的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那间贴了浅灰色墙纸的出租屋她不想再待了,里面的东西除了衣服和设计稿,她一样都没带走。成对的马克杯、双人沙发、冰箱上宋明远写的便利贴——全部留在了那里。房东来收房的时候大概会以为这里住了两个关系破裂的室友。
她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到小区门口,她还没付完款,车窗就被敲了两下。
陆沉舟站在车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把伞——明明没下雨。
“我帮你拿。”他说,弯腰从后座把行李箱拎出来。
“你怎么下来了?我直接上去就行。”
“门禁卡在你那里。”他看着她,表情平静,“你还没录指纹。”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事。前几天领完证她直接回家了,第二天他就把门禁卡和钥匙送过来了,说“你随时可以搬过来”。她当时说“周末再说”,然后就一直没去。
今天来之前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下午搬家。”他回了个“好”。没想到这个“好”的意思是他会下楼来接。
小区很大,从门口到他家那栋楼走了五六分钟。他跟在她旁边,一手拎行李箱一手拿伞,步调刻意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
电梯里,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行李箱立在他腿边,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拉杆上,姿态松弛。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到了之后我们先定一下规矩。”
“什么规矩?”
“同居守则。约法三章。”
他抬眼看了镜中的她一眼:“你说。”
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她先出去,然后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她发现他已经把门打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新拖鞋,粉色毛绒的,和她之前在这里穿过的那双一次性拖鞋不一样,是专门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拖鞋?”她换鞋的时候问。
“让阿姨准备的。”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她把两个行李箱推进客房——还是上次她住的那间。床单换过了,不是那天早上她睡过的素色棉麻,而是浅灰色带细纹的另一种面料。窗帘拉开了,午后的阳光铺了半个房间,床头柜上多了一小束花,叫不出名字,白色的小骨朵挤在一起,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你不用这么客气。”她说。
“家里有花瓶空着也是空着。”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来,“你先收拾,我去泡茶。”
他转身走了。
江舒桐蹲在行李箱前,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束白花。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她喜欢什么花,也许是在某次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不喜欢大红大紫的,小朵的白花就很好看”。
他不像是会记住这种细节的人。
但事实是,他记住了。
她把毛衣放进衣柜,发现衣柜里已经空出了三分之二的空间,衣架是统一的胡桃木色,按照她的身高调整好了高度。梳妆台上放着一套新的护肤品,是她常用的那个品牌,她前一天才说自己的快用完了,没有说过要买新的。
她拿起那个面霜瓶子看了一眼。瓶身上没有标签,但她认得这个包装——是她一直在用的那个系列。
他怎么会知道她用哪个牌子?也许是上次她住这里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包里的东西?她没想明白,但也没深想。毕竟他连蜂蜜水都记得换,多记一个护肤品品牌好像也不算什么。
她把面霜放回去,深吸一口气,走出客房。
客厅里,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泡茶。茶具是白瓷的,壶嘴冒着白汽,茶香弥漫开来。
“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单人沙发。
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捧着暖手。
“约法三章,”她先开口,“上次在车里说过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随时可离、不同房、不涉私生活。”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之前说过了,但要细化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昨天晚上她认真列了条款,像写合同一样严谨。
陆沉舟看到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写了书面文件?”
“以防万一。”她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第一条,随时可离。任何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不得阻拦,并在七内配合办理手续。财产方面,婚前财产各归各的,婚后无共同财产,所以不存在分割问题。”
“第二条,不同房。你住主卧,我住客房,未经对方允许不得进入对方房间。”
“第三条,不涉私生活。我们各自有社交自由,不需要向对方报备行踪,不需要向对方解释和谁见面。”
她念完抬起头看他:“有没有要补充的?”
陆沉舟想了想:“第四条。”
“什么?”
