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租的通知是房东阿姨亲自送上门的。
那天傍晚,陆承骁刚从仓储站回来,工服还没换,就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姨住在城中村入口的自建房,平时只每月一号来收租,今天才二十三号。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手写的通知单。
“小陆啊,”她把通知单递过来,“阿姨也不是为难你,是上头查得严。”
陆承骁低头看那张纸。
通 知
据街道出租屋管理新规,阁楼属非合规居住单元,即起参照商用面积补收租金差价。原月租600元调整至900元,下月生效。
特此告知。
他把通知单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900。
比原来涨了50%。
“……街道的新规?”他问。
阿姨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理着袖口。
“是、是呀,上头发了文的。你往后看,还有红章呢。”
陆承骁没往后翻。
他知道那不是街道的红章。
那是苏曼妮派来查肖美鱼下落的眼线,找到的第一个可以合法施压的缝隙。
“……我考虑一下。”他说。
“哎,好,你考虑。”阿姨松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
“小陆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
“但有时候,光是好孩子,不够的。”
——
陆承骁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肖美鱼坐在折叠床边,抱着小满的鱼缸,看着那尾红色小金鱼在窄小的水体里一圈一圈地游。
她听见他进来,没抬头。
但她说:“我听见了。”
陆承骁没接话。
他把那张通知单放在书桌上,压在那本战地记下面。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算账。
仓储站夜班,结180,满勤5400。
扣掉房租900,水电150,剩下的4350。
秦峰的工资6000,下周就要发第一笔。
门面的装修定金已经付了2800,发光字招牌还要2800,货架、烤箱、冰柜、收银台——
他把笔放下。
数字还在跳。
但账已经算不下去了。
“……陆承骁。”
他抬起头。
肖美鱼从床边站起来,把小满的鱼缸轻轻搁在窗台上。
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对折的纸。
“这个,”她把纸展开,铺在桌上,“你看看。”
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铅笔画的,线条还很稚拙,有些地方橡皮擦过好几遍,纸面起了毛边。但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认真——
长方形的餐盘,上面摆着圆形的面包,面包表皮撒着细碎的闪光颗粒。
旁边用箭头标注:月光贝银粉,遇光会发光。
另一页画着展示柜,玻璃隔层,暖黄的射灯。
再一页是招牌设计草图——海浪纹打底,中间是手写的花体字,她还不太会写美术字,一笔一划描得很用力。
美鱼甜品店
陆承骁看着那五个字。
“我可以摆摊。”肖美鱼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需要租门面,不需要装修,不需要招牌发光字。就推个车,在人多的地方卖。”
她把草图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辆简易的手推车。
车顶撑着一把遮阳伞,伞边缘缀着一圈小小的贝壳——月光贝的壳太小了,她画的是海螺,但陆承骁知道她画的是什么。
“面包可以提前一天烤好,凌晨四点钟出摊,七点收摊,不耽误你去仓储站。”
她顿了顿。
“配料成本我算过了。面粉一斤2块5,红糖一斤8块,黄油贵一点,一斤35。月光贝银粉不用花钱,我自己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一天卖50个,净利润能有两百。”
她把草图和那些潦草的数字推到他面前。
“这样……”她的声音轻下去,“房租就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
阁楼里很安静。
只有小满在水里偶尔摆尾的轻响。
陆承骁看着那叠草图和数字。
他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
肖美鱼怔了一下。
“……为什么?”
“太危险。”
他把草图纸轻轻推回去。
“苏曼妮在找你。她的人去过社区医院,问过那天值班的护士,现在又查到房东这里。”
他顿了一下。
“你如果出去摆摊,等于把自己送到她面前。”
肖美鱼没有说话。
她把那叠图纸收回来,抱在口。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
“那怎么办?”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房租要涨,你的工资要发,甜品店的门面已经租了——”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我不想当累赘。”
——
陆承骁看着她。
看着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看着她攥着那叠图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看着她左腕那道淡银色的纹身在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爷爷记里那个渔家姑娘。
1975年,银边湾,台风夜。
她救了爷爷,爷爷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答,只把半块吊坠塞进他手里。
记里没有写她那时候的表情。
但陆承骁想,大概也是这样。
明明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却还在想着怎么帮别人。
“……你不是累赘。”
他说。
肖美鱼没有抬头。
“你每天煮姜茶,洗衣服,喂小满。”他说,“阁楼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每天回来对着这八平米,不知道该什么。”
他顿了一下。
“现在有人等我。”
肖美鱼的手指松开了些。
她慢慢抬起头。
“……那甜品店?”
陆承骁看着她。
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看着她因为熬夜画图而泛青的眼圈。
看着她嘴角那道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发白的印痕。
“……开。”
他说。
“但不是摆摊。”
他把她那叠图纸重新展开,铺平。
“门面已经租了,定金付了,发光字的招牌在做了。”
他用指尖点了点她画的那辆手推车。
“这个先存着,以后分店用。”
肖美鱼怔怔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太危险……”
“所以你不出去。”陆承骁说,“你在店里,我在后厨。”
他顿了顿。
“秦峰负责安保。他战友里有人过餐饮,可以帮忙盯前台。”
他把那叠图纸翻到第一页。
“面包表皮撒月光贝银粉,遇光发光——这个可以做招牌款。”
他抬起头。
“就叫‘海边的星星’。”
——
肖美鱼没有动。
她站在书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面包草图。
陆承骁用红笔在“月光贝银粉”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招牌卖点。建议零售价12元。
她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
“你改了。”她说。
“……嗯。”
“你不觉得我的主意是胡闹了?”
