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顺六十二岁,一米六五,肚子圆得像揣了个西瓜,脑门锃亮,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大热天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手里拄着那花梨木拐杖——其实他腿没毛病,拿拐杖纯粹是摆谱。
“大壮啊。”
王德顺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牛大壮身上。
“王叔。”
牛大壮靠在苹果树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没起身,没让座,连客气话都省了。
王德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在王家庄当了三十年村长,走到哪家门口,主人家不得赶紧搬凳子、倒茶水、递烟?
牛大壮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不过王德顺没发作。
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大壮,吃了没?”
“吃了。”
“果园里的桃子长得不错嘛,今年挂果比去年多。”
“嗯。”
王德顺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找了个石墩,坐了下来。
“大壮,叔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果园的事。”
牛大壮没说话。
“赵老板那边的规划你也知道了。镇上批的文件,搞农业观光园,整个王家庄东边这一片都在范围内。”
王德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盖了红章的复印件,上面画了一张规划图。
“你看,这是镇规划办出的总体方案。你家这三亩果园正好在核心区域。”
他把纸递过来。
牛大壮接过去,看了两秒,又递回去了。
“看了,不卖。”
王德顺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大壮,你听叔把话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把拐杖横在膝盖上。
“赵老板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跟县里的关系你不知道有多硬。这个上面是支持的,早晚要推下来。你不卖,只是把时间拖长了,最后征地补偿反而更少。”
“多少?”
“啊?”
“征地补偿多少?”
王德顺顿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五万。”
牛大壮差点笑出声。
赵德柱给一万,陈巧巧说值五十万,现在村长开价五万。
这账——连小学生都能看出猫腻。
“王叔,你觉得三亩果园值五万?”
“这已经是高价了。”王德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大壮,你看看村里其他人家,水田旱地,补偿价都是一亩一万出头。你这果园叔给你按一亩一万七算的,加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五万块已经是叔帮你争取最高的了。”
“王叔。”牛大壮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
“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老板给村里其他人家的补偿,是不是也是一亩一万多?”
王德顺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那实际拨下来的补偿款,是多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风吹过苹果树,叶子沙沙响。
王德顺的表情变了:“大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价不对。”
“牛大壮,你别不识好歹。”
王德顺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拉家常的调子。
“你一个上门女婿,在王家庄没没底。你丈母娘赵翠花那个脾气你清楚,你在这个村子里,能靠的就是你媳妇那一家子。”
他停了一下。
“赵老板是什么人?镇上的纳税大户,县里领导的座上宾。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不卖给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牛大壮把毛巾扔在石墩上,双手抱在前。
“比如呢?”
“比如你那果园的林权证,是不是该换新的了?年检的章盖了没有?”
王德顺眯了眯眼。
“还有你丈母娘家那个宅基地,手续齐不齐?你媳妇王小燕在镇上学校代课的名额,明年还能不能续……”
他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
牛大壮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王德顺,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王德顺的眉毛拧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牛大壮你要什么,你要打我?你敢打村长?”
牛大壮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王德顺的腿一软,公文包从腋下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牛大壮!你——你——”
他嘴皮子抖成了筛子,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跟着一起哆嗦。
牛大壮又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走过去。
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在往王德顺身上推。
王德顺的后背撞上了院门。
花梨木拐杖从手里脱落,叮当一声滚到地上。
“你……你等着!你等着!”
王德顺弯腰去捞公文包,手指哆嗦了三下才夹住,转身就往外跑。
六十二岁的胖老头,跑起来跟个皮球似的,一颠一颠,中山装的下摆在屁股后面甩成了扇子。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拐杖丢了。
牛大壮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德顺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低头。
那花梨木拐杖躺在脚边,杖头雕了个龙头,漆得油光锃亮,一看就不便宜。
牛大壮弯腰捡起来,掂了掂。
挺沉。
他手腕一抖,像甩标枪一样把拐杖掷了出去。
拐杖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半个果园,越过田埂,啪嗒一声落在五十米开外的稻田里。
在了烂泥地里,龙头朝天,一动不动。
像一座歪了的墓碑。
牛大壮收回手,转过身,看了一眼安静的果园。
老黄牛卧在石槽旁边,棕褐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沉稳。
“大黄,这事儿不能拖了。”
牛大壮靠在门框上,攥了攥拳头。
赵德柱、赵老板、王德顺。
这三个人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利益链。
他不去找他们,他们就会一趟一趟地来找他。
今天是威胁,明天是手段,后天就是真刀真枪。
他不怕打架。
但果园是死的,跑不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万一哪天他上了山,赵德柱派人来把果树全砍了呢?
万一王德顺在林权证上做手脚呢?
万一他们真去动王小燕的代课名额呢?
牛大壮闭上眼,想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进屋换了件净衬衫,把纽扣系好,遮住后背那四道红痕。
从墙上摘下一顶草帽扣在脑袋上。
“大黄,看家。”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
牛大壮锁上院门,沿着大路往镇上走。
从王家庄到青牛镇,走路要四十分钟。
太阳毒得要命,田里的水稻晒得叶尖发卷,空气里全是热浪。
牛大壮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
赵老板是幕后的人,但直接去找赵老板不合适。
那是个生意人,精得跟狐狸似的,跟他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王德顺是条狗,主人不发话,狗咬不了人。
关键在赵德柱。
这个富二代是冲在最前面的刀。
把刀折了,后面的人就得重新掂量了。
牛大壮走到镇上的时候,快晌午了。
赵老板的店在镇西头,门脸不小,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但他没进店。
赵德柱不会在店里待着。
那小子是个不务正业的货,白天不是在麻将馆就是在歌厅,要么就是……
牛大壮的目光扫过街角。
一家发廊。
粉红色的灯箱招牌,上面写着三个花体字“丽人阁”。
门口挂着一串珠帘,里面隐约能看到镜子和旋转灯。
大白天的,门关着一半。
但牛大壮的耳力不是摆设。
隔着二十米,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笑声。
油腻的、放浪的、带着一种让人犯恶心的调子。
是赵德柱。
牛大壮的嘴角微微一勾。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