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离清河镇四十里地。
秦天蹬着赵铁柱那辆破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钟头。
车轮碾过石子,车筐里的两瓶水咣当咣当地响。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茬子一望无际,灰黄灰黄的,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青阳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十字路口立着一座灰扑扑的雕塑,一个工农兵形象,举着拳头,油漆剥落了大半。
围绕十字路口,百货大楼、邮局、新华书店、县招待所,一水儿的三四层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在2000年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秦天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花了五毛钱让修车摊的老头帮忙看着。
老头收了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来县城办事?”
“找人。”
“找谁?青阳县我熟。”
秦天想了想:“陈六。”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把五毛钱退回来,摆了摆手:“车子你推走吧,我不看了。”
秦天没接钱,也没推车,转身走了。
他在县城转了一上午。
先去了菜市场,在卖肉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半斤猪头肉,边吃边跟摊主闲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嘴上没把门的,三言两语就被他套出了不少话。
“陈六?城西那片的老大嘛。上个月还来收过摊位费,一个月五十,比工商所收的还多。不给?不给就砸摊子。前头卖鱼的老赵不给,第二天摊子就被人掀了,鱼全扔在地上,人也被打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秦天把猪头肉吃完,擦了擦手。
“他平时在哪儿?”
“你找陈六啥?”胖女人警惕起来。
“欠他点钱,想还上。”
胖女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城西有个台球厅,叫‘六六台球’,是他开的。他白天一般都在那儿。不过我劝你,要还钱就规规矩矩还,别惹事。陈六那个人,手黑着呢。”
秦天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六六台球厅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上画着一颗台球,漆皮已经斑驳了。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秦天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找谁?”一个黄毛拦住他。
“陈六爷在吗?”
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洗得发白的汗衫,劳保布鞋,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你谁啊?”
“清河镇来的,赵德胜让我带个话。”
黄毛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朝秦天歪了歪头:“六哥让你进去。”
台球厅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四张台球桌,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港台明星海报,周润发、刘德华、张曼玉,边角都卷起来了。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在打球,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声响一下接一下。
最里面的那张台球桌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弯腰瞄准。
光头,头顶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心,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穿着黑色的 polo 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小指粗的金链子。
陈六。
他瞄了好一会儿,出杆,球没进。
他骂了一声,把球杆往桌上一扔,直起腰来看向秦天。
“清河镇赵德胜的人?”他接过马仔递来的毛巾擦手,“赵德胜自己怎么不来?”
“二爷腿脚不方便,让我来。”
“腿脚不方便?”陈六笑了一声,“是被我吓的吧。说吧,他让你带什么话?”
秦天看着他的眼睛:“二爷让我问六哥,一个月两千,是不是多了点?”
台球厅里的声音忽然小了。
打球的停下了杆,抽烟的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发白汗衫的乡下少年身上。
陈六把毛巾扔给马仔,慢慢走到秦天面前。
他比秦天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很粗,站在那里像一截树墩子。
“多了点?”他把手搭在秦天肩膀上,手指用力,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你回去告诉赵德胜,两千是上个月的价格。这个月,三千。”
“要是交不起呢?”
“交不起?”陈六笑了,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绽开,说不出的难看,“交不起就让出茶馆。青阳县想开茶馆的人多的是。”
“清河镇的茶馆,是赵二爷开了五年的。六哥一句话就要拿走,总得给个说法。”
陈六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着秦天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乡下少年有点不对劲。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镇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怕。
“你叫什么?”
“秦天。”
陈六的眼神变了一下。
“秦天?刘麻子在清河镇挨了一拳,就是你打的?”
