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进场那天,是周六。
港口区老街17号的门面敞开着,三月末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开裂的水磨石地面照成浅金色。老周带着三个男人站在门口,每人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拉链边缘露出锤柄和电线。
“陆哥。”老周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这是小孙、大刘、阿坤,都是二十年的老战友。”
陆承骁看着那三张晒成古铜色的脸。
小孙个子最矮,肩上扛着一卷电线,虎口有陈旧的烫伤疤痕。大刘手里拎着冲击钻,手背青筋虬结。阿坤最年轻,四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退役十多年了,站姿还是阅兵场上的规格。
“麻烦了。”陆承骁说。
“不麻烦。”阿坤笑了笑,“周哥说管饭,我们就来了。”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卷卷尺,抬头打量门面。
“作间想隔多大?收银台放哪?堂食区要几张桌子?”
陆承骁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草图纸,展开。
阿坤低头看。
纸上画着门面的平面布局,收银台、作间、堂食区的分隔线画得整整齐齐,尺寸标注精确到厘米。水磨石地面要打磨,墙面要重新刮腻子,电路要走暗线,座位置标了七个。
阿坤抬起头,看着陆承骁。
“……你自己画的?”
“嗯。”
阿坤又低头看了一遍图纸。
“承重墙不能动,你这儿画对了。”他的指尖点在隔断位置,“作间用钢化玻璃半墙,采光好,顾客也能看见后厨——你想到的?”
“她想到的。”陆承骁侧过身。
门口,肖美鱼正捧着一只巨大的保温壶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过长的旧卫衣,袖口挽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保温壶太重,她走几步就要换一次手,脸颊憋得微微泛红。
小孙赶紧迎上去接。
“我来我来——这什么呀,这么沉……”
“红糖姜茶。”肖美鱼把壶递给他,喘匀了气,“今天煮了五升,够喝一下午。”
她抬起头,对着那三张陌生的脸笑了一下。
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你们辛苦啦。”
——
那天下午,整个门面都飘着姜茶的香气。
阿坤带着小孙在作间划线定位,冲击钻突突突响个不停。大刘蹲在墙角打磨水磨石地面,磨光机的砂轮擦出细密的火花。老周爬上梯子检查天花板的龙骨,手电筒的光柱在吊顶夹层里扫来扫去。
陆承骁站在门边,对照着图纸,在笔记本上记下临时调整的细节。
肖美鱼蹲在门口的电水壶旁边,守着那壶五升姜茶。
小孙每完一道工序,她就倒满一杯递过去。小孙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姑娘,你这姜茶咋煮的?比我妈煮的还好喝。”
肖美鱼眼睛亮晶晶的。
“我教的。”
“你肯定是个好厨子。”
肖美鱼低头,把杯子收回去。
“……嗯。”
陆承骁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
他看见她蹲在门口,把那只空杯子轻轻握在掌心。
杯壁还温热。
她把杯子贴在口,像在抱一件很重要、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
傍晚五点,阿坤把冲击钻关了。
“今天先到这儿。”他摘下护目镜,“电路走完了,墙面腻子刮了一半,明天下午能透。”
他走到门口,端起肖美鱼递来的姜茶,一饮而尽。
“陆哥,”他把空杯放下,“你这店,我们包了。”
他顿了顿。
“什么时候开业,我们哥仨来捧场。”
小孙和大刘纷纷点头。
陆承骁看着他们。
“……饭还没管。”他说。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开业那天管。我们带家属来吃。”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展开。
是陆承骁画的那张平面图。
阿坤用铅笔在角落画了几道线,是今天临时调整的电路走向。
“这张图,”他说,“我想留个底。”
他顿了顿。
“以后要是自己家装修,照着这个画。”
——
阿坤他们走后,门面安静下来。
陆承骁蹲在作间门口,用手电筒检查新走的暗线。水泥还没,空气里弥散着湿润的粉尘气息。
肖美鱼蹲在他旁边。
“他们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煮六升。”
陆承骁关掉手电筒。
“不用那么早起来。”
“不早。”她说,“我四点半就醒了。”
他看着她。
“睡不着?”
她低下头,用指尖在地上画圈。
“……有一点。”
她顿了顿。
“在想开业那天,如果没人来买怎么办。”
陆承骁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揣进口袋。
“有人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他从门面角落拎起那只空了的保温壶,放进她手里。
“走了。”他说,“回去煮明天的姜茶。”
——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两点一刻,阿坤正在给作间装钢化玻璃隔断。小孙蹲在墙角调腻子,大刘举着砂轮机打磨最后一处水磨石地面。老周在梯子上调整射灯角度,手电筒咬在嘴里。
门外忽然暗下来。
三个人影堵住了门面入口。
为首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剃着寸头,脖子上挂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壮的跟班,每人手里拎着一撬棍。
皮夹克男人没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面,叼着烟,慢悠悠地打量门头上那排还没通电的发光字。
美鱼甜品店
深蓝底,银白字。
他把烟头弹进门面,落在刚打磨好的水磨石地面上。
“谁是老板?”
陆承骁从作间走出来。
“我。”
皮夹克男人上下打量他。
“陆承骁是吧。”他笑了笑,“骁途科技那个陆总。”
他把“总”字咬得很重。
“久仰久仰。”
他顿了顿。
“这一片港口区的商铺,都是我们苏总罩着的。”
他从皮夹克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新店开业,管理费两万。”
他把收据朝陆承骁口拍去。
——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秦峰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走进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皮夹克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秦峰没有看他。他看着陆承骁。
“苏总。”他说,“苏曼妮。”
不是疑问。
皮夹克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是谁?”
