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舒桐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味道从门缝里挤进来,顺着走廊飘进客房,钻进她的梦里。梦里她在烤面包,面包机跳起来的瞬间,香味变成了实质——不对,是真的有人在烤面包。
她睁开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分。
她昨天设了八点的闹钟,但身体比她先醒了。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床头柜上那束小白花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陆沉舟家。
不,现在也是她家了。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昨晚她把拖鞋踢到床底下了,懒得弯腰去够,就踮着脚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尽头是开放式厨房,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浅金色。
陆沉舟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没穿外套,肩膀的线条在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是长期做事的、结实而自然的那种。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锅铲,动作不紧不慢。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两颗煎蛋在滋滋冒泡,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的烤面包机跳起来,他伸手把吐司取出来,放在盘子里,又转身去关掉烤箱——里面烤着几芦笋,撒了黑胡椒,翠绿的颜色刚刚好。
江舒桐靠在走廊的墙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宋明远。在一起五年,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看到的是点过外卖没洗的碗筷和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她不是没说过,他说“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会可以学。
但他不想学。
“醒了?”
陆沉舟没回头,但她知道她站在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走过去,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脚步声。”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你的脚步声跟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轻。”他想了想,“像猫。”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转,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她。
“你几点起的?”她问,看着他利落地把芦笋和煎蛋摆好,又在盘子里放了两片吐司,旁边加了一小碟黄油和蓝莓酱。
“六点半。”
“每天?”
“大部分时候。”
她想象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一个人站在这个巨大的厨房里,做一人份的早餐,然后一个人吃掉。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今天做的是两人份。”她指了指盘子。
“嗯。”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所以你要吃完。”
“这么多?”
“你太瘦了。”他转身去倒牛,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昨天排骨你也只吃了三块。”
“你数了?”
他没回答,把两杯牛放在吧台上,玻璃杯擦得净净,杯壁上没有一滴水渍。
江舒桐咬了一口吐司,烤得刚好,外脆里软。黄油抹上去就化了,渗进面包的每一个气孔里。她忍不住发出一个表示满意的鼻音。
陆沉舟听到那个鼻音,低头喝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每天都做这么复杂的早餐?”她嘴里含着吐司问。
“不复杂。”他切开自己那份煎蛋,蛋黄缓缓流出来,“顺手的事。”
她不信。煎蛋的火候、芦笋的脆度、吐司的焦黄程度——每一样都不是“顺手”能达成的。这需要长期的练习,和一种对细节的在意。
她想起一个细节:过去三年,每次她加班到很晚发朋友圈,他都会“恰好”在线,问她吃了没有。她说没吃,他就会说“刚好我也没吃,要不要一起?”或者“刚好路过你公司楼下,带了一份宵夜”。
刚好。路过。顺便。顺手。
他的字典里好像全是这种词。
“陆沉舟。”她放下吐司。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对谁都这么细心?”
他切芦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芦笋送进嘴里。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只是对你有求必应。”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的风格。她等着他补充一句“因为你是朋友”或者“举手之劳”,但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喝牛,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江舒桐把脸埋进牛杯里,假装自己在专心喝牛。
心跳快了半拍。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吐司吃太快了。
吃完早餐,她抢着洗了碗。陆沉舟站在旁边擦盘子——他好像很享受这个分工,一个人洗一个人擦,谁都不说话,但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她擦手,回到客房换衣服。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她昨天随手挂进去的几件衣服已经被重新排列过了——按颜色深浅排序,外套挂在最左边,裙子在中间,衬衫在右边,最下面一层是叠好的毛衣。
她昨天不是这么放的。
他进来过?
她走出客房,他正在玄关换鞋。黑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收拾得像杂志封面。
“你进我房间了?”她问。
“整理衣柜的时候进去了一下。”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你的衣服挂得太乱,找起来不方便。”
“我们说好的,未经允许不能进对方房间。”
“你昨天没给我钥匙。”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这是客房的钥匙,给你。我的主卧钥匙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拿。”
他指了指鞋柜上的一个小钩子,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我进你房间嘛?”她说。
“不知道。”他把大衣扣子系好,“但如果你想进来,不用问我。”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留她一个人在玄关。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钥匙。
主卧的钥匙,就这么挂在鞋柜上,谁都能拿。他是不设防,还是只对她不设防?
她摇了摇头,把客房的钥匙收进包里,换了鞋出门。
电梯里,他已经在等她了。看到她的鞋子,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没什么。”他按下B1层,“你今天穿高跟鞋?”
“上班当然穿高跟鞋。”
“车库到电梯这段路不平,注意脚下。”
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后,不是扶着,而是悬空了一拳的距离——如果她摔倒,他可以第一时间托住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他终于启动了车子。
车里放着音乐,还是上次那个爵士乐歌单。她注意到音量调得刚好——不吵,但足够填满安静。
“你每天几点出门?”她问。
“八点左右。你呢?”