“安全。”他的表情认真起来,“如果你晚上不回来,或者加班很晚,至少告诉我一声。不是涉,是……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
江舒桐看着他,想说“这个没必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在纸上加了第四条,写完后递给他看。他看完,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签了名,期写的是今天。
“一式两份。”他说,“我复印一份。”
“你这还有复印机?”
“书房有。”
他起身去书房,江舒桐坐在沙发上喝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房子她来过两次,每次都在客房和客厅之间两点一线,从没仔细看过。现在才发现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家——不是说不好,是太好了。净、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杂志上的样板间,好看但不真实。
唯一的例外是电视柜旁边的一排相框。她走过去看了看,大部分是风景照,有一张是他和父母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在某个活动上发言的照片——不远处拍的,她侧着脸,在台上讲话,台下是模糊的人群。
她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两秒,听到脚步声,赶紧放回去。
陆沉舟拿着复印件出来,看到她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对了,”她转移话题,“林微说要来‘视察’,大概下午三点到。”
“‘视察’?”他把复印件递给她。
“她说要看看我的新室友是不是好人。”她顿了一下,“她知道我们结婚了,但她以为你是——”
她没说完,但他懂了。
林微不知道他是装的。在所有人眼里,陆沉舟就是那个“认识三年、条件很好、但一直没谈恋爱”的朋友。江舒桐跟林微说她跟陆沉舟结婚的时候,林微在微信上连发了三十个感叹号,然后打了三行字:
“你跟gay结婚了?”
“你疯了吧?”
“不对,这好像是个好主意????”
江舒桐没跟林微细说陆沉舟到底是不是gay——因为在她心里,这已经是既定事实。她只是告诉林微“他是,而且我们谈好了条件,就是搭伙过子”。
林微最后的评价是:“行吧,反正比宋明远那个狗东西强一万倍。但我得亲自去看看,万一他是个披着gay皮的变态呢?”
江舒桐当时觉得林微想多了。
现在她站在陆沉舟家的客厅里,看着一个单身男人家里特意为女性准备的粉色拖鞋、胡桃木衣架、未拆封的护肤品——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但她把这个感觉摁下去了。
不会有事的。他是gay。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陆沉舟去开门,江舒桐跟在后面。
门一开,林微就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上面还系着粉红色的丝带,像是来探病而不是来串门。
“新娘子!”林微一把抱住江舒桐,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江舒桐也压低声音,“你正常点,别吓到人家。”
林微松开她,转过头看陆沉舟。她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目光从他擦得净的皮鞋到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陆总,”林微伸出手,“以后我姐妹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沉舟和她握了一下手,力度适中,分寸恰好,“请进。”
林微进门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秦风。
他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差点被林微撞翻。两个人几乎是脸对脸定住了。
林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秦风稳了稳水果盘:“秦风。”
“哦——”林微拖长了音,转头看江舒桐,“这位是?”
“陆沉舟的助理。”江舒桐介绍道。
“助理还要负责切水果?”林微挑眉。
秦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陆总让我送东西过来,顺便帮忙准备了点水果。”
他说“顺便”的时候,语气和陆沉舟说“让阿姨准备的”如出一辙。
林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话的方式跟你老板挺像。”
“谢谢。”
“这不是夸你。”
秦风端着水果盘站在原地,表情依然没有波动。但江舒桐注意到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微微点了下头,他就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去了。
林微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开始扫射整个客厅。她的眼神像在进行房屋验收,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窗帘看到地毯,最后落在那排相框上。
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张江舒桐在台上发言的照片。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陆沉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去年,一个行业论坛。”
“你去了那个论坛?”江舒桐有点意外。
“恰好在那个酒店有会议。”
江舒桐没多想。林微却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把相框放回去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拍得挺好的,谁拍的?”
“主办方的摄影师。”陆沉舟说,语气自然得像真的。
林微“哦”了一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转向秦风:“秦助理,你跟你老板多久了?”
秦风站得笔直:“三年。”
“三年啊,”林微笑了笑,“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还好。”
“他以前谈过恋爱吗?”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江舒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陆沉舟喝茶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但秦风——那个一直表情管理完美的人——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林微,”江舒桐放下茶杯,“你嘛呢?”
