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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霞城的夜晚被灯笼泡得发胀。

灵脉恢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自发挂起灯笼,红的、绿的、描金的,从城门一直铺到城主府,连城墙的裂缝上都系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条发光的长蛇,把墨色的夜空烫出道金边。

“清鸢你看!那盏兔子灯的耳朵会动!”赵灵儿拽着苏清鸢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两串糖画,一串是蹦跳的兔子,一串是展翅的仙鹤,糖衣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林风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纸糊的莲灯,是孟瑶硬塞给他的:“城主说今夜要放莲灯祈福,让我们也写上心愿,说是玄宸宫的莲神会看见。”

阿墨抱着个更大的灯架,上面满了他捡来的废画纸做的小灯笼,每个灯笼里都点着小蜡烛,像串会发光的萤火虫:“清鸢姐姐,我给纸鸟也做了个小灯,它说想跟着莲灯游墨河。”

几人随着人流往墨河边走,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桂花糕的老汉掀开蒸笼,白汽裹着甜香扑了苏清鸢满脸;捏面人的艺人手指翻飞,转眼间就捏出个穿水绿道袍的小面人,眼角还点着颗朱砂痣;最热闹的是杂耍摊,个耍火流星的汉子把火星甩成圈,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火星落在地上,竟像墨滴般晕开,慢慢变成朵小小的莲花。

“那是玄墨宗的‘墨火术’,”谢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把玩着盏琉璃灯,灯里的烛火映得他眉眼温润了些,“看来周长老也来凑热闹了。”

苏清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酒摊旁,周长老正和个穿青衫的老者碰杯,两人面前的酒碗里,酒液竟自己凝成了莲花的形状。

“萧策呢?”赵灵儿四处张望,“刚才还看见他在买面具,怎么转眼就没了?”

“许是被哪家姑娘缠住了,”谢临笑着指了指街角,“你看他那身玄衣,在灯笼底下多显眼,怕是被当成画里的侠士了。”

正说着,苏清鸢的衣角被轻轻拽了下。低头一看,是个穿月白短打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净得像被雨水洗过,手里提着盏最简单的白纸莲灯,灯柄上刻着半朵模糊的莲。

“姑娘,能借点朱砂吗?”少年声音清润,像墨河的水拂过卵石,“想买来写心愿,摊子前的朱砂都卖光了。”

苏清鸢从香囊里掏出块朱砂锭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只觉得微凉,像握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

“多谢。”少年接过朱砂,用指尖蘸了点,在莲灯上写下个“安”字,笔锋清劲,收尾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勾,像极了《江山社稷图》上的笔迹。

“公子也来放灯?”苏清鸢忍不住问。

“嗯,”少年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莲灯上,灯面是阿墨画的玄宸宫,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热闹,“姑娘的灯上画着玄宸宫?”

“是朋友画的,”苏清鸢笑了笑,“说放了灯,玄宸宫的莲神会我们。”

少年眼里闪过丝笑意,像烛火跳了下:“那倒巧了,我也认识些画界的朋友,他们说莲神最喜欢热闹,灯越亮,心愿越容易实现。”

他说话时,赵灵儿举着两串糖葫芦跑过来,见了少年眼睛一亮:“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尝尝落霞城的山楂,酸得能掉牙!”

少年接过糖葫芦,咬了口,眉峰微蹙,却还是点了点头:“很甜。”

“哪里甜了?”赵灵儿自己咬了口,酸得直皱眉,“你这人真奇怪,和清鸢一样,吃酸的都不眨眼。”

苏清鸢被她说得脸热,刚想辩解,就见萧策提着个老虎面具走过来,看见少年时愣了下:“阁下是……?”

“路过的画客,”少年从容拱手,“听闻落霞城放灯,特来看看。”

萧策还想说什么,被赵灵儿一把拽走:“走啦看放灯去!墨河边都挤满人了!”

苏清鸢与少年并肩跟着人流往河边走,谁都没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幅流动的画。

墨河边早已摆满了莲灯,百姓们排着队,把写满心愿的灯放进水里。有的灯上画着笑脸,有的写着“家人平安”,还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像,想来是写给心上人的。

“该我们了!”阿墨把纸鸟的小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随着大流漂远,兴奋地拍手,“纸鸟说它要去画界送信!”

林风将自己的莲灯放下,灯面上写着“愿碎玉阁安稳”,字迹端正,像他本人一样可靠。赵灵儿的灯上画满了胭脂和糖糕,萧策的则只有简单的“除尽邪祟”四字,谢临的最特别,灯面空白,只在角落盖了个蜃楼阁的印章。

苏清鸢握着自己的灯,上面是她画的小院子,有她和赵灵儿的房间,有林风的药圃,还有阿墨堆画纸的柴房。她犹豫了下,在角落添了朵小小的莲花。

“在等什么?”少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清鸢摇摇头,把灯放进水里:“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少年笑了笑,也将自己的白纸灯放下。两盏灯在水里轻轻碰撞了下,像在打招呼,随后一起顺着水流漂向远处,汇入成片的灯海,像条发光的银河。

“你的心愿是什么?”苏清鸢忍不住问。

少年望着灯影摇弋的河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愿画界安宁,也愿……画里人得偿所愿。”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糕的甜香。苏清鸢抬头,看见墨河对岸的放灯台上,有人在唱当地的小调,歌词听不懂,调子却欢快得很。赵灵儿正拉着孟瑶抢糖人,林风在帮摊主收拾散落的灯架,萧策和谢临不知在争执什么,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少年忽然开口。

苏清鸢点点头,心里竟有些不舍:“公子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少年看着她,眼底的光比灯笼还亮,“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

他转身融入人群,月白的身影很快被彩灯吞没,只留下盏孤零零的白纸灯,在水里打着转,像在回望。

苏清鸢站在河边,直到那盏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去找同伴。赵灵儿正举着块桂花糕冲她喊:“清鸢快来!这糕甜得能齁死人!”

她跑过去,接过桂花糕咬了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心里暖洋洋的。远处的灯海还在流动,城墙的裂缝被灯笼照得像道金缝,连空气里的墨香都变得温柔起来。

没人知道,墨河上游的画舫里,个白衣人正凭栏而立,指尖捏着块刚捡的朱砂锭,锭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他望着下游成片的灯海,嘴角勾起抹极浅的笑,像冰雪初融。

画舫的窗台上,放着盏白纸莲灯,灯面上的“安”字,被夜露晕开了小小的圈,像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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