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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一天天过,清河镇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的水却越来越浑。

秦天每天照常在茶馆活,晚上散了场就穿过街道去杂货铺。

那扇虚掩的后门和敲三下的暗号,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沈玉梅把铺子后面的小屋收拾得越来越像个家,窗台上多了一盆他从后山挖来的野兰草,枕头旁边搁着一本她翻了好几遍的旧杂志,墙角的小桌上总留着一碗扣着的饭菜,不管他多晚去都有热的吃。

赵铁柱的嘴确实严。

他知道了,但从没对外人说过一个字。

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秦天半夜从外面回来,他会翻个身,嘟囔一句“天哥,灶台上有热水”,然后继续打鼾。

赵德胜知不知道,秦天拿不准。

这个在清河镇混了五年的老江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他从没问过,只是在偶尔聊天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地提一句:“有些事,藏得住是本事,藏不住是祸事。”说完就岔开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天听进去了。但每天晚上,他还是会穿过那条街。

九月中旬,天开始凉了。

清河镇的秋天来得早,砖窑的烟囱冒出的烟被北风吹散了方向,土街两边的杨树开始往下掉叶子。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烧着一片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铁锈色。

那天下午,杂货铺门口来了三个人。

沈玉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色就变了。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五短身材,脖子比脑袋还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她身上转。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是镇西头的二赖子,一个是街上卖烤红薯的孙瘸子的儿子孙小毛,都是清河镇出了名的闲汉。

“沈老板。”五短身材靠在柜台上,嘴里叼着牙签,笑出一口黄牙,“生意兴隆啊。”

沈玉梅把账本合上,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就看看。”五短身材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口,又滑到腰上,黏糊糊的像一条鼻涕虫,“早就听说清河镇的杂货铺老板娘是个大美人,今天一看,名不虚传。”

二赖子和孙小毛在后面嘿嘿笑。

“要是没事就出去,我要关门了。”沈玉梅的手摸向柜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水果刀,是秦天留下的。

刀刃已经开过了,她每天晚上都拿出来擦一遍。

“别急着赶人啊。”五短身材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我是来做生意的。听说你这儿什么都有,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你。”

两个字落地,二赖子和孙小毛笑得更响了。

沈玉梅的手指碰到了抽屉里那把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把刀抽出来,而是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柜台外面的人。

“你们是谁的人?”

五短身材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快就问到了点子上。

“聪明。那我就直说了。我叫黄老三,跟县城六哥吃饭的。六哥你知道吧?”

沈玉梅的心沉了一下。

六哥,陈六,县城刀疤手下四大头目之一,管城西那片。

地位跟刘麻子平起平坐,但名声比刘麻子还臭。

刘麻子虽然是混子,多少讲点江湖规矩。

陈六不讲,他什么都,放死过人,倒卖过假烟假酒,还把手伸到过乡镇上收“保护费”。

刘麻子退出了清河镇,陈六的人就来了。

“六哥让我来清河镇看看。”黄老三把柜台上的钞票往前推了推,“听说刘麻子在这栽了跟头,六哥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刘麻子灰溜溜地回去。结果一看,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和一个……”他上下打量着沈玉梅,舔了舔嘴唇,“守空房的漂亮媳妇。”

“出去。”沈玉梅握紧了刀柄。

“别生气啊。六哥说了,清河镇的地盘刘麻子不占了,那就我们来占。赵德胜那个茶馆,一个月给刘麻子交多少钱,以后翻一倍,交给我们。至于你嘛……”黄老三伸手去摸她的脸,“你那个小相好的,能护你到什么时候?他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能跟六哥斗?”

沈玉梅猛地后退一步,同时抽出了那把水果刀。

刀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黄老三的手僵在半空中。

“哟,还带着家伙呢。”他的笑容冷了下来,“拿把水果刀吓唬谁?”

