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牛大壮就被一阵鬼鬼祟祟的敲门声吵醒了。
笃笃笃。
三下,停。
又三下,停。
跟接头暗号似的。
牛大壮翻身下床,套上一件长袖——后背那四道红痕还在,不能露。
拉开门。
王二狗蹲在门槛外面,缩着脖子,左看右看,活像一只偷鸡被抓的黄鼠狼。
“大壮哥!”
他蹭地站起来,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堆着一脸讨好的笑。
“我来拿方子。”
牛大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这才几点你就来了?”
“四点半了,我不是着急嘛。我怕被人看见。”王二狗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这事儿让人知道了,我在村里还怎么混?”
牛大壮没好气地让开门。
“进来吧。”
王二狗像条泥鳅似的滑进院子,把酒和花生米放在石墩上。
“坐那儿,把手伸出来。”
王二狗乖乖坐好,把左手递过去。
三手指搭上腕脉。
脉象——弦滑而数,尺脉偏沉,关脉微涩。
牛大壮又看了看他的舌头。
“伸舌头。”
“啊——”
舌红苔黄腻,舌尤甚。
再看他右手腕上那块暗青色的斑。
比昨天颜色又深了一点。
牛大壮松开手,转身进屋,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烂了半边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找了铅笔头,开始写方子。
龙胆草、黄柏、车前子、泽泻、木通、生地、当归尾、栀子、甘草梢、萆薢。
写完最后一味药,他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行。
“忌辛辣、忌酒、忌房事。连服十四天。”
他把方子递过去。
王二狗双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嘴唇嚅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大壮哥,这个……是啥?”他指着‘萆薢’这两个字。
“药铺的人认识,你拿给他就行了。”
“哦哦哦。”
王二狗把方子小心翼翼地叠成四折,塞进裤兜最里层。
他蹲在石墩旁边,搓了搓手,抬头看着牛大壮,那双三角眼里居然泛出了一点水光。
“大壮哥,你是真的好人。”
“少来。”
“不是,我说真的。”王二狗使劲吸了吸鼻子。“你看村里那些人,谁正眼瞧过我?刘瘸子昨天给我查了一通,收了我一百二,最后说我没事就是上火。一百二啊!我在镇上帮人扛一天水泥才挣八十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哽咽。
“就你大壮哥不嫌弃我,还给我看病开方子。两瓶二锅头一袋花生米,你都不嫌寒碜。”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的。”
牛大壮拧开一瓶二锅头闻了闻,放下了。一大早喝酒不像话。
王二狗擦了擦眼角,左右看了看,凑到牛大壮跟前。
“大壮哥,我也不是白来的。我给你带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王二狗压低嗓门,声音细得像蚊子。
“村长王德顺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牛大壮剥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就镇上那个足浴店,叫什么金玉满堂的。里面有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姓杨,叫杨小蝶。王德顺每个礼拜都要去两三趟。”
王二狗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
“上个月我去那条街上办事,亲眼看见王德顺从那店里出来,搂着那姑娘的腰,还打了辆出租车去县城开房。我跟在后面,拍了照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半边的破手机,翻出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
照片上确实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秃顶男人,搂着一个穿短裙的年轻女人上车。
模糊归模糊,但王德顺那颗锃亮的脑门,全村独一份,认错不了。
牛大壮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啊?”王二狗愣住了。
“他包养不包养的,是他家的事。他老婆管不管是他老婆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牛大壮把花生米丢嘴里嚼了两颗。
王二狗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本来以为这是个重磅炸弹,能让牛大壮对村长有个把柄在手上。
没想到人家压不感兴趣。
“大壮哥,我是想说……王德顺这人不地道。他当着村长,天天装正人君子,背地里龌龊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我跟他有什么交道好打的?”
“嗐,你还不知道吧?”王二狗拍了下大腿。“赵德柱昨天回去之后,找了他爹赵老板。赵老板当晚就给王德顺打了电话。我估摸着,这两天王德顺肯定要来找你。”
牛大壮嚼花生米的动作没停。
“找就找呗。”
王二狗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一阵佩服,又一阵发虚。
佩服的是牛大壮的胆子,发虚的是替他担心。
赵家在镇上有钱有势,王德顺在村里说一不二。这两家联手要收拾一个上门女婿,搁谁身上不得抖三抖?
可牛大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壮哥,那我先走了。”王二狗站起来,把方子又摸了摸,确认还在兜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壮哥,你这方子……真能治好?”
“照方抓药,按时吃,半个月之内断。”
“大壮哥!我啥也不说了,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王二狗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滚。”
王二狗一溜烟跑了。
牛大壮坐在石墩上,把剩下的花生米慢慢嚼完。
太阳从青牛山后面爬上来,金色的光洒在果园里,苹果树的叶子被照得亮闪闪的。
老黄牛从石槽边站了起来。
它走到牛大壮身边,低头嗅了嗅石墩上的二锅头,打了个响鼻。
“大黄,你好点了?”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没有传音,但眼神比昨天有精神多了。
红糖水起了效。
牛大壮拍了拍它的脖子,进屋换了件净T恤,开始打拳。
三十六路牛魔拳,从头到尾走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流畅了一截。
拳风炸响的时候,地上的尘土被震起一层薄雾。
他收势站定,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暖流。
比昨天又厚实了一分。
气劲在经脉里运行的速度也快了,像是管道被疏通了一样。
“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内应该能摸到第二层的门槛。”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拿毛巾擦了把汗。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牛大壮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
果园门口,一个秃顶的矮胖男人正迈着官步走进来。
是王德顺。
王家庄的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