“八点半上班,平时八点出门。”
“那以后我八点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也方便。”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说了”。
她闭嘴了。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城市的早晨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车里暖风开得刚好,座椅加热也开了——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你车座椅冬天太冷了”。
今天就有了座椅加热。
她不知道这是他昨天下午抽空去4S店加装的,也不知道他为此推了一个应酬。
她只知道,这个gay蜜,比她过去五年交往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贴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它掐灭了。
不要比较。不要心动。他不是直男,他不可能喜欢她。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是好人。
不是因为别的。
车停在她公司楼下。她解安全带的时候,他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
“什么?”
“三明治。”他说,“中午要是忙,别饿着。”
她打开纸袋看了一眼。不是一个三明治,是两个。保鲜膜裹得很仔细,切口整齐,里面的馅料是火腿、芝士和生菜,搭配均衡,连面包边都切掉了。
她爱吃的东西,他好像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煎蛋的时候顺便做的。”
又是顺便。
她拿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回过头。
车子还停在原地,他在看她。
隔着挡风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炽热,不侵略,只是安静的、持续的、像冬天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温吞地烧着。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走进大楼。
进了电梯,她靠在角落,打开纸袋拿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的咸香和芝士的香在嘴里化开,面包还是温的,保鲜膜裹得那么紧都没闷出水汽——他一定等三明治凉到合适的温度才包的。
她嚼着三明治,眼眶又有点热。
她掏出手机给林微发消息:“他早上给我做了早餐,还做了三明治让我带公司当午饭。”
林微秒回:“???你确定他是gay?”
“确定。你不是也说过吗。”
“我当时随口一说的!!!!”林微发了四个感叹号,又说,“但你想想,哪个gay会早上六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餐还带便当的?”
江舒桐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好gay蜜。”
林微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算了,你开心就好。但我要去查一下这个陆沉舟。”
“查什么?”
“查他到底是不是gay。万一是直男呢?那你不就羊入虎口了?”
江舒桐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是gay——三年没谈恋爱,从不聊女生,还偶尔提到“前男友”。林微当时说的那些话,她都记着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回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按灭了屏幕,把三明治吃完,电梯刚好到她公司楼层。
一整天,她都在跟方案搏斗。甲方爸爸第七次提出修改意见,这次要求把现代简约改成新中式。她深吸一口气,在微信上回了“好的”,然后趴在桌上无声地尖叫了几秒。
同事小周路过,看她趴在桌上,拍了拍她的肩:“新婚后遗症?昨晚没睡好?”
“不是,甲方。”
“哦,那比老公难搞。”
江舒桐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打开设计软件,开始重新建模。
午休的时候,她拿出那个三明治。保鲜膜一打开,面包还是软的,没有变。火腿和芝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简单但满足。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觉得这个三明治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是用心。
她吃完三明治,拿出手机拍了张保鲜膜的照片,发给陆沉舟。
“三明治吃完了,好吃。”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嗯。”
只有一个字。江舒桐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觉得奇怪——早上做三明治的时候那么细致,聊天的时候却像个AI。她正要把手机放下,那边又发了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你定。”
“那我定。七点去公司接你,别加班到太晚。”
她正要回“不用来接”,想了一下,还是打了“好”。
五点半,她把修改好的方案发给甲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响了,不是陆沉舟,是林微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林微的脸占满了屏幕,背景是她自己的工作室——她在做短视频自媒体,家里隔了一个小房间当拍摄间。
“我查到了。”林微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查到什么?”
“陆沉舟。我让我一个在陆氏工作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确实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公司年会带的女伴都是助理或者秘书,从来没有固定伴侣。他那个朋友秦风跟了他三年,狗仔都拍不到任何绯闻。”
“所以呢?”
“所以要么他是真的gay,要么他藏得太深了。”林微的表情很复杂,“但我朋友说了一个细节——他办公室抽屉是锁着的,有次保洁阿姨想擦被拦住了,说那个抽屉只有他自己能开。”
“这很正常,人家可能有重要文件。”
“正常人会把重要文件放在公司?不都是放保险柜吗?”林微挑眉,“我怀疑那个抽屉里是你的照片。”
江舒桐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你才看多了!你在跟一个gay同居哎,我不得替你盯着点?”林微撇嘴,“算了,不吓你了。不过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提刀上门。”
“知道了,女侠。”江舒桐笑着挂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笑容慢慢淡了。
办公室抽屉,锁着的。
重要文件。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林微是被她的婚姻到了,太闲了才去扒人家的隐私。陆沉舟是什么人,她认识三年了,比谁都清楚。
六点五十,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和昨天同一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座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热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刚买的。
“路上买的。”他说。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口味,三分糖,加椰果。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已经不想问了。答案无非就是“刚好路过那家店”、“顺便买的”、“你以前发过朋友圈”。
他的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车子驶入车流,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捧着茶,看着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忽然说了一句:“陆沉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怕再问下去,答案会是她不敢听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靠着车窗,手里的茶一点一点变凉。但她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