秦天没说话。
陈六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第一次看见他似的。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震得台球厅里的海报都抖了。
“有意思!有意思!刘麻子那个废物,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打了,还有脸回县城。我说他怎么灰溜溜地把清河镇让出来了,原来是栽在你手里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不过小子,我陈六不是刘麻子。他讲规矩,我不讲。”
他挥了挥手。
台球厅的卷帘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几张台球桌旁的人放下了球杆,从墙边、桌底下、沙发垫子后面抽出了家伙。
钢管、棒球棍、铁链,还有一个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砍刀,刀刃在光灯下白晃晃的。
秦天数了数,十一个人。
加上陈六,十二个。
“刘麻子说你一打六不怂。”陈六从台球桌上拿起一颗黑八,在手里颠了颠,“我这里十二个。你要是今天能站着走出去,清河镇的保护费,我免了。走不出去”
他把黑八往桌上一丢,球撞击桌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医院给你留张床。”
秦天环顾四周。
卷帘门已经落到底了,出口被堵死。十一个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圈子越缩越小。
他没有退路。
但他是故意的。
从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他要的就是陈六动手。
只有陈六动了手,他才能摸清这个人的底,他的手下什么水平,他自己能不能打,这伙人动起手来有没有章法。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青阳县立一个名。
刘麻子说他能打,那是刘麻子说的。
县城的人只当是刘麻子给自己找台阶下。
今天他要让县城的人亲眼看看,清河镇出来的秦天,是什么成色。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台球杆。
杆子是枫木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把杆头往地上磕了磕,试了试韧性。
“来。”
就一个字。
最先冲上来的是那个黄毛。
钢管抡圆了砸下来,带着风声。
秦天侧身让过,台球杆从下往上撩,杆头正戳在黄毛的咽喉上。
黄毛的眼睛猛地瞪圆,钢管脱手,捂着喉咙蹲了下去,发出咯咯的声音。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棒球棍横扫他的腰间。
秦天没有躲,硬挨了这一下。
腰间一阵剧痛,但他借这个机会抓住了对方的棍子,猛地往怀里一拽。
那人被拽得踉跄过来,秦天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后脑勺又挨了一杆,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钢管砸在他后背上。
秦天往前趔趄了一步,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回头,台球杆反手往后捅,感觉杆头戳进了什么软的东西,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四五个人同时围了上来。
台球杆在狭小的空间里施展不开,被一铁链缠住了杆身,猛地一拽,脱了手。
秦天索性弃了杆,抄起台球桌上的一颗球,照着离他最近的那张脸砸了过去。
黑八正中那人的鼻梁。血花迸溅。
他的后背上又挨了一棍,膝盖弯挨了一脚,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有人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胳膊像一条蟒蛇,越收越紧。
眼前开始发黑。
他伸手摸到台球桌的桌沿,摸到了一把三角框,就是摆球用的那个三角形的木框。
他抓住三角框最尖的那一角,猛地往后戳。
身后的人松开了手,捂着脸惨叫起来。
秦天翻身站起来,手里握着那个已经被血染红的三角框,大口大口喘着气。
汗衫被扯破了,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身,后背上一道一道全是红印子和淤青。
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
地上躺着四个。
站着的还有七个,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嚣张了。是忌惮。
陈六站在最外圈,一直没动手。
他看着秦天,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都退下。”
他的手下往后退开。
陈六脱掉 polo 衫,露出一身横肉。
他比刘麻子壮,但肌肉没有刘麻子紧实,肚子已经有些发福了。
他从台球桌上拿起两球杆,扔给秦天一。
“咱俩单挑。赢了你走,输了……”
秦天接住球杆,擦了擦嘴角的血。
“输了怎样?”
“输了,你把清河镇让出来,然后……”陈六咧嘴笑了,“把你那个杂货铺的相好,送给我。”
秦天的眼神变了。
之前不管挨了多少下,他的眼睛里始终是那种冷静的、算计的冷光。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烧起了火。
不是愤怒的火。是意。
他握着台球杆,朝陈六走过去。
陈六先动了。
他的杆法没有刘麻子的拳脚那么快,但力量更大。
枫木杆抡圆了扫过来,带着破空声。
秦天竖起杆子格挡,两杆子撞在一起,虎口震得发麻。
陈六紧跟着一脚踹向他小腹,秦天侧身避开,杆尾横扫,抽在陈六的肋部。
陈六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肋部,脸色变了。
“小子,你练过?”