“老三,要不算了……”二赖子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

“滚蛋!”黄老三一把甩开他,盯着沈玉梅,“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六哥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赵德胜的茶馆,从下个月起,每个月交两千。少一个子儿,让他自己看着办。至于你……六哥说了,过两天亲自来看你。”

他说完,把柜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收回去,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告诉你那个小相好的。上次他能打刘麻子,是刘麻子大意了。六哥不是刘麻子,他要是敢动手,青阳县的医院给他留张床。”

三个人扬长而去。

沈玉梅握着刀,站在柜台后面,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刀尖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天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他白天跟赵德胜去白水镇办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铁柱在镇口等他,脸色很不好看。

“天哥,梅姐下午出事了。”

秦天脚步一顿:“说。”

赵铁柱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他在茶馆门口看见黄老三带人进杂货铺,又看见他们出来,觉得不对劲,跑过去问沈玉梅,她说什么都不肯讲。

是他后来又找了面馆老板的老婆去问,才问出个大概。

秦天听完,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杂货铺走。

赵铁柱在后面追:“天哥,要不要叫人?”

“不用。”

杂货铺已经关门了。

他绕到后面,敲了三下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才打开。

沈玉梅站在窗前,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她看见是他,挤出一个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话没说完,秦天已经从窗户翻了进来。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软了,把脸埋在他口,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们说什么了?”

她摇头。

“告诉我。”

她还是摇头。

秦天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红肿的眼皮:“沈玉梅,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滚了下来。

断断续续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黄老三伸手摸她脸的时候,秦天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冷。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浅,但踩上去能要人命。

“陈六。”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小天,你别去找他们。”沈玉梅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发颤,“那个黄老三说了,陈六不是刘麻子,他们人更多,下手更黑。你打不过他们的。”

秦天没说话,只是把她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刀呢?”

“在抽屉里。”

“拿出来。”

沈玉梅把水果刀从抽屉里拿出来。

秦天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刃是新开的,很锋利,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磨痕,是她一遍遍磨出来的。

他把刀放回她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一地合拢,握紧刀柄。

“这把刀,我当初给你,是让你放在枕头底下睡得踏实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让你对着自己的。”

她愣住了。

“下次再有人进这扇门说那些话,不要拿刀对着他。”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小天!”她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全是恐惧,“你去哪儿?”

“去找赵德胜。”

“然后呢?”

他在门口回过头。

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轮廓,此刻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然后去找陈六。”

门关上了。

沈玉梅握着那把刀,站在空荡荡的小屋里。

窗台上的野兰草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枕头边的旧杂志翻到的那一页,是去年春节的一篇报道,标题写着“千里归乡路”。

她把刀贴在口,慢慢蹲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哭。

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秦天走进茶馆的时候,赵德胜正坐在后院里抽烟。

老孙在旁边打算盘,账本摊了一桌。

院子里堆着白天刚进的一批啤酒,墨绿色的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赵德胜看见他的脸色,把烟掐了,对老孙说:“老孙,你先回屋。”

老孙合上账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六的人今天来镇上了。”秦天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赵德胜又点了一烟,“黄老三,陈六手下的狗腿子。在城西那片收保护费的,心黑手狠。”

“他要茶馆一个月交两千。”

赵德胜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二爷,陈六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着月亮。

“陈六,本名陈老六,家里排行第六。最早在县城菜市场收摊位费,后来跟了刀疤,一步步爬上来。他跟刘麻子不一样。刘麻子混江湖还讲点规矩,收钱办事,不欺老弱。陈六不讲。他什么烂钱都收,什么脏事都。前年城西有个开小卖部的,交不起保护费,陈六让人把他女儿的自行车抢了,小姑娘追出去被车撞了,到现在还跛着。”

秦天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刀疤手下四个头目,城北陈虎、城南刘麻子、城西陈六,还有一个管歌厅的女人苏婉蓉。”赵德胜转过身看着他,“四个人里,最难缠的就是陈六。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最不要脸。不要脸的人,最难对付。”

“他手下多少人?”

