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骨堂已经是下午了。前厅的门虚掩着,我从缝里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堂屋里。推门进去,看到是我徒弟阿生。
阿生今年才十五岁,是三个月前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他爹死在水里了,没人愿意去捞,求我帮忙。我替他捞了,安了骨,他没家可归,就留在安骨堂打杂。他这人老实,话不多,手脚勤快,就是胆子小了点,看到骨头就心慌。
“师父!”他一看到我就站起来,“您可回来了!我熬了骨头汤,您趁热喝。”
他端了一碗汤过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阿生在旁边看着我喝,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狗。
“好喝。”我说。
他高兴得不得了,又去给我盛第二碗。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吆喝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乱糟糟地混在一起。阿生跑出去看,过了一会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师父,不好了!镇子上出事了!”
我放下碗,跟他出了门。
沉渎港的石板街上站满了人,都往北边涌。我跟在人群后面,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
“死人了!”
“谁死了?”
“陈小军!村长的儿子!”
“怎么死的?”
“淹死的!”
我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沉渎港的北边有个小码头,平时停着几艘渔船。今天码头边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张草席。有人蹲在旁边哭,哭声沙哑,是村长陈德茂的声音。
我蹲下来,掀开草席的一角。
是陈小军,今年二十一,比我大一岁。他小时候跟我一起在河里摸过鱼,后来去了镇上念书,见面就少了。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典型淹死的样子。闭着眼睛,表情倒还算安详。
“什么时候捞上来的?”我问旁边的人。
“今早。”那人说,“船在月亮湾口子那儿漂着,人跟着船在,沉在水里,被渔网缠住了。”
月亮湾。
又是月亮湾。
我仔细看了看陈小军的尸体。他的衣服在水里泡了一夜,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脖子,皮肉很凉,但我摸到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他没有锁骨。
人的锁骨是两块横着的骨头,在颈窝的位置,皮薄的人能摸得很清楚。但陈小军的颈窝是空的,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直接按到了腔的软肉。
我脸色变了。
我把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又去摸他的手。右手,从手掌往上一一骨节地数。掌骨,在,指骨,在,腕骨,在。再往上,摸他的前臂。尺骨桡骨都在。
但锁骨的骨头呢?
我把草席掀开更大一片,沿着他的口往下摸。肋骨还在,一都没少。肩胛骨也在。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在,只是脖子的那两块骨头没了。
不是断,是没了。好像被人从骨槽里抽走了,净净,连渣都没留下。
我站起来,手在发抖。
“生哥。”有人在我身后喊。
我转过身,是陈小军的发小阿强,跟他一起长大的。阿强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件湿透的外套。
“小军前天晚上跟我说,他要去月亮湾试胆。”阿强的声音发颤,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他说那边晚上有光,他想去看看是什么。我说太邪乎了,别去。他不听,还笑我胆子小。”
“他去了?”
“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船还在,人不在。当时以为他又跑哪玩去了,没在意。等到晚上还没回来,才跟他爹说了。他爹找了半天,找着了船,人没找着。今天早上才捞上来的。”
“他在月亮湾说了什么?”
“说水底下有座庙。”
我闭上眼。又是庙。
“还有没有别的?”
阿强想了想,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水底下有骨头。”
“什么样的骨头?”
“他没说。只是从月亮湾回来之后,脸色白得像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水底下有东西在叫我’。我说什么东西,他说‘骨头,有人在叫我’。”
我把阿强的外套接过来,翻过袖子。袖子内侧有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有人抓过。
“这是他自己的血?”
“不知道。”阿强说,“他没受伤。”
我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回到安骨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阿生给我倒了杯茶,我一口没喝,坐在椅子上发呆。陈小军身上消失的锁骨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两块骨头去哪了?被谁拿走了?拿走什么?
七叔拄着拐杖来了。他的消息比我还灵通,已经知道陈小军的事了。
“你看过尸体了?”
“看过了。”
七叔沉默了很久。
“月亮湾底下埋着的东西,不只是骨祟。”他说,“那是骨门的手笔。”
“骨门?”
七叔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骨拐靠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骨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门派。”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唐朝就有了,有人说更早。他们拜的不是佛,不是,他们拜的是骨头。不是普通骨头,是龙骨。”
龙骨。
“他们吃龙肉?”
“他们什么都吃。”七叔的眼皮跳了一下,“骨头、骨髓、骨灰,活着的东西他们能啃,死的东西他们也能啃。骨门的人相信,只要吃够了龙骨,自己就能变成龙骨,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七叔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爷爷当年在月亮湾底下撞见过骨门的人在祭坛。他们从活人身上抽骨头,说是献给龙骨吃。你爷爷想阻止他们,差点死在里面,是骨师沈家的人救了他。”
“沈家?”
“沈家是捞骨人的另一个分支,跟咱们陈家不同。陈家捞的是人骨,沈家捞的是龙骨。骨师沈家专门研究龙骨婚书和骨术,研究怎么把龙骨的力量封起来。你爷爷说沈家的骨术比咱们厉害十倍都不止。”
“沈家现在还有人在?”
七叔摇了摇头:“沈家早就败落了。骨门看中了沈家的骨术,想抢,沈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沈家的后人应该还在,隐姓埋名搬到了省城,改姓‘申’了。”
“那我……”
“你先别管沈家的事了。”七叔打断我,“陈小军的事,不是普通的淹死,是骨门在收集骨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门外的暮色已经很重了。
“生,你听七叔一句劝。月亮湾的事别碰,陈小军的事别查,骨门的事别打听。你爹就是不信邪,才走到那一步的。”
“那我爹……”
“你爹还活着。”七叔说,“但跟死了差不多。”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他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尾巴。
骨门。
龙骨。
沈家。
月亮湾。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回到后院,把那把鱼叉骨谢从骨盒里拿出来。骨叉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三骨刺尖锐得像要扎穿空气。
我又想起了周大毛临死前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些骨头,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像在跳舞。
它们在等。
等下一个掉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