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药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方子言开车,林平凡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张写有坐标的纸,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方子言才开口。
“临港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有一个走私案涉及到那边的废弃码头,我跟外勤组去踩过一次点。那地方很偏,从省道下去之后还要走大约六公里的村道,路况很差,两边全是芦苇荡。手机信号到那附近就会断断续续,到了渔村里面基本就没信号了。”
“村道上有没有监控?”
“没有。那种地方连路灯都没有,更不可能有监控。但我记得那个废弃养殖场的位置——在渔村的最东边,靠近海堤。养殖场后面就是一片滩涂,退的时候能走出去很远,涨的时候海水会漫到养殖场的围墙下面。”
林平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方子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压低了一些。
“林先生——如果我们到了临港,真的找到了那个临时安置点,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03号在不在里面。”
“如果在呢?”
“如果在,就把他带出来。”
方子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再问。前方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面逐渐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子颠簸起来,仪表盘上方的遮阳板发出细碎的震动声,两边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盏也被甩在了身后。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车头灯照出的两道光柱,切割着前方无尽的夜色。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几点昏黄,散落在广阔的黑暗里,像是被遗落在海边的一些碎玻璃片,在远处反射着微弱的幽光。
“临港到了。”方子言说。
他把车速降下来,关掉了车头的大灯,只保留了一对昏暗的示廓灯,沿着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狭窄村道缓缓驶入渔村。
渔村比林平凡想象中更小,也更破败。村道两旁是些老旧的平房,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门口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偶尔有一两间屋子里亮着灯,灯光暗淡,透过蒙尘的窗户渗出来,在夜雾里化作模糊不清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湿味道。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
方子言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院墙后面,熄了火。
“养殖场在前面大约三百米。不能再开车了——发动机的声音在晚上太明显。”
两个人下了车,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平凡关上车门,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周围的黑暗。渔村的夜晚比城市中更加暗沉,没有路灯的扰,天上的云层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只剩下远处养殖场方向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光,像是黑暗中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们沿着村道的边缘,贴着墙,朝那点微光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面从砂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被踩实的沙地。两旁的房屋逐渐变得低矮破败,到最后只剩一些坍塌了一半的墙体,无声地矗立在夜色中。
转过一个弯之后,养殖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建筑群,主要的建筑物是一座长的平房,红砖墙,铁皮屋顶,围墙上端拉着一圈生了锈的铁丝网。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与此前在东郊港口和制药厂外围见过的车型完全相同。平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
方子言蹲在一段坍塌的矮墙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朝着养殖场的方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到了最低。
“门口有一个人。靠在越野车旁边,抽烟。院子里没有其他人走动。平房里面有灯光,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几个人。但门口那烟头的燃烧速度不算快——说明他抽得并不放松。”
“他在紧张?”林平凡低声问。
“他在等人——或者等一个消息。在这种地方值夜,如果心里没事,抽烟的节奏会非常均匀。但他抽几口就要往黑里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出现。”
林平凡没有说话。他蹲在矮墙后面,目光越过坍塌的墙头,落在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上。窗帘很厚,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从窗帘与窗框的缝隙间偶尔会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快速掠过,说明室内至少有两个或以上的人在活动。
“03号——张越。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就在那间平房里。”
“也可能是他的遗体。”
“那就更该进去确认了。”
林平凡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老王的折叠刀,打开刀刃,又合上,确认开合顺滑之后放回了口袋里。他又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文件——那些纸还安稳地贴着他的口。
方子言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而是开始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掏装备——一小巧的伸缩电击棒、一卷绝缘胶带、一枚信号弹,还有一支比钢笔略粗的黑色小筒。
“强光手电。”他把那小筒递给林平凡,“尾部开关按一次是爆闪光,可以短时致盲。按两次是常亮。不到必要的时候别开——会暴露位置。”
林平凡接过那支强光手电,掂了掂,分量不大,手感刚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方子言的方向点了点头。
方子言把电击棒别在后腰带上,拉好外套的拉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看向林平凡,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林先生——进去之后,如果情况失控,你不要管我,先走。我不是法则级,但我有特勤部的逃生训练。你只要跑掉了,他们追不上我。”
林平凡沉默了几秒。
“你跑你的,我跑我的。谁也别等谁。”
方子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就隐去了。
“行。就这么办。”
他们翻过那截坍塌的矮墙,贴着养殖场的围墙,朝亮灯的那间平房摸去。
围墙的铁丝网在墙处有一个松动的缺口——大概是被以前来这里偷渔具的村民剪断的,一直没有人修补。铁丝网的断口处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铁锈,看起来很粗糙,但恰好可以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方子言先钻了过去,蹲在墙脚阴影里警惕地打量了一圈院内的动静。确认安全后他向林平凡比了一个手势,林平凡也跟着钻了过去。两个人贴着平房的墙壁,一左一右地移动到那扇亮灯的窗户两侧。方子言侧耳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隔音效果一般,能模糊地听到有人在屋里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向林平凡使了个眼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修车用窥镜——那是林平凡顺手塞给他的,本来是陈小天用来检查发动机缸壁内窥视孔的小工具,现在被他用绝缘胶带固定在了伸缩电击棒的末端,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潜望观察镜。
方子言把窥镜贴着窗框的缝隙伸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眼睛凑近目镜。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收回窥镜,蹲下来凑向林平凡,声音极低地开始描述:“三个人。两个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一个站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窗户,正在作一台笔记本电脑。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只有一个——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们这一侧,看不清脸,但低着头,没有动静,不确定是昏迷还是清醒。”
“笔记本电脑那个人——他在做什么?”