陆承骁把笔放下。
“你画的海浪,”他说,“和爷爷照片里那个渔村的海浪,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我在想,能画出这种海浪的人,做出来的面包应该不会难吃。”
肖美鱼看着他。
她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小很小的一点弧度。
像月光在海面留下的第一缕波痕。
——
那天夜里,陆承骁把那叠草图扫描进旧电脑。
他在“承宇”文件夹下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 美鱼甜品店
他把七张图片一张一张拖进去。
面包。
展示柜。
招牌。
手推车。
还有一张她画的门面布局图,收银台、作间、堂食区——她用橡皮擦改过六遍,每改一遍都在旁边标注修改期。
他把这张图设为文件夹的封面。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
// 甜品店启动资金测算
门面押一付三:14000(秦峰垫付)
装修+灯箱:8500(老周+战友,)
烤箱+冰柜:二手,约4000(秦峰在找货源)
首批原料:1500
周转预留:3000
——
合计:31000
缺口:17000(已付定金2800,还需14200)
他对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行:
// 解决方案
1. 仓储站加班(结180+30夜补)→ 月增收约1200
2. 甜品店启动后,首月盈亏平衡点:售80个面包
3. 秦峰说工资可以缓发,但我不打算缓
4. 美鱼不知道我在算这个,她以为钱够
他停顿了几秒。
删掉第4行。
——
第二天清晨,陆承骁出门时,肖美鱼叫住他。
她站在阁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只保温袋。
“今天试做的红糖面包。”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
“秦峰说中午要去老街量门面尺寸,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尝尝。”
陆承骁接过来。
保温袋还温热的。
“你自己怎么不给他?”
肖美鱼低下头,理着袖口。
“……我有点紧张。”
她顿了顿。
“万一他觉得不好吃。”
陆承骁看着那只被她攥出细密褶皱的袖口。
“……不会的。”他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中午我帮你带他的反馈。”
肖美鱼抬起头。
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她笑起来。
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那我在家等。”
——
中午十二点,港口区老街17号。
秦峰刚量完作间的尺寸,蹲在门口吃盒饭。
陆承骁把那袋面包搁在他膝头。
“美鱼做的。让你尝尝。”
秦峰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拆开保温袋。
面包还是温热的,表皮撒着细碎的银粉,在正午的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这个,”他咽下去,“能卖钱。”
陆承骁看着他。
“多少合适?”
秦峰想了想。
“老街这边,早餐店红糖馒头卖两块五。”他顿了顿,“但这个有那个光——”
他指了指面包表皮。
“卖八块都有人买。”
陆承骁没说话。
他从袋里也拿了一只,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
红糖的甜味里带着一点点海盐的咸。
和爷爷小时候做给他吃的那个味道,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爷爷的配方里没有月光贝的银粉。
没有那个在光下若隐若现的、属于深海的光。
他想起昨晚肖美鱼说的那句话:
“月光贝银粉不用花钱,我自己磨。”
她把月光贝——那个可能是她留给她唯一的信物——磨成了粉,撒在面包上。
只为了“成本能再低一点”。
陆承骁把面包吃完。
他把包装纸叠成四方形,揣进口袋。
——
傍晚,他回到阁楼。
肖美鱼坐在窗边,抱着小满的鱼缸,听见开锁的声音就转过头来。
“怎么样?”她问,“秦峰觉得好吃吗?”
陆承骁把那只空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他说能卖八块。”
肖美鱼愣了一下。
“八……八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在画面包草图,今天已经在算成本。
“面粉2块5,红糖……”
“八块。”陆承骁说,“定价的事,我来定。”
他顿了顿。
“你只负责做。”
肖美鱼看着他。
“那店名……”
“用你画的。”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赤脚跑到书桌边,翻出那叠草图纸。
“那我再画一版招牌,字写大一点——”
“美鱼。”
她停住。
陆承骁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阁楼的灯还没开,暮色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模糊的灰色。
“店名不用画太大。”
他说。
“招牌会做发光字,深蓝色底,银白字。”
他顿了顿。
“和月光贝一个颜色。”
——
那天夜里,肖美鱼在那叠草图纸上画了很久。
陆承骁没有催她睡觉。
他坐在塑料凳上,把旧电脑打开,假装在写代码。
偶尔抬头。
她低着头,握笔很用力,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细密绵长。
窗台上的小满安静地游。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她左腕那道淡银色的纹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低头,继续写他的注释。
// 第11天,她画了新的招牌
// 字还是写不太规整,但她很认真
// 她说明天想试做海盐焦糖味
// 秦峰说老周联系了战友,愿意免费帮忙装修
// 门面预计下周可以进场
// 一切都在往前
// 我开始相信,我们能开成这家店
——
凌晨一点,肖美鱼终于画完了。
她把那叠图纸抱在口,打了个哈欠。
“陆承骁。”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
“那晚安。”
她躺回床上,把月光贝放在枕边。
贝壳内壁的光晕一明一暗,和她的呼吸同步。
陆承骁合上电脑。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窗外,月亮正在西沉。
一线天的缝隙里,最后一道银白的清辉落进来,落在那叠她画了一夜的草图纸上。
他看见最上面那张——
美鱼甜品店
五个字,一笔一划描了十几遍。
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海浪图案。
和爷爷照片里那个渔村的海浪,一样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叠图纸轻轻放回桌上。
———
三天后,秦峰发来消息。
老街17号,装修队周六进场。
老周那三个战友,工钱全免,管饭就行。
陆承骁看着那行字。
他回:
饭管够。
周六我下厨。
三秒后。
你会做饭?
会煮姜茶。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姜茶也行。
陆承骁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边,肖美鱼正在给新的一批面包刷月光贝银粉。
她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谣。
调子像水涨落。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旧电脑,把那叠成本测算表调出来。
售80个 → 盈亏平衡
他删掉那行。
改成了:
售60个 → 目标达成
他保存。
窗外,光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