“好奇嘛。”林微笑得无辜,“你们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吗?了解一下彼此的历史很正常。”
“我没有历史。”陆沉舟开口,声音平淡,“所以没什么可了解的。”
林微的眼睛亮了:“没有历史的意思是——”
“林微。”江舒桐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警告。
林微识趣地收了话题,但眼神在陆沉舟和秦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风身上,若有所思。
接下来一个小时,林微参观了房子,检查了厨房、卫生间、客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回到客厅,发表了一句总结陈词:“硬件设施过关,软装审美在线,卫生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陆总,你要是哪天不想做总裁了,可以考虑开个民宿。”
陆沉舟还没说话,秦风在旁边开口了:“陆总的时间成本不适合开民宿。”
林微转过头看他:“我在跟你老板说话。”
“我知道。”秦风说,“我只是提供客观数据。”
“什么数据?”
“民宿行业的平均回报周期是五到七年,陆总目前的年收入是这个数字的——”
“行了行了,”林微摆手打断他,笑了,“你这个助理还真是尽心尽力。”
“这是我的职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江舒桐没注意到,陆沉舟注意到了。
他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送林微走的时候,她拉着江舒桐在门口多站了几分钟。
“你确定没问题?”林微压低声音,再次确认。
“确定。”
“他那个助理,叫什么风来着——”
“秦风。”
“对,秦风。”林微啧了一声,“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直男了,说话跟汇报工作似的。”
“你不是喜欢直男吗?”江舒桐随口说。
“我喜欢的是直男,不是机器人。”林微说完自己先笑了,“行吧,你好好过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
“对了,”林微走出两步又回头,“你那个约法三章,第四条是不是写错了?”
“什么?”
“‘不涉私生活但要报备安全’——这不就是变相的报备行踪吗?”林微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个gay蜜,好像没那么简单哦。”
江舒桐还没反应过来,林微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微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好像没那么简单哦”。
不会的。
他是gay。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陆沉舟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具,秦风已经走了,只在鞋柜上留了一张便签条:“陆总,明天九点董事会,资料在您书房桌上。”
江舒桐看着那张便签条,上面是秦风的字迹,跟他老板一样净利落。
“你的助理挺有意思的。”她说。
“嗯。”陆沉舟把茶杯放进消毒柜,“他跟了我三年,能力很强。”
“三年?那不是跟我认识你的时间一样长?”
陆沉舟关消毒柜的门顿了一下。
“差不多。”他说。
他没有说的是,秦风是他三年前特意从分公司调过来的。调任的理由是“业务需要”,真正的原因是——秦风是他大学学弟,嘴巴紧,办事牢,最重要的是,不会对他的私人行程多问一句。
但这句话,他不会说。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地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想了想:“你上次熬的那个粥挺好的,但晚上喝粥容易饿。”
“那我做红烧排骨,再炒两个菜。”
“你会做红烧排骨?”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你小看我了”的意味:“我会做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他去厨房准备晚饭,江舒桐站在客厅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归位了,她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自在,而是太自在了。
自在得不像第一天搬进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菜。他换了家居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围巾——不对,是围裙,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土豆切成均匀的薄片,排骨焯水撇去浮沫,每一个步骤都不紧不慢。
“你经常自己做饭?”她问。
“大部分时候。”
“一个人吃?”