“核心的二十来个,加上外围跑腿的,不下四十。”

四十个人。

秦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清河镇能用的人,满打满算,赵铁柱、茶馆两个伙计、加上他自己,四个。

赵德胜在县城有点关系,但那些关系是生意上的,真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未必管用。

“二爷,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胜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钱,可以交。一个月两千,咬咬牙交得起。”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但陈六的胃口不会只停在两千。今天是两千,下个月就是三千,再下个月就是五千。交到最后,这间茶馆就不是我的了。”

“那就打。”

赵德胜看着他。

月光下,十八岁的秦天站在那里,眼睛里是那种从穷子里熬出来的、不计后果的狠劲儿。

“怎么打?人家四十个,咱们四个。”

“四十个人,不是四十条心。”秦天说,“陈六手下那么多人,靠什么拢住的?钱。他能给他们钱,是因为他收保护费。如果我们让他收不到钱,他就发不出钱。发不出钱,人就散了。”

赵德胜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盯着秦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上个月还在茶馆端茶倒水,这个月就学会算计人了。”

“穷人家的孩子,不算计活不下去。”

赵德胜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递给秦天。

两个人点上烟,在月光下沉默地抽着。

“你有把握?”赵德胜问。

“没有。”秦天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清河镇是我的家。谁来动,我跟谁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明天集上土豆多少钱一斤。

赵德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从村里出来闯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和一口气。

后来子好过了,那口气反而散了。

开了茶馆,有了积蓄,就想着守,不想着拼了。

“秦天。”

“嗯。”

“你比我有出息。”

秦天没接这句话。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二爷,明天我去县城。”

“去县城什么?”

“摸陈六的底。”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带铁柱一起去。县城不比清河镇,多个人多双眼睛。”

“不用。铁柱留在镇上,茶馆和杂货铺需要人看着。”秦天顿了顿,“尤其杂货铺。”

赵德胜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点。”

秦天转身走了。

赵德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夜风吹过来,把啤酒瓶吹得叮当作响。

他忽然想起刘麻子那天在镇口说的话“这小子,要么趁早弄死,要么交个朋友。”

他当时觉得刘麻子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现在他觉得,刘麻子说的是真心话。

秦天回到杂货铺的时候,沈玉梅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把刀。

听见敲窗户的声音,她几乎是冲过去开的窗。

“你回来了!”她一把抱住他,力气大得让他意外,“我以为你今晚就去县城了。”

“明天去。”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非去不可吗?”

“嗯。”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他,转身走进厨房。

秦天听见碗筷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一碟咸菜。

“先吃饭。”

秦天坐下来吃面。

她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腮看他吃,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一句都没说。

面吃完了。

她收走碗筷,洗了,擦了手,然后走到他面前,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不是欲望,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只知道冬天要来的松鼠,拼命地想把最多的温暖储存起来。

“今晚别走了。”她说。

秦天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夜,她没有哭。

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口,听他的心跳。

“明天你走的时候,不要叫醒我。”

“好。”

“县城大的很,坏人也多。打不过就跑,别硬撑。”

“好。”

“办完事就回来。我给你留饭。”

“好。”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在他口咬了一口,咬得很重。

秦天没有躲。

她松开嘴,把脸贴在那个牙印上。

“给你留个记号。”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清河镇有个人在等你回来。”

月光渐渐西移。

清河镇的夜很长,但再长的夜也会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沈玉梅终于睡着了。

眉头是皱着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秦天轻轻把她的手掰开,下了床,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像一只被留在窝里的猫。

他带上门。

镇口的老槐树下,赵铁柱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停着那辆破自行车。

“天哥,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帮我看着她。”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把递给他。

“天哥,早去早回。”

秦天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身后,清河镇在晨雾中慢慢醒来。

砖窑的烟囱开始冒烟,供销社的老李在门口扫地,面馆的幌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杂货铺的门还没开。

但门后面,有一双眼睛,透过门缝,一直看着那个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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