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下午两点十分,方子言把车停在了一条省道边的荒废加油站里。

加油站已经关门很久了——顶棚的铁皮锈穿了好几个洞,加油机被拆走只剩水泥基座,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扇,剩下的半扇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

从加油站步行到制药厂,大约还有八百米。方子言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先是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远处的厂区轮廓。

制药厂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旧。三层的灰色主楼矗立在一片野草丛生的空地上,周围的围墙有好几处坍塌了,露出了里面的水泥路面。窗户全部被铁皮封死,铁皮上锈迹斑斑,有几块已经翘了起来,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整片区域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屏住呼吸。

“周围没有人员活动的迹象。”方子言低声说,同时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这里真的是归零计划的实验室——他们撤得很净。”

“撤得净不等于没有留下东西。”

林平凡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在正午偏后的光线里并不显眼。方子言也跟着下了车,锁好车门,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水泥路,朝制药厂的方向走去。路面布满裂缝,裂缝里长出了齐膝高的野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能看到一些被遗弃的东西——半埋在上里的铁桶、锈成铁渣的钢管、一只底朝天的胶鞋,鞋底已经被晒得裂。

走到厂区大门口,林平凡停了下来。铁门半敞着,门轴已经锈死,半扇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像是被人用力推过之后再也没有关回去过。门上的招牌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四个螺栓孔,空洞洞地望着来人。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厂区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瓦砾。主楼的铁门紧锁着——一把新锁,和周围所有东西的锈蚀程度形成鲜明对比。

方子言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新锁。最多装了一周。里面可能还有东西,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林平凡没有回答。他走到旁边的窗户前,用手推了一下封窗的铁皮。有一块铁皮已经松了,被他推了一下之后直接掉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方子言被这声响惊得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电击器上——他今天没有带管理局配发的配枪,只带了一电击棒和一枚紧急信号弹。

灰尘散去之后,露出了一扇积满灰的玻璃窗。林平凡用手肘敲了一下玻璃——没有碎。又敲了一下——一道裂纹沿着玻璃表面蔓延开来。第三下,玻璃整块碎裂,露出了黑洞洞的窗口。

他用手把残留在窗框上的碎玻璃掰掉,撑着窗沿翻了进去。方子言犹豫了一秒,也跟着翻了进去。

室内比外面暗得多。

铁皮封死了所有的窗户,只有几丝光线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亮痕,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这是一个大厅,曾经大概是制药厂的接待处或者仓库。地面铺着白色瓷砖,已经被踩得发灰,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金属架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不浓,但很顽固,像是被墙壁吸收之后又缓缓地释放出来。

林平凡站在原地没有动,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用光扫了一圈——大厅尽头有一条走廊,通向更深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全部关着。

“分头查?”方子言低声问。

“一起。不要分开。”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第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个空房间,地上扔着几注射器和一卷医用胶带。注射器里的液体已经了,只剩一层淡黄色的残留物附着在内壁上。

第二扇门推开之后是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有几张金属桌子并排摆放,桌面上有一些被刮过的痕迹。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半边,里面空空如也。

方子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

“石灰。”他凑近了闻了闻,“不是普通的石灰——混了别的成分。可能是用来掩盖生物痕迹的。”

他把指尖上的粉末擦掉站了起来。“他们擦得很净。但越净,越说明这里曾经放过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林平凡用手电筒照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地面到墙角。光线扫过房间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瓷砖的颜色和周围的略有不同。不是非常明显,如果没有用手电筒仔细照很难注意到。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瓷砖。声音发空。下面有空洞。

方子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过来用指甲扣住瓷砖的边缘用力一掀——瓷砖松动了。下面是大约半米见方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金属匣子,只有鞋盒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防膜。

林平凡拿起那个金属匣子,揭掉防膜。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他拨开卡扣,打开了盖子。

里面装着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表格,打印的表格,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可以辨认。表格的标题是:“归零计划·第三阶段·华东区·实验对象名录”。

下面列着一行一行的编号和对应的期。第一行的编号是01,期是一个月前。第二行的编号是02,期是三周前。第三行的编号是03——期是两周前,但期后面被用红笔打了一个问号。第四行是04,期是十天前。第五行和第六行是05和06,期都是一周前。