“嗯。”
她想象了一下他一个人对着这么大的厨房、做三四道菜、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的画面。
“好浪费。”她说。
他切菜的动作没停:“所以以后两个人吃,就不浪费了。”
她说不上来那句“以后两个人吃”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客套,也许是习惯性地说“我们以后搭伙过子”的意思。
但她注意到他说的是“吃”,不是“过子”。
吃和过子之间,隔着一条她不知道的河。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房,把剩下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好。叠最后一件毛衣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箱子底部的某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丝绒盒子,是她顺手放进去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铂金戒指,大学的时候买的,不是订婚用的,就是觉得好看。后来和宋明远在一起,她偶尔戴过几次,他从来没注意过。
她把戒指戴上左手无名指。
有点松。
她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合上抽屉。
门铃忽然又响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看到陆沉舟就笑了:“陆先生,您要的菜送来了。今天超市的排骨特别新鲜,我多挑了两。”
“谢谢,王阿姨。放厨房就行。”
王阿姨拎着袋子进来,看到江舒桐,眼睛一亮:“这位是——”
“我太太。”陆沉舟说。
那两个字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江舒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
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恭喜恭喜。陆先生这么多年一个人住,总算有人陪了。太太您有福气,陆先生人特别好,经常帮我们小区的人——”
“王阿姨。”陆沉舟打断她,语气礼貌但坚定,“菜放好了,您先回吧。”
王阿姨识趣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多看江舒桐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总算等到了这一天”的欣慰。
门关上,江舒桐看着陆沉舟:“你经常让阿姨送菜?”
“王阿姨是小区物业的生活管家,帮忙采购送货。”他说,转身回了厨房。
她没有追问,但她发现了一个细节——王阿姨说的不是“超市的人”,她说的是“我们小区的人”。而且她好像对陆沉舟很熟悉,熟悉到他“这么多年一个人住”。
这个房子,他一个人住了多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其实很少。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家里条件不错,认识三年,但这些都只是表面。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十岁不谈恋爱,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跟一个刚失恋的女人闪婚。
他说“一夜没睡想过了”。
但一个正常人,真的会用一个晚上做出这种决定吗?
她把这些疑问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是,不是婚姻。她不需要了解他所有的秘密,就像他也不需要了解她的。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他腌的萝卜。菜量刚好够两个人,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时蔬清脆爽口,汤的温度刚好。
“好吃。”她说,是真的好吃。
“多吃点。”他把排骨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太瘦了。”
她咬着排骨,忽然开口:“陆沉舟。”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我们说好了随时可离,但结婚这件事本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餐桌上的灯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可以回家。”他说,“而我有这个地方。”
她说不出话来。
“吃饭吧。”他拿起筷子,“菜凉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后面,眼眶又在发热。一顿饭吃完,她抢着洗了碗。他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但意外地不尴尬。
洗完碗,她回到客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束小白花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她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很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林微的消息:“怎么样?第一天当陆太太,适应吗?”
她回了三个字:“还可以。”
林微秒回:“他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他做了红烧排骨,很好吃。”
“一个gay做红烧排骨给你吃???”林微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算了,gay蜜也可以做饭的。你早点睡,明天我去找你。”
江舒桐放下手机,关了灯。
客房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关了灯就是一片漆黑。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
她能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音量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然后电视关了,然后是主卧的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不是她用的那个牌子,但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主卧里,陆沉舟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结婚证,翻开,合上,翻开,合上。纸质的封皮被反复弯折,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把结婚证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
她说“随时可离”。
他说“好”。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个“好”,对董事会说好,对客户说好,对无数商业谈判说好。只有这个“好”,说得他心脏疼。
不是因为不愿意。
是因为怕她真的会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她今天在餐桌上说“好吃”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像只偷吃到鱼的猫。
三年前的那个酒会上,她也是这样笑的。
只不过那一次,她是对着地上的文件笑,是对着帮他捡东西这种小事笑,是对着陌生人笑。
现在,她对着他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客房里的味道不一样——她用的是他特意选的那种。他自己主卧的枕头,用的是另一种。
他想了很久,选了两种不同的洗衣液。
因为她说过“不喜欢太浓的味道”,也说过“喜欢净但不刺鼻的”。
他记了。
什么都记了。
记了三年。
墙的另一边,她睡得很沉。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但这次,没人抚平它。
他在墙的另一边,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和她做着同一个城市里的、不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