“挨揍挨多了。”
两人再次交手。
台球杆在台球厅的灯光下舞成两道影子,碰撞声、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声、脚步移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陈六的手下围成一圈,没人敢上前。
秦天的体力在迅速消耗。
腰间的伤、后背的淤青、嘴角的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痛处。但他越打越凶,像一条被到墙角的野狗,不管挨多少下,只要还能动,就扑上去咬。
陈六渐渐落了下风。
他这些年酒色不断,早就不复当年的体力。
反观这个十八岁的乡下少年,像是有使不完的狠劲。
秦天一杆抽在陈六的膝盖上。
陈六单膝跪了下去。
秦天没有停。第二杆抽在他肩膀上,第三杆。
陈六的手下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秦天按住。
“够了!”陈六捂着肩膀站起来,龇牙咧嘴,“放开他。”
手下们面面相觑,松开了手。
秦天从地上爬起来,站都站不太稳了,但硬是没倒下。
他看着陈六,眼睛里那股火还没熄。
陈六揉了揉肩膀,忽然笑了。
“行。有种。清河镇的保护费,免了。”
手下们愣住了。
“六哥……”
“我说免了就免了。”陈六摆了摆手,“不过小子,我有句话送给你。”
他走到秦天面前,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能护住清河镇?护住那个杂货铺的娘们儿?我告诉你,你护不住。不是我陈六要动你,是刀疤哥要动你。刘麻子替你挡了一回,我替你挡了一回,不是因为我们心善,是因为刀疤哥还没拿定主意。等他拿定了主意,一百个人开进清河镇,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他拍了拍秦天的脸,不轻不重。
“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来县城找我。我陈六的门,给你开着。”
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
秦天走出台球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伤、汗衫破烂的少年。
有人在买西瓜,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两个妇女站在路边聊天,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嘴里全是血腥味。
陈六最后那番话,比那十几钢管都重。
刀疤。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头顶。
刘麻子、陈六,都只是山脚下的小土坡。
真正要面对的那座山,他还没爬上去过。
但今天这一架,至少让他摸清了一件事,陈六的手下虽然多,但不是什么铁板一块。
他们的眼神里有怕。
怕了,就有缝。有缝,就能撬开。
他把嘴角的血擦净,直起身,走向存自行车的地方。
修车摊的老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那五毛钱又掏出来:“小伙子,你的车在那儿,钱我不要了……”
秦天把五毛钱推回去,推着车走了。
四十里地,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清河镇的老槐树下,赵铁柱蹲在那儿,脚下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看见秦天骑车过来的身影,他蹭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都顾不上踩。
“天哥!”
他跑过去,看见秦天浑身是伤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妈的!谁打的?我找他们去!”
“行了。”秦天把车把递给他,“梅姐那边怎么样?”
“一下午都没开门。我去敲过门,她说没事,让我走。”赵铁柱扶着车,声音闷闷的,“天哥,你真的不让我跟你去县城?”
“以后有的是机会。”
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杂货铺走去。
铺子关着门,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绕到后面,敲了三下。
窗户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沈玉梅站在窗前,看见他的那一刻,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卷纱布和一瓶碘酒,她准备了一下午的东西。
她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手指在发抖。
“进来。”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秦天翻进窗户。
她让他坐在床沿上,用剪刀剪开他身上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汗衫。
看见他后背上一道一道的淤青和红肿,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碘酒擦过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就停一下,等他缓过来,再继续擦。擦完,敷药,缠纱布,一圈一圈。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包扎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全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全部处理完,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要去放回去。
秦天拉住了她的手。
“沈玉梅。”
她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发抖。
“我打赢了。”
她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力气大得让他后背的伤一阵剧痛,但他没有动。
“我不要你打赢!”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音,“我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
拳头捶着他的口,一下一下,越捶越轻。
“你知不知道我在门缝里看着你骑车走了,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手都在抖,连账本都写不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你浑身是血站在窗外,我以为你死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秦天抱着她,手掌贴着她剧烈颤抖的后背。
“我没事。”
“你有事!”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瞪着他,“你浑身都是伤!你被人打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铁打的?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也不用活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咸的,腥的,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血。
“答应我。”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在颤抖,“以后再也不要去拼命了。”
秦天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别的女人眼中见过的、深入骨髓的在乎。
“我答应你。”
“骗人。”
“不骗你。”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脸贴在他口,贴在那个上次她咬出来的牙印旁边。
“我给你留的记号还在。”
“嗯。”
“再加一个。”
她又咬了一口,比上次更重。
秦天没有躲。
窗外的清河镇沉在夜色里。
远处砖窑的灯火像一颗暗红色的星星。
茶馆那边的赌局已经散了,赵铁柱的鼾声隐约可闻。
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一个女人把她浑身是伤的男人按在床上,不许他动,自己去打了热水,一点一点给他擦身上的血迹。
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他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低下头,在他后背上那道最深的淤青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以后你每次去拼命,我就给你留一个记号。”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等你身上全是我的记号了,你就舍不得死了。”
秦天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住,贴在口。
窗外起风了。
清河镇的秋天,夜风裹着砖窑的煤烟味儿和玉米地的枯叶气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屋子里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