秦峰没有回答。
他把那只攥着手腕的手慢慢收拢。
皮夹克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烟从嘴角滑落,在衣领上烫出一小道焦痕。
“松、松手——”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冲上来,撬棍高高扬起——
阿坤不知什么时候从梯子上下来了。
他挡在秦峰身侧,手里的冲击钻还通着电,钻头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空转声。
小孙、大刘、老周。
三个人,三件工具。
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皮夹克男人瞪着秦峰。
“你他妈谁啊?知道苏总什么人吗?”
秦峰看着他。
“前骁途科技安保主管。”
他把对方的手机从皮夹克里抽出来,解锁,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他开了免提。
“北滨市港口区派出所吗?”
他报了老街17号的地址。
“有人勒索,持械,三人。”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皮夹克男人的口袋。
“还有问题吗?”
——
门面里安静了三秒。
皮夹克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他把那只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抽回去,“你们等着。”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陆承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蹲在地上,用手机对着那落在地面的撬棍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又对着门内那枚还在冒烟的烟头拍了一张。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你可以走了。”他说,“警察马上到。”
皮夹克男人瞪着他。
三秒后,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消失在老街尽头。
——
秦峰把门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倚着门框,低头看自己那只攥过人的手。
手背青筋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冲动了。”他说。
陆承骁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冲动。”
秦峰抬起头。
“你那一下,”陆承骁说,“省了调监控的时间。”
他顿了顿。
“下次叫上我。”
秦峰看着他。
过了几秒。
“……好。”
——
肖美鱼从作间探出头。
她全程躲在钢化玻璃隔断后面,抱着那只六升的保温壶,指节攥得发白。
“走了?”她小声问。
“走了。”陆承骁说。
她从隔断后面走出来,低头看着地面那枚已经熄灭的烟头。
“……他们在撒谎。”她说。
陆承骁看着她。
“什么?”
她抬起头,眉头皱着。
“那个穿皮夹克的,”她说,“他说‘这一片都是苏总罩着’——”
她顿了顿。
“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他在骗人。”
陆承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肖美鱼低头,把右手从保温壶提手上松开。
她翻过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了——
在那个皮夹克男人说“苏总罩着”的一瞬间,掌心那半块珍珠吊坠猛地烫了一下。
像被什么蛰了。
很疼。
但现在不疼了。
掌心净净的,只有她自己的体温。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但我就是知道,他在骗人。”
她抬起头,看着陆承骁。
“你信我吗?”
陆承骁看着她。
“信。”
——
秦峰的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的来电。
他走到门外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阿坤把冲击钻的电源拔了,蹲在作间门口,点了一支烟。
“陆哥,”他吐出一口烟雾,“刚才那帮人,还会来吗?”
陆承骁站在门边,看着那排还没通电的发光字。
“来。”他说。
他顿了顿。
“来一次,报一次警。”
阿坤叼着烟,看着他。
“那你这生意还做得下去?”
陆承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着门面里已经初具雏形的作间——
钢化玻璃隔断装好了,电路走完了,墙面腻子刮平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阿坤蹲在地上调整玻璃角度,小孙给他递工具,大刘扶着另一侧。
三个人,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
饭只吃了两顿馒头。
姜茶喝了六升。
“……做得下去。”他说。
——
傍晚七点,阿坤他们收工走了。
秦峰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条老街尽头没有可疑的影子。
“我今晚在附近转转。”他说。
陆承骁没推辞。
“老街东头有家面馆,营业到十二点。”
“知道。”
秦峰把夹克拉链拉到领口,走进暮色里。
——
陆承骁锁好门面,转身。
肖美鱼站在他身后,抱着那只空了的六升保温壶。
她低着头。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轻声说。
陆承骁看着她。
“什么?”
“刚才那个,”她抿了抿嘴唇,“我说他在撒谎。”
她顿了顿。
“你们都在处理正事,我忽然说这种没据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陆承骁没有回答。
他伸手。
把她手里的保温壶接过来。
“走了。”他说,“回去煮姜茶。”
肖美鱼抬起头。
“还煮?”
“明天阿坤他们还要喝。”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只空壶,脚步不快不慢。
一线天的缝隙里,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入海平面以下。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
“陆承骁。”
“嗯。”
“今天那个人的手机,”她说,“你拍照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亮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
“屏幕上是什么?”
她想了想。
“微信头像。”她说,“是一条蓝色的鲸。”
陆承骁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保温壶换了只手。
继续往前走。
——
那天夜里,陆承骁打开旧电脑。
他把今天拍的那几撬棍和烟头的照片拖进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
// 第18天。苏曼妮的人找到了老街。
// 秦峰今天很拼。
// 阿坤说开业要来捧场,小孙、大刘、老周都算上了。六升姜茶没够喝,明天要煮八升。
// 美鱼说她能分辨别人撒谎。
// 不是猜测,是知道。她说谎的那一瞬间,吊坠会发烫。
// 爷爷记里没有写鱼姑娘有这个能力。
// 或许鱼姑娘也有,只是没来得及告诉爷爷。
// 又或许——
// 这是她自己的天赋。
他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尽头跳动。
他敲下最后一句话:
// 她没有撒谎。
// 那条鲸,是苏曼妮离职那年换的微信头像。
// 一直没有换过。
——
他把电脑合上。
转过头。
肖美鱼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把月光贝拢在掌心,贝壳内壁的光晕一明一暗。
和她的呼吸。
和她枕边那半块吊坠的微光。
完全同步。
陆承骁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半块吊坠从领口拽出来,轻轻放在她枕边。
两半块珍珠隔着三寸的距离。
没有发光。
但他知道,它们曾经亮过。
还会再亮的。
——
窗外,港口区的夜很安静。
老街17号门头那排还没通电的发光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
那是白天阿坤帮他用水平仪校准过的。
美鱼甜品店
五个字,一字一字,都朝着正前方。
明天,它们会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