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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德顺六十二岁,一米六五,肚子圆得像揣了个西瓜,脑门锃亮,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大热天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手里拄着那花梨木拐杖——其实他腿没毛病,拿拐杖纯粹是摆谱。

“大壮啊。”

王德顺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牛大壮身上。

“王叔。”

牛大壮靠在苹果树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没起身,没让座,连客气话都省了。

王德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在王家庄当了三十年村长,走到哪家门口,主人家不得赶紧搬凳子、倒茶水、递烟?

牛大壮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不过王德顺没发作。

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大壮,吃了没?”

“吃了。”

“果园里的桃子长得不错嘛,今年挂果比去年多。”

“嗯。”

王德顺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找了个石墩,坐了下来。

“大壮,叔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果园的事。”

牛大壮没说话。

“赵老板那边的规划你也知道了。镇上批的文件,搞农业观光园,整个王家庄东边这一片都在范围内。”

王德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盖了红章的复印件,上面画了一张规划图。

“你看,这是镇规划办出的总体方案。你家这三亩果园正好在核心区域。”

他把纸递过来。

牛大壮接过去,看了两秒,又递回去了。

“看了,不卖。”

王德顺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大壮,你听叔把话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把拐杖横在膝盖上。

“赵老板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跟县里的关系你不知道有多硬。这个上面是支持的,早晚要推下来。你不卖,只是把时间拖长了,最后征地补偿反而更少。”

“多少?”

“啊?”

“征地补偿多少?”

王德顺顿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五万。”

牛大壮差点笑出声。

赵德柱给一万,陈巧巧说值五十万,现在村长开价五万。

这账——连小学生都能看出猫腻。

“王叔,你觉得三亩果园值五万?”

“这已经是高价了。”王德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大壮,你看看村里其他人家,水田旱地,补偿价都是一亩一万出头。你这果园叔给你按一亩一万七算的,加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五万块已经是叔帮你争取最高的了。”

“王叔。”牛大壮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

“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老板给村里其他人家的补偿,是不是也是一亩一万多?”

王德顺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那实际拨下来的补偿款,是多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风吹过苹果树,叶子沙沙响。

王德顺的表情变了:“大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价不对。”

“牛大壮,你别不识好歹。”

王德顺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拉家常的调子。

“你一个上门女婿,在王家庄没没底。你丈母娘赵翠花那个脾气你清楚,你在这个村子里,能靠的就是你媳妇那一家子。”

他停了一下。

“赵老板是什么人?镇上的纳税大户,县里领导的座上宾。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不卖给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牛大壮把毛巾扔在石墩上,双手抱在前。

“比如呢?”

“比如你那果园的林权证,是不是该换新的了?年检的章盖了没有?”

王德顺眯了眯眼。

“还有你丈母娘家那个宅基地,手续齐不齐?你媳妇王小燕在镇上学校代课的名额,明年还能不能续……”

他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

牛大壮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王德顺,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王德顺的眉毛拧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牛大壮你要什么,你要打我?你敢打村长?”

牛大壮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王德顺的腿一软,公文包从腋下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牛大壮!你——你——”

他嘴皮子抖成了筛子,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跟着一起哆嗦。

牛大壮又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走过去。

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在往王德顺身上推。

王德顺的后背撞上了院门。

花梨木拐杖从手里脱落,叮当一声滚到地上。

“你……你等着!你等着!”

王德顺弯腰去捞公文包,手指哆嗦了三下才夹住,转身就往外跑。

六十二岁的胖老头,跑起来跟个皮球似的,一颠一颠,中山装的下摆在屁股后面甩成了扇子。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拐杖丢了。

牛大壮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德顺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低头。

那花梨木拐杖躺在脚边,杖头雕了个龙头,漆得油光锃亮,一看就不便宜。

牛大壮弯腰捡起来,掂了掂。

挺沉。

他手腕一抖,像甩标枪一样把拐杖掷了出去。

拐杖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半个果园,越过田埂,啪嗒一声落在五十米开外的稻田里。

在了烂泥地里,龙头朝天,一动不动。

像一座歪了的墓碑。

牛大壮收回手,转过身,看了一眼安静的果园。

老黄牛卧在石槽旁边,棕褐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沉稳。

“大黄,这事儿不能拖了。”

牛大壮靠在门框上,攥了攥拳头。

赵德柱、赵老板、王德顺。

这三个人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利益链。

他不去找他们,他们就会一趟一趟地来找他。

今天是威胁,明天是手段,后天就是真刀真枪。

他不怕打架。

但果园是死的,跑不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万一哪天他上了山,赵德柱派人来把果树全砍了呢?

万一王德顺在林权证上做手脚呢?

万一他们真去动王小燕的代课名额呢?

牛大壮闭上眼,想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进屋换了件净衬衫,把纽扣系好,遮住后背那四道红痕。

从墙上摘下一顶草帽扣在脑袋上。

“大黄,看家。”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

牛大壮锁上院门,沿着大路往镇上走。

从王家庄到青牛镇,走路要四十分钟。

太阳毒得要命,田里的水稻晒得叶尖发卷,空气里全是热浪。

牛大壮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

赵老板是幕后的人,但直接去找赵老板不合适。

那是个生意人,精得跟狐狸似的,跟他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王德顺是条狗,主人不发话,狗咬不了人。

关键在赵德柱。

这个富二代是冲在最前面的刀。

把刀折了,后面的人就得重新掂量了。

牛大壮走到镇上的时候,快晌午了。

赵老板的店在镇西头,门脸不小,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但他没进店。

赵德柱不会在店里待着。

那小子是个不务正业的货,白天不是在麻将馆就是在歌厅,要么就是……

牛大壮的目光扫过街角。

一家发廊。

粉红色的灯箱招牌,上面写着三个花体字“丽人阁”。

门口挂着一串珠帘,里面隐约能看到镜子和旋转灯。

大白天的,门关着一半。

但牛大壮的耳力不是摆设。

隔着二十米,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笑声。

油腻的、放浪的、带着一种让人犯恶心的调子。

是赵德柱。

牛大壮的嘴角微微一勾。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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