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的午后像块浸了蜜的糕,黏糊糊的暖。苏清鸢几人被晒得懒洋洋的,正坐在茶馆屋檐下躲阴凉,看街对面的老裁缝给个虎脑的孩童量尺寸,软尺在孩子身上绕了三圈,还没等量完,孩童就挣脱了跑开,手里举着片刚摘的梧桐叶,嚷嚷着要去喂“会画画的鸽子”。
“那孩子说的鸽子,怕不是画里的吧?”赵灵儿啃着块墨香糕,糕点里掺了墨叶莲的碎末,嚼起来带点清苦的回甘,“早上我去买胭脂,看见布庄的掌柜对着幅《百鸽图》发愣,说画里的鸽子总在寅时咕咕叫。”
“多半是画灵引动了活物的气息,”林风正给药篓里的墨心草浇水,那草是从莲池边采的,叶片黑得发亮,“就像青风镇的纸鸟,沾了灵脉的气,自然就活泛起来。”
话音刚落,就见孟瑶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竹筐冲过来,筐沿还挂着半串红玛瑙似的山楂:“清鸢姐姐!我找到‘玄先生’留下的东西了!在城西破庙的墙缝里!”
她把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哗啦啦滚出一堆物件:枚缺了角的铜铃、半块刻着莲纹的木牌、几卷泛黄的画纸,还有个巴掌大的陶偶,捏的是个举着画笔的小人,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苏清鸢。
“这陶偶!”赵灵儿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你看它手里的画笔,笔尖还沾着点朱砂,和清鸢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苏清鸢拿起陶偶,指尖触到陶土的纹路,忽然觉得熟悉——这捏制的手法,和她梦里玄宸宫梁柱上的雕花很像,都是在转折处留道浅痕,像未的墨迹。
“破庙里还有好多画,”孟瑶又掏出卷画纸,展开来是幅《破庙夜雨图》,画里的供桌上摆着盏油灯,灯芯的火苗歪歪扭扭,竟像是在往画外窜,“画角写着‘丙戌年孟秋,与鹤共饮’,丙戌年不就是太爷爷还在的年份吗?”
“鹤?是墨羽鹤?”阿墨凑过来,指着画里窗台上的影子,“你看这影子,像不像只大鸟站在那?”
正说得热闹,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喝彩。个耍皮影戏的老汉支起了白布,手里的皮影在灯影里活灵活现,演的竟是《玄宸宫传说》,白衣仙人挥笔补裂缝,画里的莲池瞬间开满了金莲,引得围观的孩童拍着手喊“玄宸仙”。
“这老汉的皮影好绝!”赵灵儿看得直拍手,“你看那仙人的衣袂,飘得和真的一样!”
苏清鸢望着皮影里的白衣人,忽然想起放灯夜遇到的少年,那人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竟和皮影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她正看得出神,肩膀被轻轻碰了下,转头见是谢临,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糖画,是只展翅的仙鹤。
“孟瑶说你喜欢甜的,”谢临把糖画递给她,眼底带着点笑意,“刚才看见萧策在巷口给小孩讲剑法,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活像个说书先生。”
苏清鸢接过糖画,刚咬了口,就听见巷口传来萧策无奈的声音:“不是这样握剑的,手腕要沉……哎,那是木剑,别往嘴里塞!”
几人走过去看,只见萧策被五六个孩童围着,手里的木剑被抢去当竹马骑,他一脸僵硬地站在中间,玄色劲装沾了好几片草叶,倒比平里温和了许多。
“萧师兄也有今天!”赵灵儿笑得直不起腰,“早知道他这么受小孩欢迎,该让他去哄画影!”
萧策看见她们,耳微红,刚想说话,就见个卖花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的墨叶莲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姑娘买朵花吧,”老婆婆笑着看向苏清鸢,“这花沾了莲池的灵气,戴在身上招福气——今早有个穿白衣服的公子,一下子买了十朵,说要去喂水里的鱼呢。”
苏清鸢买了朵墨叶莲,别在发间,低头时看见花瓣上的水珠里,映出个模糊的倒影,像个白衣人站在莲池边,正对着她的方向举杯。
“清鸢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孟瑶突然指着天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鸽哨声清亮,最前面的那只鸽子腿上绑着卷小画纸,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行小字:“墨河晚钓,有鱼咬钩”。
“是阿墨的纸船!”赵灵儿认出那是阿墨早上折的纸船,不知被哪阵风吹上了天,此刻正被鸽子衔着往墨河方向飞。
阿墨拍着手追了两步:“鸽子要去给玄宸宫送信啦!”
夕阳西下时,几人坐在墨河边的柳树下,看渔民收网。渔网出水时,银鳞闪闪的鱼跳得欢,其中有条金红色的鲤鱼,鱼尾竟沾着点糖霜,像是刚偷吃过赵灵儿掉的糖画渣。
“你说,玄先生会不会就是玄宸?”赵灵儿忽然问,手里的柳枝在水面划出圈圈涟漪,“他总留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总在我们附近,却不露面。”
苏清鸢望着水里的莲灯残影,没说话。发间的墨叶莲散发着清香,和放灯夜少年身上的气息很像。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子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但指尖残留的糖画甜味,耳边孩童的笑闹声,还有身边伙伴的身影,都让她觉得安稳。
远处的破庙里,耍皮影的老汉收拾好道具,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灯影晃动间,供桌上的陶偶似乎动了动,手里的画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落下个极小的莲纹,像个藏在墨色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