“看不清屏幕画面,但他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输入什么。另外两个人没有在看他,各自坐着,像是守卫。”
林平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养殖场外围的方向——那辆越野车旁的人还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暂时没有要移动的迹象。他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然后蹲下来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留在这里。”
方子言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林平凡用手势止住了。
“我有办法让他们出来。你趁他们出来的时候,绕到后面去看那台笔记本电脑——看看屏幕上还有什么信息没来得及关掉。如果有,全部拍下来。”
方子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用什么办法引他们出来?”
林平凡没有回答他,只是后退了两步,退到平房侧面的阴影里,然后捏着那块碎石子,瞄准了停在前院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身——手腕一抖,石子飞了出去,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叮的一声击中了越野车的金属车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里足够清晰。靠在车旁抽烟的那人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吼了一句:“谁?”然后掐灭烟头,拔出腰间的什么东西,朝养殖场侧面的阴影处缓步走来。
与此同时,平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什么动静?”车旁那人回答:“那边有声音,我去看一眼。”探出头的那人缩回去,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林平凡没有动,贴在墙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待最佳的时机。
抽烟的守卫握着一伸缩警棍,打着手电,朝养殖场侧面的围墙缺口处走过去,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他经过林平凡藏身的墙角时不到两米,但林平凡缩在了一个凹陷的墙角里,整个人完全融入了瓦砾堆的轮廓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守卫没有发现他,继续向前走,绕到围墙缺口处,朝外面照了两圈,没有看到任何人,于是低声骂了一句,又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林平凡动了。他从墙角无声地闪出,猫着腰快速穿过院子,闪到平房门口那条未关严的门缝旁。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贴着门框听了几秒——里面传来那个探出头的人的声音:“可能是野猫。这地方耗子多,猫也多。”
然后是一阵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声音。“那个03号——药效什么时候过?”
另一个声音回答:“按剂量算,至少还要三个小时。天亮之前醒不了。”
“那就天亮之前处理掉。头儿的原话——天亮之前必须清场。”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有人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林平凡伸手抵住了门板,向内推去。门内的人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加大了推门的力道,但林平凡已经用肩膀顶住了门缝,然后猛然发力——门被撞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壮汉,前没有任何等级徽章,但体格健硕,一看就是走强化路线的。他被林平凡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抓林平凡的衣领。但林平凡没有给他抓住的机会,右手握着那支爆闪手电,拇指在尾部开关上用力一按。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室内猛然炸开,壮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本能地抬手捂住眼睛,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折叠椅。房间另一端坐在折叠椅上的另一个守卫猛地站起来,也被那阵强光晃了一下,但他距离较远受的影响小一些,立刻摸向腰间拔出武器。
林平凡没有等他完全拔出武器,就把手里的强光手电朝他脸上直直照了过去,拇指再次按下开关——又是一道爆闪光。第二个人也捂着眼睛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两次爆闪的间隙里,方子言从侧窗翻入了室内。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落地之后迅速地扫了一眼室内的布局,第一时间锁定了靠墙折叠桌上那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他扑过去快速地翻看了几个打开的文件窗口——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表格,正是和制药厂暗格里那份类似的实验对象名录,但内容更详细。
方子言掏出手机,对着屏幕连续按下了好几次快门。然后他的目光被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吸住了——备注栏里用红色字体写着两行字:“03号样本出现异常标记反应,意识抽离已超过九十六小时未恢复。建议与新样本合并处理。处理方式:深度冷冻封存。”
方子言的瞳孔猛然收紧了。他继续向右滑动触摸板,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段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期。
他没有点开那个视频。脚步声已经近了——那两个被爆闪致盲的守卫正在揉着眼睛开始恢复视觉。方子言快速关闭了文件夹窗口,拔掉笔记本电脑上的U盘接口,把那枚U盘攥在手心里,然后弓着腰从侧窗翻了出去,双脚落地无声,重新隐没在窗外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林平凡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后门处。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中央那张椅子上的人影——一个瘦削的男人,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脸,口起伏缓慢而微弱,但确实还在呼吸。
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然后他也从后门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人在养殖场外的那段坍塌矮墙后面重新汇合。方子言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U盘,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但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拍到了。内容比制药厂那份更详细。而且有一段视频文件——我没来得及看内容。”
“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出渔村。身后的养殖场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那两个守卫显然已经恢复了视觉,正在检查房间里的损失。但黑暗中的渔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传不出多远。
方子言发动了车子,没有开车灯,只靠示廓灯的微光沿着来时的村道缓缓驶出。直到车子重新驶上省道,他才打开了车头灯。灯光切开了前方的黑暗,照出一段平坦而空旷的路面。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林先生——那份表格的备注栏里写着,03号的处理方式是深度冷冻封存。他们不是要销毁他,是要把他冻起来。这说明他