林平凡的目光停在了03后面的那个红笔问号上。

03。昨天方子言告诉他——编号03对应的人叫张越。一个在异能汐第三年失踪的普通人,没有异能,没有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之后再也没有被找到过。

红笔的问号,说明张越的实验状态是“未完成”或者“异常”。

方子言凑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份表格,脸色也变了。

“03号还在名单上——但他的状态被打了问号。说明他在第三阶段实验中没有被成功‘收割’。”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可能。也可能只是实验失败,数据未回收。”

林平凡把那份表格小心地抽出来,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实验志,字迹很潦草,但勉强可以辨认。志记录的时间跨度大约是三周,记录的内容大多是实验对象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频率、异能感应阈值。

在志的末尾几行,记录人的字迹变得比前面更潦草,像是情绪上发生了变化。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03号在注入标记液后出现意识抽离现象,持续超过七十二小时未恢复。初步判断为标记与体质不兼容。建议列为实验失败品,申请处理。”

处理。

林平凡把这两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这份志也小心地抽出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剩下的文件他快速翻了一遍——基本都是表格和清单,记录着各种设备的型号、数量、使用时间,以及一些实验材料的库存清单。

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

像是一个坐标。经纬度格式——北纬31度,东经121度。和林平凡上次帮天谴追踪影刃时得到的坐标非常接近,但精确到小数点后面几位的话,位置指向的不是东郊集装箱堆场,而是更往东的方向——靠近海岸线。

“这是另一个地点。”

方子言接过那张纸,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东海市东岸线——一个叫‘芦苇荡’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片沿海滩涂和废弃的渔村。”

“现在可能有了。”

林平凡把最后一张纸也收进内袋,然后把金属匣子放回暗格里,把瓷砖盖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从厂区内部传来的,是从外面。像是一辆车关上了车门,在空旷的野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方子言的手机屏瞬间被他摁熄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静默下来,屏住呼吸。过了大约十秒钟,又传来一声——这次是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两个模糊的男声,伴随着脚步声,正朝着厂区的方向靠近。

方子言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有人来了。”

林平凡没有说话。他拉了一下方子言的袖子,两个人贴着墙壁,沿着走廊原路退回。退到大厅的时候,外面的说话声更近了——已经进了厂区大门,正在朝主楼的方向走过来。

方子言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大厅,落在右侧墙角一堆废弃的金属架子后面。他指了指那里,然后两个人迅速移动过去,蹲在架子后面,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铁门外传来钥匙进锁孔的声音。

锁芯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脚步声踏进大厅,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楼上确认过了没有?”一个声音问,低沉沙哑,像是长期抽烟的嗓子。

“确认过了。全部清空。连通风管道都查过。”另一个声音回答,比第一个更年轻一些,“头儿说三天之内把剩下的痕迹全部处理掉。地面要重新铺一层水泥,墙壁要粉刷,窗户全部焊死。”

“那些文件呢?”

“已经销毁了。”

“确定全部销毁了?”

“确定。我亲手烧的。”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平凡听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慢慢踱步,走到某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踱向更远处。

“那个03号——确定处理了?”

“还没有。人在临港的临时安置点。等新实验室就位后再统一处理。”

“为什么不就地处理?”

“头儿说03号的体质数据还有研究价值。不急着销毁,先留着观察。”

“观察什么?都已经判定为失败品了。”

“观察他还能撑多久。”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温度,“头儿的原话——‘能撑过标记液副作用的样本,每一个都有记录意义。哪怕他最终撑不过去,死前的变化曲线也是数据。’”

方子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在极近的距离内清晰可辨。在架子后面的黑暗中,林平凡能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是在勉强压住某种本能般的冲动。林平凡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别动。

脚步声在大厅里又转了一圈,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吧。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去下一站。”

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外的杂草丛里。

林平凡和方子言在架子后面蹲了将近五分钟,确认外面完全安静之后才慢慢站起来。方子言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那个03号——张越。他还活着。在临港的一个临时安置点。”

“临港是哪里?”

“东海市东边的一个镇子。靠海,有一个小渔港,还有一片废弃的养殖场。位置和坐标对上了。”

林平凡把外套内袋里的文件按了按,确保它们稳妥地贴在口的位置。

“走。去临港。”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